凡煙小說

第86章 了解 飆輪椅還真是人生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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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關醒時, 他手裏抓著被子一角,柔軟的重量輕壓著他的臉。

睜眼就是刺眼的陽光,他伸手擋了一下,聽見身邊有人問:“醒了?”

賀關沒理他, 閉上眼適應了會兒亮, 沒說話。

“喝水嗎?”

賀關還是沒說話。

他眼珠在眼皮底下轉了兩圈, 才消解掉昨晚醞釀到現在的起床氣, 但嗓子不舒服, 不想說話。

但那人沒長眼色似的, 還問:“我……”

賀關仍閉著眼,擡起胳膊想捂他的嘴,但沒看那個人在哪、在做什麽,錯手打掉了那個人手裏拿的書。

“好好好, ”那個人把書撿起來, 放回床頭,好聲好氣地說,“不問了。”

這人心情很不錯, 賀關卻不太一樣, 他等這人走開, 才從床上坐起來。

賀關視線落在柔軟的被子上, 看著看著覺得眼睛痛, 便呆楞著擡頭,去看頭頂的天窗。

昨晚時, 他就透過潔凈透明的玻璃窗, 看到外面鑲嵌在夜空裏, 碎鉆一般的星星。

如果不巧被那個人發現他分神, 就會不得不收回視線, 重新陷入熾熱粘膩的漩渦裏。

天空碧洗,偶有鳥鳴。在島上的緣故,這裏安靜極了。

正對著床的窗被人打開一道縫,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早晨剛過,清透的陽光從窗戶上照下來,像條光毯,披攏他光著的半身,染在他因為睡著壓到翹起的頭發,也照在他黑沈的眼眸。

要是在平時,賀關睡覺頭發不會翹得這麽厲害。只是昨晚睡得太晚,洗澡的時候賀關只有摟著別人的力氣,連什麽時候被人吹幹的頭發都不知道。

剛吹幹的頭發總是容易被塑形,一睡就翹。

他後知後覺地擡起手,摸摸自己的發尾,收回看天空的眼神。

那個人在這時正好回來。

賀關把視線挪到他手裏的長方形餐盤,聞到香蕉、蘋果之類的香甜的味道。

他揉揉咕嚕兩聲的肚子,原本想的是餓了,但不知為何一晃神,想起昨晚樓冬藏帶著他的手摸到這裏。

賀關擡手拍了自己臉頰一下,脆響。

“你最好別問為什麽。”賀關搶在樓冬藏前面說。

樓冬藏在他身邊坐下,把餐盤放在床邊,聽話地不問。

但賀關能看得出他尤其放松。

可能是嘴角的一點弧度,也可能是微垂著的眼睫,也可能是伸手給他拉被子的動作。

這麽了解一個人的經歷對賀關來說前所未見,所以他其實不太生氣,但是也不能立刻就放緩臉色。樓冬藏一向會得寸進尺。

“我今天去外面隨便逛逛,”賀關喝掉香蕉牛奶,開始剝烤蘋果的皮,“你還在禁閉期?”

樓冬藏盯了他一會兒,答非所問:“你能好好走路?”

賀關剝烤蘋果的動作停下了:“……咱們能不能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只是——”

賀關把剝了一半的烤蘋果塞他嘴裏,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樓冬藏握住他手腕不讓他離開,咬下一口烤蘋果才松開他。

他不再說話,只是一直盯著他。

賀關吃完,把樓冬藏遞過來的濕紙巾接過來擦手,從床上下來。

他還是對自己太沒數,以為能好好走路,沒想到腿一軟,差點直挺挺跪在地上。

眼疾手快的樓冬藏在旁邊撈了他一把,把他撈進自己懷裏。

賀關氣悶地把臉埋進他懷裏,不說話了。

樓冬藏安撫地摸他後背,好一會兒才說:“別生我氣。”

“沒有,”賀關悶悶地說,“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他這話說完,他壓著的人又笑了。

“你想的是什麽樣?”

賀關語塞片刻,狼狽地從他懷裏撐起身體:“反正不是現在我不能走路這樣……!”

殊不知他現在紅著臉反駁,又是一種風景。

樓冬藏安撫地揉蹭他的耳朵:“給你揉揉?”

“不用,”賀關躲開他的手,“你給我點時間自己適應,今天我自己一個人去外面逛逛。”

他把重音放在“自己一個人”上。

“不能帶上我?”樓冬藏可惜地說,“自從眼睛好之後我還沒看你多久……”

賀關警告地瞪他一眼:“昨天看得夠多了。”

“不……”

想也知道他要說不夠,賀關先發制人,低頭親他一下,伸舌頭舔他唇瓣。

他甚至提早看好了樓冬藏給他拿的衣服位置,親他時抓起衣服,親完就走,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絕不留戀。

樓冬藏一個閃神,賀關已經沒了人影。

樓下傳出一點聲響,和壓抑的吸氣聲。

聽聲音,是腰疼的某人沒註意腳下,又在樓梯處磕了一下。

樓冬藏很久才從床上坐起來,含著笑去找雲南白藥在哪。

賀關狼狽地換上運動服,感覺自己的腿和腰都不太聽話,深刻體驗了一把腰肌勞損的感覺,打開門時扶著門框緩了至少半分鐘。

看那個人沒跟著下來,他才呼出一口氣,打算從樓梯上下去。

樓梯下面,有人問:“出門了?”

是燕逢卿。

賀關擡擡眉毛,看他推著一把電動輪椅——甚至是帶著坐墊的升級款,面帶職業微笑。

“這是什麽意思?”賀關看向輪椅。

“是這樣的,”燕逢卿解釋說,“樓先生想讓你體驗一下殘疾人的一天,所以今天你去哪最好都用這個出行。”

賀關得救一般,快步走下樓梯,迅速把自己甩進輪椅裏。

“那我的工作就完成了,”燕逢卿看看表,“再見。”

賀關和他告別,自己研究起身下的輪椅來。

左邊有個透明亞克力蓋板,打開蓋板,下面是搖桿、可彈出的扳機和一系列凸起的控制鍵。賀關轉動搖桿,發現搖桿意外地靈敏,帶著他往各個方向駛去。

他像玩游戲似的按住搖桿往前走,順帶研究上面的按鈕。

賀關按下黑色鈴鐺紅色背景的按鈕,猛然發出尖銳的響鈴,他連忙又按一下,沒想到響鈴更大。他沿著人行道走路,兩邊都是居民區,立刻有人打開窗戶說:“警報響了!”

路口巡邏的警護模樣的人帶著急救設備趕來,有附近居民打電話,賀關被一堆人團團圍住,問他怎麽了。

賀關震驚地連連說自己沒事,一邊示意自己不知道這些按鈕的意思,所以按錯了。

“原來您沒事,那就好。”警護女士看他沒事,因為不知道按鈕的意思才鬧了個烏龍,沒有生氣,也沒有說他占用她的時間,只是先行驅散向這邊趕來的民眾,讓街道恢覆正常秩序,接著讓他在這裏稍等。

賀關轉動輪椅,說:“我可以跟著你。”

“那再好不過了,”警護笑著說,“那跟我來吧,我給您拿說明書。”

賀關一路上和她聊天,得知她從小就在這裏住、在這裏長大,今年剛剛念完學校,參加工作。

她年齡不大,但體格很好,作為女性,因為雄性激素分泌量較男性少,想練到她這樣健壯有力的體格需要付出比男性多得多的汗水。

“你還是剛畢業的學生,有時間把身體練得這麽好?”賀關有些好奇。

“您是外面來的?”警護訝異地說。

她一語中的,賀關則是很疑惑:“很明顯?”

“當然,”警護笑了笑,“因為我們這裏的學生不會沒有時間鍛煉身體。”

她說完才意識到似乎有些歧義,解釋道:“倒也不是和誰比較,只是這裏學生很少,老師比學生還要多,所以老師有很多時間幫每個學生制定學習計劃,體能和學習一樣重要。而且沒有要求學生們必須學什麽樣的理論知識,可以選自己感興趣的學,不能不學。必修的是技術課。”

賀關:“技術課?”

“嗯,就是必須動手的課。小學會學打掃屋子、整理衣服這種簡單的,初中學怎麽修天花板上的燈、怎麽把家裏洗衣機的水管和掃地機器人的上下水改裝在一起、怎麽自己做個櫃子、怎麽焊電路板、怎麽裝一臺主機、怎麽修自己的輪椅、怎麽做助聽器,高中的時候就看初中時喜歡、擅長哪個方向,再根據這個方向學更深入的高等教學。反正老師很多,想學什麽就選哪個老師。”

警護一邊和他解釋,一邊步履不停,一直向這片區域的中心走去。

這裏還真像一個獨具一格的小社會。

賀關跟著她到的地方是中央廣場,廣場的樓梯非常特別,坡度非常緩,有步梯和無障礙坡,廣場中央是個潺潺流水的噴泉,稍微有些空。

中央廣場後面,就是這裏最高的樓棟,叫事務廳。

賀關在大廳的雜志架上拿到這裏的地圖和輪椅的說明書。

昨天賀關住的地方是這片區域的西邊,屬於聚集的居民區,東邊多是商鋪,各種生活小店,北邊在地圖上沒有標註,是一大片空白,南面則是供人娛樂聚集的地方,有KTV,電影院。

賀關問:“島上大概有多少人?”

“四千多?”警護不確定地想了想,“您可以去問問樓先生,他很清楚。”

“好,麻煩你了,耽誤你工作太長時間。”

警護渾不在意:“不會,我離開崗位就會有另一位替補,我今天已經下班了。”

“什麽意思?”

“因為遇到了突發情況嘛。”警護笑笑,看向賀關。

“你們這的工作真不錯……”賀關感慨。

警護帶著賀關走出大廳,正巧碰到一位飆輪椅的老人在事務廳前急停,輪胎和地面高速摩擦,聲響刺耳。

她管不得賀關,急匆匆走上前,責怪地說:“您什麽時候又把限速功能黑了?剛才的速度都超過140了!事務廳這邊限速的!”

“害,”老頭坐在輪椅上,毛發稀疏,一口黃牙,閑適地說,“就輪椅這個系統,我想黑還不是隨隨便便,小薇,看我是不是車技又長進了?”

“爺爺!你再這樣我就去找奶奶告狀了!”

“哎喲,你這個小棒槌!不給你買巧克力吃了!”

賀關看向老人手握的扳機,心想。

原來是這麽用的。

飆輪椅還真是人生頭一回。

他也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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