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晚上還有點涼, 賀關一身西裝一點都不熱，來接他的人卻只穿著黑色短袖，同色長褲，靠在車邊閉著眼。

電梯門因為賀關的發呆馬上要自動合上, 賀關連忙按開門, 快步走出電梯。

他這邊步伐一動, 那邊靠著車門的人立刻察覺到動靜, 睜開眼向這邊看過來。

賀關步子不小, 走到他面前, 沒有說話。

樓冬藏：“怎麽不說話？不高興嗎？”

賀關：“……不是。”

賀關就是想知道……樓冬藏是不是能從步伐認出人。

現在看是認出來了。

樓冬藏：“抱一下？”

賀關沒有猶豫，主動上前一步，抱緊了他。

“不冷？”

“嗯。”

“怎麽來的？司機帶你來的？給司機打電話了？他怎麽沒告訴我？”

“我沒讓，告訴你不就沒意思了。”

賀關默然片刻, 說：“告訴我我也會抱你, 可以告訴我。”

樓冬藏：“嗯？今天是我的幸運日？”

賀關：“還是第一次有人接我下班，高興。”

樓冬藏圈住他的腰：“但我還是想給你個驚喜。要麽我以後每天都來？”

賀關：“那不行，那每天公司員工群裏就會傳開了。”

樓冬藏稍微失望：“不想讓人知道？”

賀關：“倒不是不想, 只是沒有必要, 知道的閑人多了有些嘴沒個把門兒的。”

樓冬藏低頭蹭蹭他, 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好。

賀關靠著他閉上眼：“在這沒被趕？”

他和樓冬藏在一起, 下意識感覺自己在家了，一點都不想繃著, 該怎麽樣怎麽樣。

樓冬藏：“還有人來趕人？”

賀關：“有巡查的保安, 可能今天運氣好沒碰到, 看見了可能會問你要工牌。”

樓冬藏：“這一層？”

賀關：“嗯, 畢竟是個娛樂公司, 明星被什麽娛記拍到就不好了。”

樓冬藏：“我到這應該有十五分鐘了，除了你和司機，沒聽到有別人。”

賀關：“哦……”

他們話音剛落，就看見有人從地下停車場車庫門口走下來，看樣子應該是保安，只不過比平時來得晚了點。

賀關牽著樓冬藏上前問了一句，才知道今天裝人臉識別，剛才保安是去外面保安室錄入照片，離開了一會兒，因為不熟悉電腦倒騰的慢了點。

上次賀關被人在公司認錯，第二天立刻送來了人臉識別設備，今天公司門禁裝好錄入，效率很高。

他們和保安打過招呼，開車回去。

路上賀關一直沒松開和樓冬藏交握的手。

賀關：“借我靠一會兒。”

這還是賀關第一次清醒時有主動接近樓冬藏的意圖，樓冬藏當然不會拒絕。

賀關感覺他肩膀的肌肉繃緊，樂了：“這麽緊張？”

樓冬藏：“想讓你舒服點，不知道高度。”

賀關：“下面點……嗯，這樣，對對對……剛剛好。”

在車裏有杜俊彥在，兩個人沒什麽要聊的，賀關靠著靠著就睡著了。

他發頂毛茸茸的，挨到樓冬藏的耳下，呼吸勻稱，身體隨之起伏，靠著樓冬藏睡著的樣子難得讓人覺得柔軟、放松。

樓冬藏轉臉過來，很輕地吻了一下他的發頂。

賀關到家時才被人喊了一聲，猛地醒過來。

他醒過來仍是懵懵的：“啊？怎麽了？哦，到家了……”

賀關揉揉頭發，懶洋洋地推推樓冬藏：“老樓，起來了。”

樓冬藏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近，笑著說：“睡的不是我，為什麽要我起來？”

這句話又輕又暧昧，賀關恨不得自己沒聽懂。

可他又確實聽懂了。

但賀關又不確定這人是不是故意的。

賀關：“快下車，回家吃晚飯了，想吃什麽？”

他看了眼表：“六點半了，燉個湯喝吧？”

他們一起下車。

越來越接近夏天，晚上的海風颯爽涼快。再過一段時間真的進夏，海風就會開始悶熱了，所以這時是去海邊散步的好時機。

從這裏向山下望，能看到開放的海灘上游人如織，燒烤的香味幻覺般飄過來。

樓冬藏感受到海風的吹拂：“之前不是說要帶我去看海？”

賀關：“那今天去？”

樓冬藏：“好。”

賀關簡直喜出望外，興奮地喊出聲：“能出去玩了！蕪湖！”

樓冬藏跟在他身後，走了好幾步，才說：“對不起。”

賀關走出幾步，沒聽清，回來問：“什麽？”

樓冬藏：“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這麽久了連個出門的機會都沒有。

人在放松狀態下，手指會自然地蜷曲，賀關把一根手指塞進他蜷曲的手裏，掛住，很輕地晃了一下。

賀關拖長聲音：“真奇怪。”

樓冬藏：“嗯？”

賀關：“我不是在和我面前這個人談戀愛嗎？為什麽他一直道歉？”

樓冬藏很快跟上他的思路：“……他也是第一次喜歡人，現在不知道怎麽辦了。”

賀關因為他連隨時出去玩都做不到，更讓他覺得難過。

他這麽說著，手心一邊滲出一點薄汗，有點想松開賀關。

怕他沾到。

賀關手指一曲，勾住他兩根手指，越勾越緊：“我才和你呆多久啊，兩個月都不到，我都活二十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他含笑的聲音由海風攜著，順入樓冬藏耳朵。

“不要道歉。”

“雖然我不太懂，但談戀愛至少應該讓人高興，不是讓人一直難過。”

“最近確實沒怎麽出去，不過主要是工作忙。”

“工作是我自己攬的，合同都是我自己簽的，為什麽道歉的是你？”

“這不瞎說嗎。”

“有這時間你還不如想想晚上出門穿什麽呢。”

賀關靠近了點，展開手，和他扣在一起，說：“走吧，去看看叔準備了什麽，我好餓……”

樓冬藏被他帶著走上臺階，推開大門，往藏冬園深處直行而去。

好想親他。

夏天傍晚，天色是幽暗的藍色。

晝長夜短，再加上處處有人造燈光，總給人陽光未褪盡、留下一層薄光的觀感，透出天空的幽藍。

賀關踩著一雙人字拖，穿著沙灘褲，沿著海邊散步的小路走。

牽著人。

杜俊彥開車把他們帶到這附近，賀關就讓他也去四處轉轉了，他牽著樓冬藏去海邊。

賀關難得在這周邊走一走，看什麽都很新奇，一邊看一邊和身邊的人說：“有賣泡泡機的……”

樓冬藏：“泡泡機？”

賀關：“嗯，拿來吹泡泡，現在好多新款啊，按兩下能噴出一串，我也想要……”

樓冬藏已經聽到了泡泡機攤主叫賣的喇叭聲，拉著他向那個方向去：“買。”

賀關拽住他：“等等等等，我就剩一只手了，一會兒還想玩水。比起泡泡機我還是更想去玩水，隨口一說，我們回來再買。”

他拉著樓冬藏向海邊沙灘去：“聽說這幾天有藍眼淚，現在看還沒看見……”

樓冬藏：“藍眼淚，是夜光藻嗎？”

賀關：“對！就是！”

他拉著樓冬藏繼續走，從散步路上下來越走越快，幾乎奔向沙灘，說：“好像真有？我看到了……太幸運了，快走……”

沙灘很吵鬧，再加上賀關說話斷斷續續，樓冬藏有些聽不清：“賀關。”

賀關：“嗯？！怎麽了？！”

樓冬藏：“我聽不到你說話。”

賀關：“靠近點啊！抓緊我！”

越向海走去海風越大，風把賀關的頭發吹得搖曳著向後，像能把人所有的煩惱都吹到身後。

賀關大笑著說：“現在後悔要走也晚了，我想去海裏！走吧！”

樓冬藏幹脆不再回答，和他緊靠在一起。

突然，一步。

他們一起走進微涼的海水裏。

水從海裏不斷向岸上湧，很快褪去，再回來，反覆沖刷海灘。這些湧上來的浪邊緣，一層一層青藍色的亮光吸引著人們的視線。

海水撞到礁石，撞進游人手裏，撞到相攜兩人的腿上。

賀關拉著樓冬藏一直向前。

直到走的地方有些深，人少了很多，賀關才停下。

他借住樓冬藏撐著，向前跨出一步，踏上一塊平緩的礁石，說：“樓冬藏，你之前見過這個嗎？”

海水偶爾拍到賀關的腳，也拍到樓冬藏的膝蓋。

樓冬藏站在海水裏，並不和他一起站上礁石。

他在黑夜裏、在周圍的一圈晶瑩的青藍色中搖頭：“只知道淮陰有，不會特意來看。”

夏季夜光藻聚集，隨著海浪一層一層地發光。

青藍色的海水推著藻類上岸，回旋，淹沒進海水。緊接著，成群的夜光藻又被海浪卷出形態各異的同色光芒。

賀關站在礁石上，高出他一些，一刻不停地向外望：“想讓你也看見……太漂亮了……”

賀關還想說理由，突然覺得胸前一涼。

是被人很輕地挨到胸膛。

那人問：“為什麽？”

於是賀關想的一概形容詞頃刻在腦海裏消散得一幹二凈。

他張了好幾次口，最終只說出了一句：“……因為……因為和你眼睛的顏色一模一樣。”

幾乎一模一樣，太美了。

賀關腳下的礁石有些硬，他踩著稍微紮腳，站了一會兒，有些想坐下。

但他沒來得及。

因為有人順著他的手臂向上、接著是肩膀，很快到達下頜，稍微往上，很輕地觸碰他。

“這……是唇？”

這無異於在問：

我能吻你嗎？

賀關在海浪層疊的拍打聲裏安靜許久。

許久沒得到回應，樓冬藏主動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和周圍亮藍色的夜光藻相互映襯，美麗得像出水海妖才能擁有。明明看不見，卻安撫地、含笑註視著他。

樓冬藏手下輕微一動。

——是賀關動了動唇。

賀關按住他肩膀微微低頭，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沒讓人離開。

夜光藻在海水的拍打下使周圍亮亮暗暗，明明滅滅。

青藍色的光映亮賀關不太自然的表情，他不太好意思，但依然堅持說完了這個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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