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爸爸 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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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關和樓冬藏一起走上臺階。

他在看過去兩秒的時間裏數完了臺階, 說:“十八階。”

周圍有人,兩人緊靠在一起耳語,在外人看來十足親密。

很快有人註意到了他們,前來寒暄。

賀關是個生面孔, 又和樓冬藏如此親密, 而在場又沒有不認識樓冬藏那雙眼睛的人。

那是他的標志。

青年走過來, 笑說:“樓先生也不和我們介紹介紹身邊人是誰?這麽年輕, 兩位今天還……”

“難道是……”

他笑容真摯, 語氣稍顯輕浮, 一看便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屬於標配有外置游泳池的海濱別墅那一類。

賀關一到人多的地方,笑就不要錢似的朝臉上掛。

對付這類人,他手段很多。

他剛想說話, 就聽見樓冬藏轉向他, 垂下眼眸,說:“去找爸吧。”

賀關立刻知道這是最快脫離人群的辦法,直接點頭, 不忘了說:“失陪。”

這人被忽略, 也不生氣, 笑瞇瞇地和走出兩步回頭看他的賀關打招呼, 接著拿起手機撥電話。

他玩味地搓搓下巴, 看著他們越過自己走遠:“玨爺,到哪了?大新聞, 我剛見到你說的那個賀關, 他‘老婆’來頭可大了……”

他們從一眾人群中穿過, 直向大廳最深處的樓梯走去, 上樓。

賀關:“爸人在哪啊。”

樓冬藏:“三樓最西邊。他自己的房間。”

他們聊著聊著, 已經走上螺旋形的外樓梯。樓冬藏憑記憶停在三樓的平臺,找到了門口。

門鎖著。

賀關:“三樓門鎖著。”

樓冬藏:“有指紋鎖。我對著大門嗎?”

賀關:“嗯。”

樓冬藏完全不避諱他,打開了旁邊的油畫。油畫後面是兩個屏幕,和一個盒子。

油畫被人掀起的同時,兩塊屏幕一起亮起來。

樓冬藏摸到位置,把手指按上去,稍微低頭——那兩塊屏幕分別是指紋感應器、虹膜檢測器。

賀關打開旁邊的盒子,從裏面抽出一張透明的膜:“這是什麽?”

裏面還剩下很多張,很像備用。

樓冬藏按過指紋,很輕地在指紋感應器表面一捏,把吸附在上面、留存有自己指紋的薄膜揭下來:“前後撕開,膜會吸附在指紋感應器表面,按了指紋之後拿下來,就能把自己的指紋收走了。撕一張會有人來換一張。”

賀關:“搞得像防止間諜。”

樓冬藏:“嗯,很多此一舉。既然拿了就帶走吧,別放回去了。”

賀關:“好。”

這下再去看,那扇門已經打開。

這座城堡不止這幾層,賀關在樓冬藏開門時向上看,有更加蜿蜒繞轉的樓梯向上。

不知道再往上,是不是每層樓的門都需要這些程序。請柬上倒是寫了,只有大廳和二樓供客人使用。

樓冬藏:“跟緊我。”

賀關晃晃兩人一直握在一起的手:“夠緊了。”

樓冬藏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之後才被送到藏冬園,對這裏比賀關熟悉不少。

在他輕聲提醒下,賀關很快領著他來到三樓最西面的房間。

周圍鋪著厚厚的短毛地毯,皮鞋踩在上面悄無聲息,周圍沒有像在大廳那樣轉來轉去的侍者,安靜且冷沈。

賀關站定在這間房間的門口,才聞到一股難以察覺的冷香。

它在空曠的走廊裏浮起又消散,像無形的浪,隨著他們的走動輕微鼓動,又很快消失。

樓冬藏敲門。

賀關看他來拿戒指的架勢像仇人上門,把自己逗笑,門開了都沒及時跟上。

樓冬藏拉著他,向屋子裏邁出一步,說:“你很高興。”

賀關:“頭一次看你這種架勢,比較新奇。”

樓冬藏偏頭笑了一下。

沒有人出來接他們,沒有人來開門。

那門是怎麽開的呢?

原來開門的不是人。

賀關探頭,看到一只搖著尾巴離開的暹羅,融入昏暗的屋子裏。

自從剛才開門開始,他就像真的走進一個精美漂亮的古堡一樣,暹羅戴著印著皇冠的項圈更加深了他對這裏的印象。

真好玩……

這是岳父的貓麽?

樓冬藏關上門進來之後便不動了,似乎在聽哪邊有聲音。

這裏的屋子也不是打開便直通的,地方很大,賀關拉著樓冬藏走過隔斷,跟著暹羅向屋裏走。

燈沒開,黑漆漆的——賀關摸過門口,沒有燈的開關。

正對著門右手邊是一扇漂亮的玻璃花窗,在屋子裏折射出突兀的一塊亮斑。

賀關摸黑往裏走時,摸到墻壁上似乎有一只完整的熊皮。

這屋子裏又打開兩扇門往裏,賀關才看到躺椅上的老人。

高窗樓宇,下弦月薄薄一個彎鉤,屋子裏昏暗安靜。

賀關嘗試性地叫了一聲:“岳父?”

樓英傑很慢地擡了擡手指:“你們都來了。”

他按下躺椅上的按鈕,躺椅自動收折成座椅,同時燈也亮起來,照亮這片房間。

樓冬藏率先開口:“我們來拿戒指。”

樓英傑這才微微來了精神,擡手指了一個方向:“戒指在書架上,你們找找吧。書架那邊很亂,除了戒指沒有什麽要緊的東西,隨便翻。”

賀關:“好嘞。”

他先走一步去書架,特意離他們很遠,方便兩個人聊天。

兩個人很久沒見,應該有很多話要說,他就不打擾了……

虎毒還不食子呢,實在不行自己就離這麽幾步,真出事了上去攔一下也方便。

比起上次,這次樓英傑的精氣神更少了,他七十歲,其實還耳清目明著,身體裏的生機卻像透支一般。

賀關很快找到絨盒,聽兩個人始終沒有動靜,把絨盒拿過來,說:“找到了,戒指。”

樓冬藏把絨盒接過來:“我想給你戴。”

賀關:“好啊,那你拿著?”

樓冬藏:“能等等我嗎,我先……”

他停頓得很刻意,再加上樓英傑默認一般什麽都不說,賀關自然明白是什麽意思。

賀關:“沒問題,我在門口等你,你們聊。”

樓冬藏:“嗯,幾分鐘就出去。”

賀關:“知道啦~”

樓英傑在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時說:“最近過得怎麽樣?我看不錯。”

語調平和,是真的在關心兒子。

樓冬藏:“確實不錯。”

可惜兒子沒有和他寒暄的意思。

樓冬藏以前很尊敬父親,失明之後覺得,沒必要。

樓英傑不需要表面上的關懷,比起那些,還不如放下表面功夫,坐在一起聊兩句。

他現在為了不可能的事傾盡全力,再這麽下去,不知道哪一天精神崩潰,就再也起不來了。

再者,樓冬藏今天找來……

不是為了自己的事。

他主動擺出籌碼:“爸,現在我什麽也看不見,只是個廢物。失明的事我不計較。我現在看不見了,所以我沒看見。”

這句話看似沒頭沒尾,但如果加上一個“樓冬藏曾經看見過某事的”前提,便說得通了。

他沒看見之前的事。

意在幫樓英傑隱瞞。

之前有一件什麽事,樓英傑做的,不可見光,樓冬藏目睹了。

目睹這件事的他因此失明。

樓英傑疲憊地說:“想說的一次性都說了吧,一會兒我還要換衣服下樓。再說了,wu……”

他聲音放得太輕,以至於那個名字含混地在口腔裏滾了一圈,最終沒有沖破嘴唇形成聲音,將脫口而出卻未脫,引人聯想。

樓冬藏:“爸,我像你一樣,現在有想珍惜的人。”

他把絨盒緊握在手裏,在自己父親的註視下站起身,好像能看見一樣向他看過去,笑了:“之前我很不可控,不是嗎,大家都知道。”

樓英傑一言不發。

他一言不發時像一尊石像,因年老垂墜的眼袋襯得眼神可怖。

他的計劃在自己四兒子的地方出現了差錯。

也因此,他現在要靠賀關收拾殘局。

樓冬藏:“但現在我可控了。”

“因為賀關在我身邊。”

“他很可靠,你也知道了。我知道你想用他填補我的空白。但是爸,不可以。”

“他是我和世界連接的鑰匙,是我在意的人,不要把手伸向他。”

“你派來裝燈的工人,想必也和你說了我告訴他的事。”

樓英傑瞳孔放大。

“我那些話沒有假的,家裏是賀關在操持,全靠他,最近我才能維持人樣。”

“我知道你很需要錢,現在我把賀關要走,你只能讓樓君奪創造價值。”

“可以,給他別的,我知道你手裏遠遠不止這些。別讓他來為難賀關。”

“看好你的寶貝孫子,別讓他伸展手腳到我這。別讓賀關在外面忙到徹夜不合眼、讓他總是遇到一些非必要的麻煩事。”

“賀關不在我身邊,我就不可控。而我不可控了,不知道會說什麽。”

“二哥和三姐為了遺產會幫你的。”

“爸爸,放過他。”

樓冬藏今天來不只是拿到戒指。

除了戒指,他還要確保賀關的以後。

被樓英傑看中不是好事,樓冬藏能推算出來,樓英傑在這段時間對賀關一定相當慷慨,為的是賀關更加好用。

樓冬藏何嘗不知道樓英傑是什麽樣的人。

老人只會對要入套的羊慷慨,且在這之前,一點破綻都不會有。

賀關不能入局。

樓冬藏絕不會讓他參與進樓家這個亂成貓抓過的線團般的圈子裏去。

更何況樓英傑做的事沒有前路。

賀關一身清白地來,就要一身清白地走。他做的事應該有一個圓滿的結果,而不是被樓英傑毀了。

“只要他不參與,不僅我這雙眼沒用,我的嘴也不會有用。”

這句話一出,樓英傑長嘆一聲,說:“恒運一向沒問題,星域……沒有參與先前的融資。”

樓冬藏點頭:“那這件事到此為止。還有一個問題,我們既然結婚了,把我的戶口和賀關遷到一起吧。”

樓英傑這句話語氣起伏非常大:“你就這麽喜歡倒貼?”

樓冬藏:“我現在是什麽狀況?我倒貼?能找到一個賀關這樣的,他還願意叫你爸,你只需要偷著樂。”

他很輕地反駁:“照你這麽說,媽媽也不是倒貼嗎。”

樓英傑自動忽略了最後一句:“他沒叫過我爸,都是喊岳父。”

樓冬藏指指自己:“在我面前他叫。”

樓英傑憤怒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能!”

他們開始互懟,才有了那麽一點父子的樣子。

樓冬藏不再多留,向門口走去。

樓英傑:“最近走路是不是好多了。”

樓冬藏:“嗯,有人帶著我走路,回憶起怎麽走的,不再失重了。”

樓英傑閉上眼:“走吧。”

那個有人,一定是賀關。

樓冬藏:“爸爸,再見。”

他的重音在“爸爸”。

這重音宛如實質,激蕩起周圍一片空氣,又隨著他關門的動作很快落下。

樓英傑被關門的風撲了滿臉,轉動手裏的白玉獅子頭。

良久,他長嘆一聲,重新面對月亮。

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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