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關沒有伸手去抱他, 因為拿著兩碗水果，所以只是很輕地貼著。

天氣有點熱，今天兩個人穿得都不多。

賀關的T恤和樓冬藏的純棉長袖貼著，有點熱了。

他見對方沒什麽表示, 左腳後撤一步, 準備離開。

樓冬藏在這時上前, 止住他的退勢, 力道很大地摟住他的腰。

賀關被他緊緊摟住了。

這感覺……怎麽說呢。

賀關覺得自己像被壓進一張水床, 離得近, 反而不覺得熱了。

他矮樓冬藏一點，這人抱他的時候本能地低頭，埋進他的脖頸。

這個懷抱越揉越緊，按在他腰後的手力度越來越大。

賀關一聲不吭, 被他想要融為一體般貼緊。

他的力度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狎昵, 像要和自己長在一起。

賀關：“你現在就像你身後那棵桃樹……”

樓冬藏略微松開力道，反射性去看身後。

但他看不見。

賀關：“園子桃樹很少，我這麽多天來來回回也就發現這麽一株。它四周除了一株李樹, 其餘都是常青樹, 遮蔽陽光, 長勢不好。”

“所以它把樹枝彎過去, 攀著李樹往上, 就為了獲取一部分陽光，現在他們一起, 反而長得都不錯, 最近桃樹應該可以開花了。”

賀關：“你也可以。”

你也可以借著我生活。

樓冬藏的臉貼著他脖子, 說：“你會厭煩我。”

賀關：“試試。”

樓冬藏：“？”

賀關：“試試看, 我會不會厭煩你。”

說比做簡單, 之前賀關還會說……

我會陪著你、我不會厭煩你。

現在……

你來試試看。

試試看我到底是不是厭煩你，亦或是照顧你。

賀關偶爾覺得，人的親密關系有一條奇怪的邏輯。

越親近……越原始。

動作比語言更能傳遞愛意，近處的陪伴比遠在萬裏的消息更打動人心。

樓冬藏：“……好。”

賀關：“松開我，每次勁兒都這麽大，腰要被你按斷了。”

樓冬藏伸手去揉他的腰，帶著很隱晦的笑意，說：“你該鍛煉了，不能整天坐辦公室。”

賀關舉著兩碗水果，略微往後仰：“你竟然好意思說我，樓冬藏，你這個自從看不見就整天窩在家動也不動的人——竟然說我？”

被揉的地方很癢，但現在樓冬藏在示好，所以他沒躲。

樓冬藏：“你怎麽知道我在家動也不動？”

賀關：“……”

裝小機器人這個事兒他還想讓人猜呢，現在反而被對方拿來問住了。

抱著他的人手下的動作比起一開始相當輕柔，賀關被他恰到好處的力道揉得說不出話，最終選擇了逃。

走為上策。

賀關往後退一步，問：“發現了？”

他本來都要脫離樓冬藏手的範圍，沒想到對方緊跟過來一步，把他抱住了。

能抱住……其實還是賀關自己送的人頭。

他退的方向就是正後方。

被樓冬藏追過來跟緊，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樓冬藏重新把人撈回懷裏，說：“嗯，那就是上次說的驚喜？”

賀關一邊暗地裏想溜，一邊說：“不喜歡？”

樓冬藏：“如果是你，就還好。”

賀關思維被他帶著走，沒再暗搓搓向後躲：“理解一下在外打拼的老公的心情，沒人照看漂亮老婆，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去哪喊冤去。”

於是繞來繞去，這幾分鐘他依然在樓冬藏懷裏。

樓冬藏很輕地咬字：“漂亮老婆？”

賀關大著臉：“嗯，漂亮老婆，你。”

樓冬藏：“我知道自己長什麽樣。”

賀關：“所以呢？”

樓冬藏松開了手，拿起自己的手機。

賀關：“幹嘛啊。”

樓冬藏：“。”

樓冬藏點開了手機。

盲人模式，熟悉的機械女聲毫無起伏。

“微博，按鈕。相機，按鈕。最新微博，按鈕。”

“賀關，二十分鐘前，正文，關於我司藝人童……”

“轉發兩點一萬，評論八千三百五十一。”

“按時間排序。”

機械女聲沒有感情。

“@ASD西西：賀關那張臉不上保險簡直是他的損失，眉眼英氣，又不給人壓迫感，細看非常漂亮。每次看到他都讓我想起來學生時期開朗愛笑的校園男神，又帶點俏皮……絕了。”

“@顧山亭：漂亮寶寶媽媽親親！所以什麽時候發自拍！”

“@……”

他只是在點最新評論，就這麽多“關鍵詞”，賀關都想象不出下面的評論還有什麽。

眼看樓冬藏還要往下聽，賀關連忙把他的手機搶過來，還好還記得返回是按住屏幕左下角往上滑，聽到咚的一聲，這些機械念白才停下。

樓冬藏也沒有拿自己手機的意思，站在原地沖他笑：“誰是漂亮老婆？”

賀關：“……”

賀關：“水果再不拿給岳叔都要化了，我先走了馬上回來找你帶你逛逛，就在原地等我聽見或者你到處摸摸也行，我都會找到你的總之我走了……”

樓冬藏見好就收：“嗯。”

不好意思了。

賀關拿著水果，腳步飛快，這才想起來自己手裏有一碗是樓冬藏的。

……一會兒回去再給吧。

他很快走到近前，親熱地喊了一聲：“叔，還在掃院子嗎，來吃點水果。”

岳叔這幾天在家收拾的結果成績斐然，已經把後面幾個宅院的殘花敗柳都清理了個幹凈。

現在地面特意留出的地栽區總算不像之前那麽寒磣，至少能看出一個明顯的分界，而且落葉、灰塵都不見了。

岳叔摘掉園藝手套，接過自己這碗水果拼盤：“少爺不吃？”

賀關：“這碗是樓冬藏的。我的沒拿出來。一會兒吃。”

岳叔緩慢地咀嚼一只小番茄，咽下去之後才說：“吃吧，不用管他。”

他巴不得呢。

賀關搖搖頭：“叔要我幫忙嗎，這還這麽多沒弄呢。”

岳叔：“不用，少爺你去找樓少爺吧，他來了。這些我下午找點時間就收拾了，我還能幹著呢。”

賀關：“什麽來——”

他說著扭頭，看見樓冬藏正直直朝他們走來，步速竟然還不慢。

他連忙迎上去，留給岳叔一個急匆匆的背影。

“怎麽來這麽快？不是讓你在原地等嗎，我馬上就過去了。”

“路上聽見你說要在這幫忙收拾……”

“嗯，我還想叔要是答應我就先去找你，讓你也一塊兒來，叔沒讓，結果你先過來了。”

“不想一個人待著。”

賀關頓了頓，說：“你走挺快。”

“我走了……四十三步。去掉拐彎的步數是三十九步。”

賀關：“這是第五道門。”

賀關和樓冬藏聊天的語氣會下意識放輕，知道對方聽力很好，他總覺得正常音量會吵。

他們聊了兩句，很快停下。

賀關扭頭沖岳叔笑：“叔，走吧，大中午的，該做飯了，你也歇歇。”

岳叔：“好。”

他跟上兩個人，看到賀關拉著樓冬藏的手、沒有絲毫介懷地往前走，在心裏嘆了口氣。

賀關想了想，中午打算做手撕雞，還有一個紅燒茄子。快。而且一個開胃一個下飯。

他把雞腿丟進鍋裏煮，蓋上鍋蓋去切茄子，還有心思和樓冬藏聊天：“怎麽老愛在廚房門口站著？”

樓冬藏：“和你在一起……能聽見很多聲音。”

賀關把茄子切條：“嗯？不就刀和砧板，不嫌吵麽。”

他很快地備好菜，在碗裏放澱粉，走到門口把盤子遞給了樓冬藏：“給，幫個忙，把澱粉茄子攪和在一起。”

樓冬藏自然地伸手。

——要他牽到洗手池。

賀關無奈地看他一眼，很快略過這個話題，轉到下一個：“這你往前走幾步就到了，怎麽還要我拉啊。”

但他手底下動作一點也不慢，擡起沾著水的手拉住樓冬藏走了兩步，把他的手放在水龍頭上，說：“自己開，我去切別的。”

樓冬藏打開水，在水龍頭下面洗手，才回答：“不止那些。”

“還有你的聲音。”

“切不容易切的東西會重，切方便切的會哼歌。很多我沒聽過，但是旋律都很好聽。”

“在廚房裏走，開冰箱、拿肉或者菜……”

“還有開關水龍頭、開櫃子……”

“而且會和我聊天。”

讓他覺得……他還活著。

這個家裏……只有賀關在家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活著。

這個讓他和外界有聯系的人一旦離開，他就像一臺沒有聯網的電腦，只保有無比基礎的簡單功能。

只有和賀關鏈接，才讓他感到多彩。

賀關安靜片刻，拿起西紅柿翻了個個，沒有接上面的話，挑了個最無關緊要的回答：“岳叔話少，不和你聊天是因為沒話說，他不是故意的。你應該聽得出來？”

樓冬藏的話被避開，便不再多說，只是簡單概括道：“嗯，他做飯我也會來。”

“你和他……不一樣。”

賀關這才去劃開西紅柿，下去一刀，舔了舔手上的汁水，問：“嗯？哪不一樣？”

樓冬藏：“節奏，不一樣。”

賀關笑笑：“再說下去還以為我要在廚房彈一首呢。支持點歌，今天給樓先生獻上一首《情歌王》。”

他說著說著，看樓冬藏站在原地不動彈，很明顯地嘖了一聲。

樓冬藏聽見他跨過來一步，緊接著……

按住了自己的手。

賀關抓著他的手按進盤子裏，讓他摸到裏面的茄子條，慢悠悠地說：“現在你聽見新的聲音了。”

“我催你備菜的聲音。”

他這時……才回應樓冬藏看重的聲音的話題。

賀關剛才想了很久自己要怎麽說，但最後還是覺得……沒必要去過多安慰。

他在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肯定。

陪伴、以及和你一起走下去。

那是聲音的本質。

賀關手上的西紅柿汁水蹭到樓冬藏手上，自己沒太在意，含笑說：“快點啊，要是等著你做茄子，手撕雞都涼了。”

“要餓死漂亮老婆嗎，大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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