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三在幽州城外過夜。

他睡不著。

他們家原本生活在錦州城外的洪家村裏，日子清貧和樂。

然而接連的旱情和戰亂帶走了他爹和兩個哥哥，還有他的大兒子。

現在胡家剩下胡老娘、大房的寡婦帶兩個十歲上的兒子大毛二毛，二房夫妻帶著七歲的三毛和四歲的大丫，三房夫妻帶一個兩歲的女兒二丫。

青壯少，多婦孺。

這個組合很容易被人欺負。

他們不敢跑太遠，聽說幽州好，就拖家帶口的來了這邊，想討一口飯吃。

胡老三的媳婦也沒睡著，她拍拍懷中女兒的背，入手全是骨頭，心裏酸澀，小聲跟男人說：“咱們能進去麽？”

昨兒他們到這邊的時候，天已經晚了，城門一直閉著。

也不知道會不會放他們進去。

有些人等不及，看了緊閉的城門一眼，就邁著疲憊的腳步走遠了。

流民沒有目的，走到哪算哪，能有地方容納最好，更多的就死在了路上。

胡老三看著妻子臟汙瘦削的臉，小聲道：“能的。”

胡三嫂就笑了，“好。”

接著就沈默下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亮了，城門轟然打開，一直安靜著的流民群發出喧鬧聲，向城門口聚集而去。

跑啊，跑進去就能有條活路！

胡家人也在人群中。

胡老三要背起老娘，被胡老娘推了一把。

“我腿腳好著呢，你和老二背好兩個丫頭，小子們跟好你們娘，趕緊沖進去，聽見沒有？”

小子們年紀大些，皮實靈活，反倒是兩個丫頭年紀小，離不得人。

老頭和老大沒了，兩個小丫頭跟他們出來，能活著就是她們命大，那她就養著。

胡家人習慣了聽老太太的，齊齊應了一聲，擡起腳就往城門口奔。

就怕幽州嫌流民多，不叫後邊的進了。

待胡家人跑近了，就見城門口一字排開許多官兵，身穿甲胄，手執利器。

流民的腳步停下，驚疑不定。

接著就有小吏拿著鐵皮卷的擴音器出來喊話。

“要進城的排隊，先登記身份信息，不要擁擠，不要喧嘩！”

能叫進城就好。

流民們松了口氣，老實的依著小吏說的排隊，不敢高聲叫嚷。

然而隊伍實在是有些長，排在後面的人看不見前邊的官兵，也聽不見命令，全靠隊伍裏的人口口相傳。

進城的希望就在眼前，大多數人都是聽話的。

然而一樣米養百樣人，流民隊伍裏並不都是老實人。

一些仗著自己身強力壯作威作福的，便不耐煩起來，直接踹開前邊排著的人，往前邊走去。

胡家因為婦孺多，腳程慢，此時排在隊伍中後段。

胡三嫂聽見後邊的聲響，面上露出濃重的嫌惡與恐懼。

“是洪大武那廝！”

洪大武此人，可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是洪家村的二流子，手上沾了人命的那種。

從錦州逃來幽州的時候，那洪大武看上個女人，強行拉著她去草叢裏。

那家男人哪能忍，當即跟洪大武廝打起來。

可洪大武長的高壯，下手又狠，沒幾下就將男人用柴刀砍死了。

這家人是外來戶，家裏就剩他們。

沒人幫忙，女人不堪受辱，尋了短見。

一連兩條人命，弄得整個隊伍都人心惶惶的，生怕誰家媳婦閨女被他看上。

洪大武愈發張狂，勾結了幾個豺狼，更加肆無忌憚。

胡三嫂子就被他調戲過，要不是胡家兄弟欲與他拼命，怕也與那可憐的女人一個下場。

後面的動靜愈發大了，洪大武已經打到了胡家這邊。

他瞧見胡三嫂子，還不忘調笑一句。

“呦，在這呢，跟不跟我？我帶你到前頭去。”

這胡三嫂子當年可是個標致人，村裏好些人羨慕胡老三娶到個漂亮婆娘呢。

胡三嫂心裏恨得不行，卻怕給家裏人招禍，並不敢應聲。

她註意到自家男人捏緊的拳頭，伸手去拉他。

一直沈默的胡老娘卻扯過她，並推了推兒子。

胡老二深呼吸一口，捏緊拳頭照著洪大武的臉就打了上去。

胡三嫂子驚叫，“娘！”

胡老娘瞪她一眼，“哭！他欺負你，哭！”

胡三嫂子不是蠢人，反應過來後嘴裏發出高昂的尖叫。

“別打啦！你們別打了啊！惡霸傷人，惡霸要殺人啦！”

胡家二嫂和孩子們也哭叫起來。

動靜實在大，很快引起的前方官兵的註意，趕過來將兩方制服，詢問來龍去脈。

胡老娘跪地，說的聲淚俱下。

有官兵撐腰，其他人膽子也大了起來，紛紛幫胡家作證。

洪大武被按倒在地。

胡老娘起身，看著小兒子臉上的淤青，問道：“沒事吧？”

胡老三心中暢快，“沒事！還是娘厲害！”

前邊勸他們忍耐，今兒就報了仇。

他笑開，拉扯到臉上的傷，疼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官兵又叫胡家指認別的禍頭子，再經過別的流民的確認，抓了不少人。

這些人當著所有流民的面被打了十個板子，隨後被帶走了。

胡老三有些難以接受，不禁問出聲，“大人，洪大武殺了人，就這樣？”

話問出口才有些後悔，沖動了。

不想有一官兵態度尚可，答道：“自然不是，怕打壞了幹不了活，放心，饒不了他們。”

流民們一聽，紛紛請纓。

“幹活？我們能幹！我們都能幹活，老爺們看看我們啊！”

流民們激動的隊伍都要散了，官兵揮揮手中的刀，將他們嚇的老實。

“搶什麽？咱們城裏別的不多，就是活多，等著你們進城幹呢！老實排隊，錄入身份信息才能進！”

犯罪之人跟普通流民幹活不在一處，工作強度也不一樣。

流民老實了，信息錄入工作繼續進行。

小吏們的動作很快，小一個時辰就幹完了。

隨後，待在原地休息的流民就見一輛輛木板車推了過來，上邊一桶桶、一籠籠冒著熱氣的，不是粥和饅頭是什麽？

流民們眼睛發綠的盯著吃食，瘋狂咽著口水。

只是礙於官兵，不敢擅動，眼巴巴的看著小吏，等他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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