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慧娘說到做到，隔天大早，她將玲姐兒留家裏，果真帶著兒子去了府城。

鐘家所在的縣緊挨著府城，近的很，牛車半日的功夫就到了。

原本母子倆只是聽聞消息，具體內容一概不知，處於兩眼一抹黑的程度。

他們想著進了府城先到衙門門口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得點什麽消息。

誰知甫一進城，昌哥兒就在告示欄處看到了關於錢莊的事。

昌哥兒是識字的。

鐘慧娘看的遠，一來覺得讀書識字才是正道，不管怎麽著識字的總比不識字的金貴；二來家裏的銀子若是留著，恐怕也被陳興旺拿去送給旁人，不若用在兒子身上。

於是，鐘慧娘就送了昌哥兒去讀書。

可惜昌哥兒不是讀書的料子，走不了正經科舉的路子，便只略念了兩年，識了字就回家來了。

告示欄前的百姓還挺多，不過都是看熱鬧的，沒人肯去錢莊做那個第一個吃螃蟹的。

昌哥兒護著鐘慧娘過去，小聲的將上邊的內容念給她聽。

聽完，鐘慧娘笑了，上邊寫的比她想象中的要好。

旁人不敢去，她敢。

娘倆就按上頭的指引去了錢莊。

官辦錢莊跟旁的錢莊很不一樣，外表看上去灰撲撲的，但占地很大，顯得挺氣派，就是門口沒什麽人，很冷清的樣子。

昌哥兒一楞，“這……”

鐘慧娘知道兒子的意思，卻說：“都到這個時候了，沒什麽怕的，咱們進去了解一下，不成再出來就是了。”

昌哥兒頓覺不好意思，他還沒娘膽子大呢，這點不好，得改。

鐘慧娘拍拍兒子的手，到底才十五歲，沒經歷過什麽，從前在鋪子裏也只叫他輔助賬房做事，還有的學呢。

卻說錢莊的人見到有人來，又聽是想借錢的，別提有多熱情了。

要知道這些天因著沒有百姓願意借貸，上頭的東家和官吏恨不得親自來錢莊坐鎮了。

錢莊裏的掌櫃賬房等等都是從外頭聘用來的，待遇極為優渥，他們可不想讓上頭覺得他們能力不足，以至於失去這份工作。

這會子見了鐘慧娘和昌哥兒，一群人對視一眼，說什麽也要留住他們。

這是一對簡單的母子嗎？

不，不是。

這是他們業績！是錢莊的希望與曙光啊！

掌櫃的也不叫夥計接待了，親自出馬。

他著人拿了資料單子遞給鐘慧娘母子，又叫人端了茶水點心上來，態度溫和的讓他們邊吃邊聽。

“咱們這個借貸跟外頭的可不一樣，那是極為正規的，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民間貸一種是商業貸，不知你們選哪種？我……”

這話就是掌櫃隨口說的開場白，他想著兩人八成不識字，正要往下介紹呢。

沒想到鐘慧娘和昌哥兒雖起初有些不自在，但因常年在鋪子裏和各色客人打交道，這會倒也穩得住。

短暫的驚訝後，昌哥兒將心神放在手中的單子上，快速瀏覽完了，將內容迅速總結跟鐘慧娘說了一遍。

掌櫃就有些詫異了，“小子還識字？”

昌哥兒拱手，“讀過兩年書。”

掌櫃笑道：“不錯。”

他瞧這母子倆衣裳雖潔凈但邊角洗到發白，想來不甚富裕。

卻不想這般人家卻願意送孩子讀書，真是個有遠見的。

那頭鐘慧娘聽完兒子的話，柔聲對掌櫃說：“我們選商業貸。”

掌櫃的是個實誠人，並沒有選擇忽悠鐘慧娘母子，而是秉持職業道德勸一句。

“這商業貸的利息可比民間貸高出許多，若是簽下契約就再無更改可能，娘子可要考慮清楚是否有償還的能力。”

鐘慧娘接了他的好意，道：“多謝掌櫃，我們已經考慮清楚了。”

既如此，掌櫃正色，詢問她，“你可有做生意的本金？”

鐘慧娘已經知道大概流程，這會配合的說：“沒有。”

掌櫃的就叫人拿來紙筆，“依著規矩，你沒有本金那就要詳細的寫一份計劃書，闡述你如何開鋪子，如何掙錢，市場前景，預計收入以及想要貸款的數額。”

錢莊將依據這份計劃書衡量是否給予貸款，以及給多少。

當然有本金的，錢莊就會酌情給多一些貸款，沒有的就會少一些，但具體還是要看計劃書的。

錢莊裏有專門的人來對計劃書進行評估。

貸款將以股份的形式給出，將來貸款人的生意若是賺了錢，就要給錢莊分紅；若是沒賺到錢倒閉了，那就要償還貸款數額。

要是還不起？

官府的銀子不是那麽好拿的，沒銀子就用家產還，沒家產還有人不是？

賣身為奴，替官府幹活吧。

雖說強迫人為奴有些殘酷，但借貸畢竟是個人行為，官辦錢莊再難也沒有哄騙人進來借貸。

那既然是成年人自己在清醒的狀態下做出的選擇，就要有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勇氣。

賺錢了皆大歡喜，賠本了也不必怨恨錢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鐘慧娘也算是個生意人，自然知曉這般道理。

她雖被商業貸的高利息嚇了一跳，但仔細心算一番之後覺得還挺合適，比外頭的幾種借貸方式都好，於是應下。

掌櫃就說：“那這計劃書，娘子是回去寫了過幾天交過來，還是現在就寫？若是現寫，那是你們自己寫還是由我來代筆？”

無論怎麽樣，都能滿足，服務絕對周到。

鐘慧娘管理陳家鋪子十數年，她和離前一天還在做生意呢，對這方面的東西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壓根不需要再去市場調研那麽麻煩，現在就能寫。

她笑道：“就不勞煩掌櫃了，現在就寫，我口述叫兒子寫就成。”

她這般說，掌櫃也不勉強，貼心的將空間留給她們母子，自己往後邊去了。

到了後頭就瞧見賬房夥計都眼巴巴的看著，掌櫃得意的一摸胡子。

“成了！”

“太好了！”一名夥計忍不住叫出聲。

賬房斥道：“小些聲，還沒寫完呢，別把人嚇跑了！”

“哎哎，您說的是。”

一群人扒著門框眼巴巴的瞅著外間的母子倆，總覺得他們的速度太慢，恨不得跑上前去替他們寫。

掌櫃，“……”

這架勢，不知道的以為他們是什麽黑店呢。

……

鐘慧娘和昌哥兒順利的拿到銀子回家，跟鐘家人說了她準備重新開鋪子的事。

鐘老太聽完，眼神掃射眾人，怒火叢生，“可是有人嚼舌頭了？”

要是叫她知道這個家裏誰容不下她的乖女，她跟他們沒完！

這誤會可就大了，鐘慧娘趕緊解釋。

“娘，家裏一切都好，說來不怕你們笑話，嫁到陳家這麽些年，我覺得就屬在家的這幾天舒坦。”

鐘老太將信將疑，“那你為啥要搬出去，還搬那麽遠？”

就算做生意也能在家這邊做啊。

鐘家人都是地裏刨食的，對生意這塊很不了解。

鐘慧娘耐心解釋，“不是我不想住家裏，只是我跟官辦錢莊貸了款，頭上有石頭壓著，想盡快賺錢。我到底在那邊做了十幾年生意，有熟客。”

渠道人脈，市場資源等等都是現成的，攤子一鋪就能起來。

鐘老娘恍然，“原來如此。”

鐘老頭就埋怨，“既是如此，何苦跟那什麽錢莊借錢？借貸是好玩的？家裏還缺你那麽點銀子不成？”

鐘慧娘，“……”

還真缺。

她可是跟官辦錢莊貸了足足一百五十兩銀子呢。

當然這個就不說了，要不然爹娘該喘不上氣了。

鐘大嫂知曉鐘慧娘的意思，她的幾個兒子年紀差不多，緊著要辦婚事了，用銀子的地方多著呢。

小姑子想著家裏，鐘大嫂投桃報李。

“小妹做生意不方便帶孩子，要不這樣，玲姐兒留家裏，我們給看著？”

鐘老娘忙說：“對，你嫂子說的是。”

鐘慧娘瞧瞧小閨女，不忍心跟她分開，便說：“她年紀小，還是我自己帶著吧。”

鐘二嫂就說：“實在不行，叫你幾個侄子都去店裏，他們雖不聰明，但有一把子好力氣，隨便你指揮他們，這樣也有時間陪玲姐了。”

這是兩利的事，如此一來慧娘輕松，家裏的孩子也有個事做。

手心手背都是肉，鐘老頭和鐘老頭也疼孫子，就問閨女的意見。

鐘慧娘想著家裏幾個侄子都是老實的，對她這個姑姑也敬重，遂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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