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楓橋夜泊話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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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館裏人來人往,沾滿泥水的鞋在地磚上留下一層又一層的腳印,雜亂無章。

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是光明正大,或是偷偷摸摸,都在看鐘晚晴和溫行雲,暗自猜度他們的身份和關系。

溫行雲能感覺到種種念頭在周圍的腦袋裏浮動,大多是不好的。一個過分美麗的女人,很容易勾起人的惡念。

桌上的陳年油垢擦不幹凈,細聞有淡淡的腥氣,劣酒的味道,湯面的香氣,還有客人身上的異味混在一起,臭中有香,香中帶臭,實在難以形容。

鐘晚晴道:“若不是我,溫閣主你一輩子都不會來這種地方罷。”

錦衣玉食的大財主陪女孩子來這種地方,女孩子多半會感動的,她的語氣裏卻沒有一絲感動,仿佛這間小面館是什麽了不得的地方,多虧了她,溫行雲才得以見識。

溫行雲噙著笑,點了點頭,端起茶盞,一片茶葉漂到他唇邊,茶梗有半寸長,茶水寡淡無味。他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鐘晚晴道:“溫閣主,你昨晚說夢話了。”

溫行雲一楞,道:“我說什麽了?”

這幾日,兩人一處吃飯,同屋睡覺,幾乎形影不離。有時溫存摟抱,難免情動,念著她有傷在身,溫行雲都忍住了。他對這種事,原本也不甚熱衷,不然怎麽忍得住?

鐘晚晴盯著他的臉,笑道:“你緊張什麽?怕我聽見你的秘密不成?”

溫行雲臉上並無緊張之色,聞言微微一笑,更顯得從容,道:“我沒有什麽秘密怕你知道,只是奇怪,我從不做夢,怎麽會說夢話?”

鐘晚晴道:“我不知道,反正我聽見了。你說……”

她故意不作聲了,仔仔細細地觀察他的表情,半晌才拿腔捏調,深情地呼喚自己的名字:“晚晴,不要走,我不能沒有你。”說完,吃吃笑起來。

溫行雲沒有笑,也不說話。夥計端來兩碗爆魚面,他也不動箸,隔著輕紗般的熱氣,他面孔縹緲,表情愈發難以捉摸。

鐘晚晴止住笑,道:“生氣了?”

溫行雲道:“我恍惚想起來,昨晚是做夢了。夢裏我是個窮書生,你是仙女下凡,在我家附近的湖裏沐浴,被我看見了。我便學那無恥的牛郎,藏過了你的衣裳,逼你嫁給我。你無可奈何,答應了。”

“沒過多久,你找到了衣裳,將我痛打一頓,回天界了。”

鐘晚晴並沒有聽見他說夢話,他當然也不曾做過這樣的夢。一切都是假的,鐘晚晴卻開懷大笑,引得眾人將眼光射過來。

美人嬌姿無雙,笑起來容光煥發,小面館蓬蓽生輝,何似在凡間。

溫行雲聽著她的笑聲,心中似有浪潮翻滾湧動,一股接著一股沖擊著堤壩,縈繞鼻端的異味不覺消失,只剩下她的香氣。

吃完面,兩人乘一只烏篷船去聽戲,戲臺搭在水榭裏,唱的是《梧桐雨》。

舊唐時,安祿山叛亂,官兵不敵,明皇帶著楊妃倉皇出逃,行至馬嵬坡,六軍不發,逼得明皇賜死楊妃。塵埃落定後,明皇退為太上皇,日日對著楊妃的畫像垂淚,一日雨打梧桐,更覺淒切,便有了這臺戲。

水榭周圍泊滿了船,纏綿的戲腔叫冷風一吹,冷雨一澆,當真是一聲聲灑殘葉,一點點滴寒梢,會把愁人定虐。

東船西舫悄無言,鐘晚晴向著爐火,擎一杯酸酸甜甜的梅子酒,眼角沾著不屑,道:“這唐明皇哪裏是思念楊妃,分明是放不下大權在握,聲色犬馬的風光過去。楊妃不過是個憑吊的借口,溫閣主,你說呢?”

溫行雲點了點頭,道:“我也是這麽想的,但明皇或許覺得自己是很愛楊妃的。”

鐘晚晴嗤笑道:“男人麽,就喜歡感動自己。”

溫行雲笑了一下,道:“你若是不喜歡這出戲,我叫人換一出你喜歡的。”

鐘晚晴道:“那倒不必,戲詞是好的。”說著又斟了杯酒。

溫行雲按住酒盞,道:“你還未痊愈,不宜多飲。”

鐘晚晴滿不在乎道:“放心,死不了。”

溫行雲不松手,她沒有法力,自然爭不過他,嘖了一聲,丟下酒盞,抓了一把瓜子嗑著。

溫行雲端起酒盞,呷了一口,唇上黏膩膩的,有股花香,想是碰到她的胭脂唇印了。

那唇印陡然變成一張活生生的小嘴,吮吸著他的唇,他不動聲色,兩口飲盡,摩挲著酒盞上的浮雕,心猿意馬。

日暮時分,戲唱完了,欸乃搖櫓聲四起,眾人盡興而去,空蕩蕩的一座水榭被拋在身後,晚風更緊,素紗帷幕上下翻飛,像卸了妝的戲子拖著長長的水袖,依依望著遠去的看客。

溫行雲道:“回去麽?”

鐘晚晴道:“去楓橋看看罷。”

初五便把船搖到楓橋,吳門三百九十橋,楓橋最為著名。夜色在天地間暈染開,深藍混著墨黑,暧昧不清。兩岸人家燈光點點,飛檐翹角的寒山寺矗立在不遠處,杳杳鐘聲漣漪般向這邊擴散。

鐘晚晴與溫行雲並肩坐著,忽道:“溫閣主,我給你講個故事罷。”

卻說南唐被滅,有位亡國公主年僅十六,死於戰火。她叫李雲謠,這個名字並不特別,鬼差太忙,昏頭昏腦勾了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的老嫗的魂,便去交差了。

少女李雲謠在世間游蕩,別人都看不見她,便沒有人評論她的言行舉止。

她去茶樓聽人說書,去瓦舍看戲聽曲兒,站在大街上看小販烙餅,還去過青樓一探究竟,無拘無束,自在極了。

如是過了十年,她開始感到寂寞,想找一個能看見她的人說說話,鬼也行。可是又過了十年,人和鬼都沒找到,她快憋瘋了。

這晚,天可憐見,她終於找到一個人,他是木匠的兒子,年輕俊秀,也做了木匠。她看見他時,他正坐在屋裏,執筆給一個摩睺羅上色。

窗牖開著,窗臺上擺著一溜兒摩睺羅,花花綠綠,憨態可掬。

暖黃色的燈光瀉出來,李雲謠舍不得走,就這麽杵在窗外看著。

移時,少年放下筆,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目光一頓,頓在她身上,詫異道:“姑娘,這麽晚了,你到舍下作甚?”

說到這裏,鐘晚晴吸了口氣,潺潺的眼波流過溫行雲的臉,道:“二十年了,她在紅塵中游戲了二十年,頭一回有人看見她,頭一回有人對她說話。”

溫行雲轉著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道:“他們做了朋友?”

鐘晚晴嗯了一聲,道:“小木匠愛慕雲謠美色,得知她是鬼,也不害怕。雲謠從此就留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無話不談。”

溫行雲道:“直到小木匠壽終正寢?”

鐘晚晴笑了出來,聲音涼薄,道:“想什麽呢,誰會跟一個鬼廝守終生?小木匠後來娶妻了,雲謠黯然離去,不知所蹤。”

這樣的結局才合理,緣分再好,終究是虛無的,哪有現實中的利益重要?這個道理,溫行雲比誰都明白,可是為何聽了合理的結局,他心裏有點難受?

沈默良久,他道:“你怎麽會想到這樣一個故事?”

“許多年前聽人講的,忽然想起來,便說給你聽聽。”鐘晚晴打了個哈欠,手掩著口,道:“我有些累了,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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