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均柒的忐忑不安中，溫靖如約而至。

端茶倒水自不必說，麻煩的是將招待所需的東西備齊之後。

兩人坐在沙發上，溫靖飲茶，陸均柒盯著自己的膝蓋無話可說。昨晚溫少游離開沒多久，他哥哥就打電話來提見面的事，之前答應過，對方又是主動上門，陸均柒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只好應了。隨後，他一直都處在惴惴不安之中，此時的尷尬境地也並非無所預料，卻仍是無所適從。

溫靖似乎也沒他表現出來得那麽從容，半杯茶喝完才輕嘆一聲，開了口：“其實我從昨晚就一直在組織語言，但不管怎麽修飾，終歸是令人為難的話題，我就直說了吧，你的病到底有多嚴重？”

這個問題確是超乎意料了。陸均柒甚至想過他會問自己和溫少游的關系，卻沒想到會這樣直接。

溫靖見他不答話，知道是自己在強人所難，也不催他，只是繼續說：“小游年前就跟家裏出櫃了，之前網上那些事我們也都看到了，我媽也知道了。她到底是上一輩的人，思想不如我們開放，網上又罵得難聽，她知道那些事的當天就進醫院了。”

說到這兒，溫靖面上神情突然有些古怪，又看到陸均柒眉頭緊皺地看他，忙說：“你別緊張，她沒事，第二天就出院了。只是畢竟年紀大了，放她一人胡思亂想容易出事，所以我就想跟你談談，了解一下情況。”

陸均柒這才松了口氣，只是心裏仍舊沈甸甸的。

他老實說道：“我現在還是沒辦法參加社會活動，偶爾可以一個人往返醫院，大多數情況下需要有人陪同。躁郁癥發病期也不穩定，可能持續幾個月只有偶爾的狀態起伏，也可能需要住院治療。”

“小游不是說你好很多了嗎？”

“嗯，那只是和前幾年比。”

他這麽一說，溫靖反倒不知該怎麽接話了。這種狀態算是好轉，那幾年前得是有多糟糕。

溫靖看著愈加頹喪的陸均柒，眼前又晃過小時候像猴子一樣躥進自己家的小小身影，到底沒把話說死：“那你呢，想和小游在一起嗎？”

聽到熟悉的問題，陸均柒的回答仍是不知道，卻又有了一絲微妙的不同。

“我還沒想好。另外，我想知道靖哥今天來這兒的目的，是想讓我將小游趕走嗎？”

溫靖若不是能看到他一臉凝重的樣子，多半會誤認為他是在挑釁。

“我是來確定自己的立場的。你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該考慮的問題大概也都想過了。日子是你們要過的，苦也好，甜也罷，我沒有權利為你們做什麽決定。你要是搖擺不定，我就讓小游回家住，你要是也有那個意思，我媽那兒總得有個做思想工作的。”

陸均柒眉間的褶皺又深一分：“對不起，阿姨她真的不要緊嗎？”

“她人是不要緊的，但是上一輩的人，你也不能強求她完全扭轉自己的想法，不是嗎？”

“我知道。”

溫靖看他底氣不足，垂下頭去的樣子，問：“你這個表現，我可以理解為，你也想和小游在一起嗎？”

陸均柒仍是搖頭：“靖哥，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想法。”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始了緩慢地訴說，“我不知道自己對小游是喜歡還是依賴，我常常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我怕自己是因為終於覺得孤獨了才想有人陪著，那樣不是誰都可以嗎？如果答應他不就是在騙他嗎？我也怕他終於有朝一日會厭煩我的喜怒無常，這是正常的，不能控制自己的時候我也會變得更加煩躁。躁郁癥痊愈的幾率太低了，如果他因此而離開，我甚至沒有安慰自己的理由，那我又該怎麽辦？還有很多事情……”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溫靖卻已經了解。都說只要家裏有個疾病纏身不退祛的人，那全家都會不得安寧，可到底，最難受還是病人吧，既要承受病痛，也要將家人的情緒綁在自己的神經末梢上，稍一震顫就不亞於在腦內掀起一場地/震。

溫靖徐徐地嘆了口氣，說：“你說因為覺得孤獨就誰都可以，那隨便什麽人都能進你家來嗎？如果我不是小游的哥哥，你還會放我進門嗎？”

陸均柒擡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溫靖卻在這時起身，說：“傻小子，再想想吧。記得把我電話存了，要是決定在一起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安排你們回家見爸媽。要是不行，就趁早讓小游搬走吧。優柔寡斷可不是什麽好事，但也不能憑一時意氣魯莽決定。既然沒想好，那就再認真想，出了正月給我答案，行麽？”

“靖哥不阻止嗎？”

“我說了不會幹涉你們。”

“可是阿姨都被氣病了。”

話題又拐到溫靖不想提的事上，看陸均柒無精打采的樣子，他不得不嘆氣道：“我實話跟你說吧，你阿姨身體好著呢。她聽說網上的那些流言後，給小游打電話，說話嗆了些，小游生氣不肯回家她才裝病的，把我們嚇了一整晚，到了第二天出院，剛到家就拿著雞毛撣子要揍人，罵起人來中氣十足。”

他看著陸均柒張口結舌的樣子，繼續說：“所以啊，你就別擔心別人了，關鍵是你們兩個，感情什麽樣是你們的，日子怎麽過也是你們的問題，真在一起後可能發生的事也是你們要承擔的。

“你要是想聽我的建議，我也給不出。現實點，自然早散早好。我爸媽雖然身體好，但這些日子心情郁悶，各種操煩也不是假的。說句不好聽的，你們兩個男人在一塊兒，以後要是出點什麽事都沒資格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

“可是，我也沒法把小游這些年為了找你而吃的苦當做不存在，也還沒狠心到讓他放棄自己的感情。除了是一個兒子，我也是他哥哥。你們要是決定在一起了，那就是一家人，有什麽問題一起解決。除了死亡，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只是看你能不能跟他一起面對那些問題。

“說來說去，決定權還是在你們兩個手上。”

陸均柒靜靜地聽他說完，比起給別人帶來麻煩的難堪，更多的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覺悟。感情、現實、未來……他一直都在思考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想不明白，或者想不下去了，就安慰自己走一步算一步，用順其自然做借口來逃避，卻忽視了他們之間的情況，從來就不是只有兩個人。

“我會好好想的，也會和小游再好好談一次，之後再聯系靖哥。”

“好，不過也不用急，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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