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的初次面基雖算不上輕松愉快，倒也不至於愁雲慘霧，預想過最糟糕的狀況，心裏都有數，閑聊之間也算平和，夜最濃的時候才各自散去。

甩鍋什麽的都是玩笑話，事情可能會變麻煩的猜測一點不假，短暫的睡眠之後，網上的評論已經衍生出了不少版本。

五六頂著雞窩頭連用手扒拉一下都不願意，趴在重新搬回房間的桌子前，嘴裏吐槽不斷。

“‘這游戲是盛產基佬嗎？’ 撇開基數談個例都是耍流氓。‘這個瓜不甜。’那是難免的，瓜田裏總是有幾個不合口味的瓜。‘我早就知道《演武》是個辣雞游戲了，沒見過還沒公測就鋪天蓋地打廣告的，上線後沒多久又花錢找同人，心思不放在正事上能有什麽質量可言，原來從根子上就是歪的。’我別的不知道，就是挺同情你的，頂著張太平洋那麽大的臉還覺得自個兒貌美如花也是不容易……”

溫少游在一旁整理東西，聽著他聲情並茂的碎碎念也只是笑著搖搖頭，這才有了自己虛長他幾歲的感覺，剛有了點五六其實也挺有趣的念頭就聽到那邊“嗙”的一聲，驚訝地轉身去看。

五六怒瞪著電腦，罵道：“靠！煞筆吧！”

來叫他們準備吃早飯的陸均柒站在房門口，一臉黑線：“你倆也不用大清早就開始吵架吧？”

“不，沒有，誰吵架了？誰吵誰智障。”五六“啪”的一下合上電腦，再擡頭又是笑嘻嘻的了，“是要吃早飯了嗎？”

“是。”

“那你們先吃吧，我有點事要先跟小凜處理下。”

“什麽事？”

“哎呀，小七七，這種私事你也要打聽嗎？”

陸均柒沈著臉，不接話，走到桌邊將溫少游的筆記本重新打開。

五六突然發火的原因赫然在目：陸均柒的個人信息，他和溫少游出入醫院的照片，他和五六中午在小區內散步的照片……幾個當事人，除了井峻澤和丁元晨外，相關的照片又多了不少，而且更加貼近隱私，配文在他們眼中也顯得更為不堪入目。

溫少游合上電腦，攬過臉色越來越蒼白的陸均柒，扶他坐下後，邊取手機邊說：“五六，你先嘗試著跟那個人交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小柒，你相信我嗎？”

“我信。”陸均柒擡頭看他，眉目僵硬，竟是有幾分猙獰之相，“我只是覺得很可笑。我一直想著不能給你帶來麻煩，覺得不管我們最後的關系是近是遠，現在，我只要試著保證不讓你煩憂工作外的事情就好，結果我還是拖累你了。”

“信我就不該覺得自己拖累我了，這不是你的錯。還有，你什麽時候才能改改自己抓不住重點的毛病？你生氣的點不應該是那個龜孫子把你身份信息爆出來了嗎？”

陸均柒沈默著看他，明顯是不認同他的意思。

“啊，煩死了。”短暫的寂靜後，五六撓著頭一屁股坐了回去，開始找那個博主談話。

溫少游卻突然笑了，彎腰緊緊抱住了陸均柒，說：“早飯我去路上買點，你和五六要記得吃。我先去處理事情，你別亂想，好好的等我回來，不要擅自把事情往棘手的方向去想。”

“好。”

得到了確定的回應，雖然知道這多半是為了讓自己放心的回答，溫少游還是不得不離開了。他拎著工作需要的東西，邊往外走邊撥通了電話。

隨著“呯”的關門聲響起，五六推開沒有回音的電腦，死盯著陸均柒看。

“幹嘛？”

“我覺得我有必要跟你科普下身份信息洩露可能造成的危害。”

“我知道的。”

“那你能不能稍微表現得緊張一點？”

陸均柒只是默不作聲地回看他，看得五六心頭火起，一頭亂發像是炸得更開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不在乎，也不覺得有在乎的必要。”

“我不是這個意思。”

“閉嘴，我現在很生氣。”

“別氣了，中午做炸醬面給你吃。”

“你為什麽會覺得一碗炸醬面就能平息我的怒氣？這是能放在一起相提並論的事嗎？”

陸均柒起身準備往外走：“那就兩碗吧。你收拾下，我們一會兒去買甜面醬和辣豆醬，再弄點配菜，回來準備搟面。”

“小七，你是想氣死我過年嗎？”

陸均柒停下腳步，嘆氣道：“你又不好吃。”這話一出，就見五六雙眼又瞪大幾分，只好繼續說，“跟是否在意沒關系，我剛才只是沒想那麽多而已，純粹是怕自己又說錯什麽讓你誤會才不想多說下去。”

“話都是你在說。”

“好了，先去吃早飯吧，你這麽盯著有什麽用，說不定那個人還沒起床呢。”

五六見他仍是顧左右而言他，一股氣憋在胸口，即將沖破嗓子的時候又洩了：我現在跟他計較這個做什麽呢？嫌他的狀態還不夠糟糕嗎？瞧那臉色都快趕上A4紙了，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他，不是早就知道出事的時候，他在意別人勝過自己了嗎？

沒辦法，五六自己勸著自己平覆心情，跟著強裝無事的陸均柒去洗漱、吃飯，然後迅速回到電腦前，思考這事的著手點。片刻後，他卻發現自己無處下手。說到底，這不是他一個在讀研究生能管得了的事。

昨天晚上，《演武》官博、丁氏集團及其旗下的，井峻澤所屬的娛樂公司先後表示會采取法律途徑查明並解決造謠中傷者。如果不是有連同轉發的他們發布的澄清聲明，絕對是可以收獲大片群嘲的公關模板。

然而，到了今天淩晨，丁元晨和井峻澤的緋聞只在粉絲中間吵得沸沸揚揚，到了集齊所有當事人的所謂盤點長博中卻成了一筆帶過的人物，反而將看似微不足道的陸均柒推到最前方，堂而皇之地擺出他的身份信息，就診醫院信息，甚至是那僅有的網上購藥記錄……

人肉犯法可不是什麽冷門知識，這個人敢明目張膽地將這一系列信息貼出來，要麽蠢，要麽要錢不要命，要麽有恃無恐。不管這人屬性如何，目的卻也不難窺見，字裏行間透露著溫少游與陸均柒關系密切的信息。

這樣一想，事情就一目了然了。

昨晚控評水軍背後的人必定是與丁元晨的圈子有所接觸，原本想將他一起拉下水，一晚之後大概是覺得這塊硬骨頭還是啃不動，又知道井峻澤與他的關系，怕激怒丁元晨便一並試圖大事化小了。將關註點全數移到陸均柒身上，再借由他告訴所有人，《演武》總策劃曾在工作時間陪同陸均柒外出，並在繁忙的工作後抽時間與他一起玩游戲，關系可見一斑。剩下的就靠水軍推波助瀾，在這兩點事實上做出無數衍生。

陸均柒幾乎是在看完這篇長文的瞬間就意識到了這點，無關邏輯推理，而是一種直覺，也是他長久以來的擔憂之一。

溫少游有一定社會地位，一旦被貼上“同性戀”的標簽，隨之而來的必定是比例嚴重失衡的謾罵與支持。不論這個比例是高是低，既為代表，那他所背負的《演武》在短時間內都會名聲受損，任何小失誤都會被放大。這點事情造成的影響不至於恢覆不了，但這段時間需要承受損失卻是毋庸置疑的。

於私，是永遠揭不下，偶爾總有人會提起的標簽；於公，從凝聚力的催化劑變成了曾帶來動蕩的不安因素。

而我，就是導致這些事情發生的導火索。

陸均柒坐在床沿，近乎冷酷的想著。五六的說話聲從他的耳邊飄過，似乎是在響應他心中的無能為力，他的雙耳也無力接收聲音了。

“小柒！”五六接收到溫少游傳來的新消息，正松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陸均柒，卻是被他直楞楞的模樣嚇了一跳，忙跑過去拍他的肩膀。

陸均柒被嚇了一大跳，驟然回神，眼前卻是一晃，竟有些眼暈。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沒幾下又自己捂住了嘴巴，慢慢平覆下來。

五六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他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陸均柒不舒服的模樣。他等到他呼吸平穩許多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問：“怎麽樣了？”

“沒什麽。五六，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我是沒問題，可是你沒關系嗎？”

“沒關系，我有點不對，你帶我出去，我不能再想下去，不能在這個時候犯病，你帶我出去，跟我說說話。”

五六聽他語氣越來越急促，雙手拍響他的臉，又是一頓猛揉：“冷靜！”

陸均柒呆呆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用力地點了點頭。

“猜猜我在想什麽。”

“什麽？”

“等小號回來是獎賞他一袋零食還是拍死他。”

“啊？”

五六卻不肯解答他的疑問了，拖著陸均柒去穿衣服，自己也邊裹圍巾邊說：“那條長博被刪了，小號說博主也聯系上了，他們對趁機攪渾水的人有點眉目了，現在打算去法院進行第一輪起訴殺雞給猴看，不過正式受理估計得等年後了。他還說多虧我們反應快，及時澄清，大多數網友還是站在他們這邊的，《演武》的註冊率也沒見下降。”

“嗯。”陸均柒應得輕，心裏卻踏實了不少，步伐緩慢地跟著五六出門了。

另一邊的行車上，丁元晨瞄著一旁時不時傻笑出聲的溫少游，冷淡地問：“他怎麽了？嚇抽了？”

丁思霽撇著嘴，說：“他那是蕩漾呢。說是他那發小被公開信息後，第一反應是擔心他。現在博文刪了，他發小又整天宅在家，身邊還有人陪著，不會對他造成什麽直接的惡劣影響，公司這邊的情況也比想象中好多了，他那顆心沒來得及放下來就不小心飄了吧。”

“看來我是真的要考慮換個總策劃了，把一個傻子放在這個位置上總覺得不放心。”

“別光說不幹。”

這邊又開始單方面鬥嘴，那邊繼續嘗試放松自己。網上的風向被兩撥人翻來覆去，一幹吃瓜群眾不亦樂乎，順帶開嘲。還有一些人，看到這些消息，如遭雷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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