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短暫的安靜後，若有似無的回應聲像是從喉間擠出，又像是來自鼻腔的一聲嘆息，聽得丁思霽將一肚子的話都咽了回去。

他突然有點底氣不足，光想著溫少游難受，卻忘了陸均柒也不舒坦。

今天臨時被溫少游叫出去喝酒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元旦過後他們就重排了作息，他也終於翻身把歌唱，從沒事就全年無休的苦逼程序員變成有固定休息日的人，昨晚下班前還嘲笑了不懂放松的溫少游，然後美滋滋地計劃著今天要去跟柳修章約會。

可惜，游戲正式上線後，市場部變得比他們研發部還忙，柳修章的工作臨時出現變動，計劃取消不說，他還得幫他跑腿送文件，到了公司又懶得再動，於是又跑去加班了。

因此，溫少游晚上要去陪家裏人吃飯他是知道的，並且樂見其成。

他，溫少游和柴小楠，三個人因為當初要退學做游戲的事全都把家裏搞得雞飛狗跳。用他哥的話來說，他們那是在把自己的路往窄裏走。

社會是憑實力說話的，文憑是實力評判的第一道閘門，或許對有些人而言，有沒有就結果來說礙不著什麽，但過程中能不能少受些罪就看它了。一旦決定做了，他要是中途放棄就當是玩了一遭，他那倆朋友可沒能讓他們當蛀蟲的家底，玩脫了想再做別的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事實就如同丁元晨所說，就連柴小楠那張比現在還要過分的毒嘴都抵不過父母的攻勢，一邊上學一邊幫忙，累得差點早衰。好好一個有為青年，就因為誤上賊船，導致現在最大的夢想是當一條鹹魚。

溫少游就更不用說了，鐵了心的青春期少年叛逆癥狀尤為嚴重，跟家裏徹底鬧翻。可到底是一家人，幾年過去家裏人就心軟了，看他既堅持又辛苦，不像是逞一時意氣，態度也跟著緩和下來，加上距離產生美，逢年過節才能聚上一聚，也漸漸和樂起來。

好兄弟沒了家庭矛盾，臘八還能吃個團圓飯，他甚至有點羨慕，誰叫他家沒應習俗的習慣呢。爹媽國外旅游，哥哥談生意，暗戀對象忙工作，在公司加班反而還熱鬧點，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幾個小時後就被拉出去喝悶酒了。

酒過三巡，溫少游才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原因。

幾乎每個大齡青年都會遇到被催婚的情況，溫少游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和父母打太極的本事也練得游刃有餘。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這次家裏人似乎都認定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催著他將人帶回家看看，甚至說什麽“八寶來子”的不著邊的話，他推說不是卻怎麽也無法取得信任。

最後，還是他媽媽見他一個勁地推脫不樂意了，質問他退出親情網的理由。

原來，上個月下旬，營業廳發親情網用時短信的時候，小侄子正捧著手機玩。豆丁大的孩子看什麽都新鮮，來條短信也要問東問西。當爸媽的雖然平時都拿提醒消息當垃圾短信一樣無視，但兒子問起來了，當然會耐心地讀給他聽。

念完了短信，小侄子又想知道“親情網”是什麽，他哥就點開了營業廳的公眾號，進入親情網專業打算結合圖例給兒子詳細解釋下，結果就發現圖示裏少了個人……

嫂子是個充滿浪漫氣息的女人，兒子都能跑能跳了，還是像大多數少女一般有著無數美好的幻想，想也不想地攔住了準備打電話質問的丈夫。夫妻倆一合計，打個電話確認溫少游的安全就行，其他的別多問，萬一打擾到他的戀愛就不好了。

夫妻倆說好了，說話還不利落的小侄子可不懂什麽叫保守秘密，見了爺爺奶奶就含糊不清地把溫少游退親情網的事情洩露了，於是他的哥嫂不得不向長輩明說。

他爸媽盼他結婚不是一天兩天了，心情激動地談論著猜測成真的可能性，越說越像那麽回事，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了。

溫少游聽完這麽個大烏龍，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地說是找到陸均柒了，又被追問說了些他的近況。

他爸媽雖然有點失望，但到底還是高興更多些，聽說陸均柒的現狀後，更是不勝唏噓，只說人活著就好，也沒再對他為了跟陸均柒多聯絡而退出親情網的事表示異議，倒是對他住到陸均柒家裏有些不滿。

說到底，兩家大人之間開始並沒什麽交情，不過是恰巧住得近，兩個孩子投緣，後來才走動得頻繁些。之後天人永隔，孩子也失蹤了，就更談不上關系親厚了。

當媽的總是先為自己的孩子著想。她的孩子為了童年玩伴吃了這麽多年的苦，如今也算是幹成了他自己的事業，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她不清楚所謂的躁郁癥是什麽病，但心理疾病還是知道的，說白了就是精神病。她擔心溫少游會打擾到陸均柒的生活是事實，怕陸均柒會影響到自己的兒子的擔憂也不假。

她一將顧慮說出口，飯桌上的氣氛驟然沈默。

溫少游沒想到自己的一個舉動會引發這種狀況。

他退親情網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想太多，那會兒才剛重逢一個月左右，他覺得自己應該為陸均柒做點什麽，又想不出來能做什麽，長時間通話後才想出這麽個主意。說是要節省話費，其實再窮也不至於出不起話費，他只是私心地想讓陸均柒也用用“親情號碼”而已。

事故發生的時候，還不流行什麽親情號之類的東西。現在，每個親情網的號碼數量都有限制，君易卓一家上有老下有小，估計也到了上限，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退出了家裏的親情網，重新申請並邀請了陸均柒，順利地通過後便沒再多管。

沒有主動跟爸媽提起陸均柒的事是因為他們並沒有多在意，加上陸均柒的狀態確實不算好，他也怕父母會有不必要的擔憂，所以就沒有特意提起，但既然談到了這個話題他也不會刻意隱瞞，只是揣測被家人直言不諱地說出，帶來的感受和預想中全然不同。

溫少游突然就覺得手中的勺子很沈，碗裏的八寶粥失去了香味。他知道很多人對心理障礙的理解都是這樣偏頗，也知道他媽媽是擔心他。他完全能理解這些想法，卻不打算接受。

胸中堵著一團火氣，破罐子破摔一般，他出櫃了。

這頓團圓飯，徹底沒法吃了。

丁思霽回想著溫少游抱著酒瓶邊哭邊說的樣子，想開口再說些什麽，話到嘴邊，耳畔又響起剛才那身嘆息一般的回應，那些話就自動咽了回去。他在心裏恨恨地罵道：兩個笨蛋！

除了笨蛋，他實在找不到別的詞來形容他們。溫少游就不用說了，這些年吃的苦，都是他年少時腦子進的水，可陸均柒也不遑多讓。這麽多年不見的發小，就算小時候感情再好，也沒有長大後見幾面就同意人往家裏住的道理，誰知道穿得人模狗樣是不是衣冠禽獸啊。住進來也就算了，不收房租還管飯，明明自己的經濟條件也不怎麽樣，怕不是傻。

可就是這兩個笨蛋，讓他像個傻缺似的在為他們煩心，尤其是陸均柒，完全搞不懂他的腦回路，明明自己麻煩纏身，又一副沈默寡言的樣子，卻意外地濫好人。他吃過他的東西，受過他的幫助，現在想為兄弟助攻一把都覺得自己在強人所難。

丁思霽越想越煩，在被窩裏翻來覆去的，時不時地就忍不住撓頭。

陸均柒聽到了他的動靜，輕聲問：“不習慣嗎？要不你還是睡床上來吧。”

“不，不用。”丁思霽又翻了個身，到底還是沒忍住，“你對老溫到底有沒有那個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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