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均柒躺倒在沙發上，一個人慢慢地平覆情緒，漸漸回籠的理智控訴他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

他嘆著氣，拿起茶幾上那杯已經完全冷掉的奶茶，看了眼通向衛生間的門洞，猜不透被他趕去重新沖熱水澡的溫少游的想法，只能默默地警告自己管好嘴和身體，別做什麽傷人心的事，然後慢吞吞地走向廚房。

將鍋放到水龍頭底下沖一遍，擦幹，放進切好的姜末，又拿出一杯放在櫥櫃上的奶茶沖開，和冷掉的奶茶一起倒進鍋裏，煮沸關火，蓋上鍋蓋靜置，人也跟著發起呆來，直到溫少游叫他才回過神來。

“等一下。”陸均柒應了一聲，拿出塵封的濾網洗凈擦幹，放到杯子上方，將鍋裏低配版姜奶茶分裝兩杯，將殘渣倒進垃圾桶後，瞄了一眼扔在一旁的糖包和椰肉包，猶豫片刻還是放棄了。

他端著兩杯姜奶茶進了房，溫少游正在鋪床。一床被子疊成被窩，另一床被子平攤開來。

溫少游看陸均柒欲言又止的樣子，反而很坦然，笑著說：“我剛剛想了下，既然已經說開了，再裝模作樣地占你便宜似乎說不過去，而且我也不想給你造成壓力，能住下來我已經很高興了。”

陸均柒抿緊雙唇，還是沒說什麽，只把姜奶茶遞了過去。

溫少游接過，嘗了一口：“生姜？”

“嗯，本來就打算煮姜湯的，加上奶茶冷了，倒了浪費，反正這樣也好喝。”

“嗯，很好喝。”溫少游覺得熱乎氣兒從嘴裏暖到了胃裏，半個小時前那種由內到外的寒氣被驅了個一幹二凈，連壓在胸口的那團氣都散了。

他靠在桌子上，看著一旁心不在焉的陸均柒突然有些想笑。這個人，似乎從裏到外都是矛盾的，隨和又固執、懶散又勤勉、任性又體貼……讓人又氣又心疼，完全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才好。

過了一會兒，陸均柒將喝完的奶茶杯一扔，說：“我去趟小區超市，你先睡吧。”

“這麽晚，小區超市都關門了。”

“啊，幾點了？”

“一點多了。”

陸均柒一驚，趕緊摸兜裏的手機，自動忽視解鎖後的一連串提示，先給吳女士發短信：阿姨，我們已經談清楚了，沒出什麽問題，請安心睡覺吧。

吳女士果然一直在等他的電話，秒回短信。

阿姨：好，那我去睡了。你一會兒給小武打個電話吧，順便幫他爸轉告一句話，留校的事如果辦不好，要麽繼續邊兼職邊讀博等下一次留校機會，要麽就滾去找份專業不對口的工作。

陸均柒迅速地回了個“好”，臉上卻明顯地寫著懵比兩個字。這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

深更半夜的，他正糾結是給五六打電話還是發短信，電話就過來了，按了接通鍵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就是一通咆哮。

“你還知道接電話呢？溫少游呢？那小子死哪兒去了？讓他給老子接電話！”

陸均柒被震得耳膜發疼，瞥了眼黑著臉像是在強行克制自己的溫少游，忙說：“五六，你冷靜點。”

“冷靜個屁！”

“你這麽大聲說話不會吵到室友嗎？”

“我沒回宿舍，在外面開房呢。”五六頓了一下，又加重語氣說，“和小凜一起！”

“啥玩意兒？”陸均柒懷疑自己又幻聽了。

“我跟小凜在一個屋待著呢！”

陸均柒眨了眨眼睛，一口氣憋在喉嚨口，連話都不會說了。

“你說話啊？啞巴了？小凜，你別搶我手機，還我！麻個嘰，長得高了不起啊，還我！”五六的聲音忽近忽遠，氣勢倒是一點沒見減弱。

溫少游選擇性忽視五六自帶擴音的叫囂聲，饒有興致地看著一臉無奈的陸均柒，頓時又輕松了不少。他覺得跟凜邈一對比，自己別提多幸福了。

看著看著，溫少游就發現陸均柒的臉色變了，只聽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兩個給我差不多行了！”

溫少游好奇地問道：“怎麽了？”

五六的手機被凜邈搶走之後，陸均柒的手機就恢覆了它的性能，除了偶爾能聽到五六說的幾個詞外，什麽也沒聽到。

“沒什麽，你閉嘴等著。”陸均柒明顯心情更糟糕了，“你們兩個馬上給我分房睡！再去開一間，錢我出。”

凜邈按著五六，平靜道：“不用，我會等五六做好準備，現在不會做什麽的。”

陸均柒自動忽略五六的嚎叫聲，強自鎮定地和凜邈對話。

“不，我是擔心他氣頭上會對你做什麽。”

“那我樂意之至。”

“你不覺得快了點嗎？”

“我已經從初中等到現在了。”

陸均柒被凜邈說得啞口無言。這種私密的事情本來也不是他能過問的，要不是聽五六嚎著說要玩點激烈的，他也不會不假思索地說出這種話了。

凜邈沒聽到回應，大概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麽，只是嘆了口氣，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做什麽的，知道他就是嚎得歡騰而已。”

陸均柒只好也跟著嘆氣：“辛苦你了。”

“我不覺得辛苦，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很可愛的。倒是你，處理好了嗎？你今晚掛機，五六上線後找你，一直沒反應，擔心你出事，打電話也不接，就給他媽媽打電話了，說你在心理醫生那兒，他等了一晚上。”

“對不起。”陸均柒垂下頭，右手無意識地捏起了褲子。他知道凜邈說得簡單，可看五六的架勢分明是氣瘋了，順便還把君叔叔給刺激了。這一個晚上，他到底讓多少人替他擔心了。

陸均柒的心又開始往下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卻聽到五六又咋呼起來。

“你兇什麽兇？你把我的份兇完了，讓我接下來怎麽辦？”

“我沒兇他。”

“你這還不叫兇他嗎？”

“那你可以繼續兇小號。”

“好主意，可小七要是不肯把電話給他怎麽辦？”

“那時候你估計就想不了那麽多了。”

“也是，手機給我。”

陸均柒得知手機換人的時候，有些忐忑，下意識地往外走去，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五六。”

“嗯，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對不起。”

“你這麽直接讓我很難接話好嗎？溫少游呢？讓他滾來接電話。”

“我已經沒事了，今天去霍醫生那兒也不全是因為他。他今天其實也被我折騰得挺慘的，你就放他一馬吧。”

“啥？還真跟他有關系啊？”

陸均柒目瞪口呆，現在是什麽情況？自己被套話了嗎？

五六卻沒那個耐性等他反應過來：“那你打算怎麽解決他？”

陸均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根本沒有明確的對吳女士表示是因為溫少游才煩躁的，就算直截了當的說了，吳女士也不可能會把這事告訴五六。那麽君叔叔會生氣的理由也差不多知道了，不管是醫生還是律師都很註重服務對象的隱私，五六肯定是光明正大地打電話去問了，還恰巧是在吳女士回家後，被君叔叔給知道了。

真是防不勝防啊，他心情覆雜地嘆著氣。

五六頓時就不滿了：“又嘆氣，幹嘛跟小老頭似的？問你話呢。”

“我讓他住下了。”陸均柒知道自己瞞不住，幹脆就直說了。

他靠在陽臺窗前，從防盜欄裏擡頭看向黑沈沈的天空，腦中擾擾攘攘卻又一片茫然，“我其實很自私吧。他是我發小，因為不想失去他，所以就讓他留下了。雖然不是沒考慮過面對我，他接下來的日子會不好受，可總覺得就這麽讓他走了，時間一長變成陌生人的可能性會很大，就裝出一副可以公平商量的樣子，自欺欺人的讓他留下了。”

“那小子真喜歡你啊。”

“嗯。”

“嘖，你就是想太多，這關自私什麽事？你這麽冒險，我看他根本就在偷著樂。”

“冒險？”

“被他侵犯。”

……

陸均柒突然有些好奇溫少游在五六眼裏究竟卑劣成什麽樣了。

“你想多了。”

“最好是。”

“比起擔心我，還是關心下自己吧。”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兩情相悅發生點什麽很正常。”

陸均柒頭疼道：“我不是說這個，是你爸媽。”

“哦，這個啊，回頭道個歉就行，不就是探聽點你的私事嘛，我又沒閑著蛋疼打聽別人的。”

“你知道就好。”

“還不是怪你不接電話。”

“是我的錯，讓你擔心了。”

“哼。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要他住下也行，給我防著點。”

“他不會為難我的，放心吧。”

“行吧，那我沒事了，掛了。”

“嗯，早點睡吧。”陸均柒想了想，僵著聲音補充了句，“真要做的話記得戴套。”

“噗。”

陸均柒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實在沒勇氣聽五六會用什麽驚人之語做回應，好在斷掉之前只聽到對面傳來一聲噴笑。

又一個人靜靜地待了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回了房。

房門一開，就看到溫少游坐在桌邊看書，見他進來，對他笑著說：“快去洗澡吧，電熱毯已經開了，洗完澡就可以睡了。”

“好。”

一切仿佛沒有改變，床上的鋪蓋卻又確實變了，可即便改變了，他仍是會睡得更暖和的那個人。

“小游，謝謝。”

溫少游看著他微笑：“說什麽傻話呢，快去洗澡，我困了，明早想吃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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