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陸均柒和溫少游分隔兩地，全都一頭栽進無盡模式的工作深淵，各自頭大如鬥。

難兄難弟每天固定一通時常五分鐘以內的電話，忙碌卻帶著微妙的溫馨，但這只是暫時的。

常言道：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冬至活動在服務器維護後如期上線，正常運行一天，沒有收到BUG反饋。晚飯期間，《演武》的食堂大廳總算一掃之前陰雲籠罩的氣氛，連帶著食堂大媽打菜的勺子都顛得輕快許多，天天對著一群仿佛隨時都能昏過去的人，壓力也很大啊。

有人其樂融融地邊吃邊談笑，自然也有人愁雲慘霧宛如被掏空。

陸均柒沒日沒夜地趕稿，收效卻不樂觀。他對此是有心理準備的，事倍功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事到臨頭，預感正確還是難免失落。

身體素質跟不上工作強度，效率低下引起心態失衡，從而導致作息紊亂，造成身體狀態更差的惡性循環似乎早就成了固定模式，再三提醒、控制自己也像是在做無用功。人畢竟不是機器，無法絲毫不差地感知自己的情況並采取行動，何況他的身體從內而外，早就出現了故障。

最初，和溫少游剖白心跡之後，即便自覺羞恥萬分，但要說完全沒有因為傾訴而得到放松肯定是假的，後來兩人又在電話中互相鼓勁，讓他不由自主地有點精神興奮起來，覺得自己再努力一把也沒問題。

這樣過了兩三天，果然狀態就急轉直下了，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能勉強振作。通話的時候不讓溫少游聽出端倪、擔心自己，自己這方面卻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嘗試著調整了一晚，被失眠攪和得心煩意亂，不得不選擇放棄。這種時候就更無奈了，知道問題在哪兒，也知道解決方法，就是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去調整。他並不願意將有限的時間用在這種事情上，只能抱著自作自受的覺悟咬牙堅持。

盡管如此，也不代表他能一直頹喪而安分的待著。

人和人之間的奇妙反應和化學反應的區別大概是不能用方程式來描述，不能用常理來概括，但是反應物在特定條件下遇到另一個反應物就會產生變化，這個相通點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陸均柒雖然像是一條被巨浪拍上岸的魚，掙紮無果，只能接受太陽的炙烤，在溫少游跨進家門，叫了一聲小柒後，卻像是天降甘露，重獲力氣似的，魚尾一甩就想拍他一臉腥，可到底之前離變成魚幹僅剩一步之遙，耗費的能量太大，有心無力地拍了個空。

溫少游強忍著笑意，看著跳起來就沖他扔坐墊的陸均柒在下一秒就像漏氣似的癱回到椅子上，滿臉的萎靡不振。

“小柒，怎麽了？”溫少游彎腰撿起坐墊，拍了拍。

“沒什麽，還我。”陸均柒半躺在椅子上，往溫少游的方向伸出一只手，生無可戀地看著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日期顯示上。

溫少游將坐墊放到他的腿上，好脾氣地問：“這算是遷怒嗎？”

“算吧。”陸均柒大方承認，其實心裏覺得這根本不算遷怒。為了討金主爸爸歡心不得不趕稿，可一轉頭，發小加班回來了，這就意味著金主爸爸做的新活動上線了，他卻不能玩，這份糾結，真希望在金主爸爸家當小領導的那位也能懂。

“你這臉色是黑眼圈擴大到整張臉了嗎？”溫少游雖然猜到陸均柒要趕稿，狀態會變糟糕一些，但湊近一看還是嚇了一跳，這可比想象中嚴重得多。

“少說風涼話。”陸均柒擺擺手，又撐著扶手站起來，熟練地把放在腿上的坐墊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後又撿起了數位筆準備工作。

“小柒。”溫少游叫了他一聲，語氣溫和卻堅定地抽走了他手中的筆，“你該休息了。”

“別鬧，我還有十幾張才夠呢。”陸均柒斜倚著看他，剛才一波爆發跳起來扔墊子的架勢蕩然無存，倒像是被榨幹了似的。

溫少游轉頭看了看屏幕上還沒上色結束的畫稿，說：“我不記得你們有最低交稿量。”

“這是稿子嗎？這是小錢錢啊。”

直白的回覆讓溫少游啞口無言，他明白金錢對陸均柒的必要性，自然無法反駁，思考再三後只能嘆氣妥協。我要是再說什麽物質方面也可以依靠我之類的話，小柒大概會生氣吧。

“那我去洗澡，你累了就睡。”

“好。”陸均柒爽快地應了，連聲音都清亮了些，顯然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

溫少游也很累了，快速洗漱完就鉆到了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陸均柒照舊調暗了光線，數位筆與板子接觸的聲音也幾不可聞。溫少游這才明白為什麽洗個澡回來，那張還沒上色完的圖就變成了一張構圖不完整的草稿。他是保存了那張圖，另外新建一張畫布，為了不吵到他的同時也能避免力道減輕帶來的影響。

小柒啊，總是會在這種難以察覺的事情上，把人的心窩子捂得暖暖、酸酸的。

“小柒。”

“嗯？”

“你還記得思修嗎？”

“嗯，你朋友，好像是個奶媽？”

“是。其實以前也是同學，他的睡相特糟糕，磨牙、打呼、說夢話，同寢室那會兒，一到晚上就特想把他從宿舍裏扔出去。”溫少游一本正經地黑自己的好友，內心毫無波動，“可我今天才發現，我竟然能在他的那種噪音下睡著了，而且睡得特別沈。”

“哦。”

陸均柒也不知道是根本沒聽進去，還是不明白溫少游說這個有什麽意義，不冷不熱地回了一聲，表示自己有在聽。

溫少游只好再接再厲：“要不是今天醒得早，我都不知道我已經能在那麽吵的場合下睡覺了呢。”

“嗯，畢竟現在躺地上也能睡了。”

溫少游沈默了。我說這話的目的是為了引出這件事來嗎？難道不是為了讓你打消顧慮、安心畫畫嗎？你到底是怎麽想起來這事的？不知道對於一個有潔癖的人來說，睡地上這事雖然稱不上是黑歷史，但想起來就有種再去洗個澡的沖動嗎？

和內心的瘋狂吐槽不同，他最終只擠出三個字來：“忘了它。”

“為啥？我要留著嘲你一輩子，可惜忘記拍照了。”

“為什麽要嘲我？”

“你再不睡覺打擾我的話，我就把你扒光了拍照。”陸均柒惡狠狠地轉頭看向他，卻看到溫少游縮在被窩裏青黑的眼窩，明顯是長時間熬夜造成的，於是又軟了下來，“趕緊睡吧，瞧你那黑眼圈和眼袋，還好意思說我。”

溫少游看他幹脆把臺燈關了，又站起來搬動電腦顯示器打算改個朝向，趕緊說：“沒事，你畫你的，這點光線真的礙不著我睡覺的。”

“那你為什麽還不睡？”

半晌，溫少游嘆了口氣，說：“我想讓你陪我睡。”

陸均柒沒吭聲，溫少游知道他是在思考，也就默默等著。

“嘖，真拿你沒辦法，明天回家給我帶兩根炸雞腿。”

“好。”溫少游笑著應了。

陸均柒看到他的笑像是更不痛快了，冷哼一聲，重新開了臺燈，又保存稿子，退出軟件，關機去洗澡了。

怎麽辦，小柒鬧別扭的樣子也好可愛。溫少游鉆進被子裏，在一片黑暗中無聲地咧著嘴，不敢發出聲音被陸均柒聽見，卻半點也克制不住開心的感覺。

他明白金錢對陸均柒的必要性，因此，他願意為了讓他安心睡覺而選擇放棄工作，這是件多麽叫人高興的事情啊。

陸均柒頭頂著浴室的瓷磚，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就你現在這狀態，一晚上死撐著也就精修一張圖，還不如睡覺呢，就算能多畫點又能多到哪兒去，誰缺那點稿子的錢啊，又不會餓死。

他勉強算是說服了自己，速戰速決地洗完澡，鉆進溫少游暖好的被窩，盡力放松自己，在頭痛中醞釀睡意。

然而，溫少游此時故態覆萌，又將他摟了過去。

陸均柒正想給不知悔改的發小點顏色看看，卻覺得腰眼一痛，隨即泛起酸脹的感覺來，雖然疼卻也確實舒服，另一只手掌按在他的一側太陽穴上，輕輕地揉著。

他突然就有了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虛，將溫少游的手臂拉開，輕聲說：“不用按，躺平了就松快了。你也累了，趕緊睡，不然我就起來去畫稿了。”

溫少游想了想，反手握住陸均柒的手，稍微用力捏了一下，說：“好，晚安。”

“晚安。”陸均柒平躺著，頭枕在柔軟的枕頭上，覺得自己今晚應該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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