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睡前不能吃太多，陸均柒下了點面條對付過去，拉著一直跟在他身後轉悠的溫少游回了房。

兩人站在床前，沈默了。

半晌，陸均柒開口說：“我再畫兩筆，你躺我被窩吧。”

“好。”溫少游興致不高，低聲應了就上床了。

陸均柒看著乖乖去幫他暖被窩的溫少游裹緊被子，翻身背對他，像是受足了委屈，越看越像小媳婦兒。

“噗。”

“笑什麽？”

“沒什麽。”陸均柒憋著笑坐回電腦前，心裏還在想著，這麽人高馬大的小媳婦兒可真不多見。

溫少游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覺得這臭小子太沒心沒肺了，一轉眼就忘記剛才的事了，他可是還難受著呢。

至此，兩個人都不再多說什麽。

溫少游躺在床上，被窩裏漸漸暖和起來，人也有了幾分睡意。他迷迷糊糊地想，數位筆劃板子的聲音果然沒有紙筆好聽。陸均柒倒不覺得有什麽，他聽習慣了，幾乎可以充耳不聞，但今天用起來其實並不順暢。

他現在細化的是一扇門，屹立在槐江城最高的山峰“猿不攀”的頂端，名為“占山”的高樓的正門。

截圖是五六發給他的，據說“占山”真的霸占了整個山頂，從半山腰開始突然出現石階，登頂後就是正門，連可以用來過渡的廣場都沒有。

奇怪的現象自然容易引起人類的好奇心，陸均柒還沒有上去看過，但是看著五六的截圖還是忍不住先畫了。

這會兒看著畫布上的門，明明還是等待初步細化的草稿，卻讓他有了點莫名的惆悵，好像什麽時候夢到過這樣的一扇門。即便理智在提醒他這只是錯覺，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四處飄飛。

他其實經常會有這樣的感覺。

每個人的要走的路都不一樣，或平坦順遂，或坑窪跌蕩，而他，因為一個意外在路上停了下來，又拐向了路邊的屋子，誰知道那是妖怪的屋子，數不清的房間，推不完的門，一間套著一扇。

他尋尋覓覓，始終在裏面打轉，最終累了，就停下來了。

就在快死掉的時候，他聽到了屋外有人在叫喊，呼喚著他的名字，稍微又鼓起勇氣來了，只是多了份小心翼翼，推門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是不是在那間屋子裏，曾經看到過像“占山”正門一樣造型的呢？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搖了搖頭，真是越想越離譜了。遏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卻還是沒能再提起工作的積極性。

他拄著下巴看向床的方向，看著溫少游半露的後腦勺，還是忍不住想：小游也在屋子外面叫我嗎？還沒得出答案，眼前又似乎看到了他的發旋，他低著頭，看不到表情，用一種絕然而又充滿期待的聲音問他是不是還想一起住下去。

他的記性不好，今晚的事情卻也不至於忘記。溫少游的每一個表情突然成了幻燈片，一頁一頁的從他眼前晃過，讓他驟然有些不安。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明明知道小游的擔憂，就這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真的好嗎？因為不知道怎麽說，覺得說出來沒用，所以就可以不說嗎？說出來真的沒用嗎？如果能讓小游放心呢？可是要怎麽說呢？

陸均柒的疑問一個接一個，抽絲剝繭似的質問自己，終於得出了結論。下定決心後，那點不安也奇異地消失了。

他靠上椅背，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問：“小游，你不玩手機嗎？”

“不玩。”

陸均柒聽他聲音悶悶的，知道是還在郁悶，聲音又放軟了些：“玩會兒吧，你不無聊嗎？”

溫少游心裏不爽快，聲音裏都透著低落：“我要睡覺了。”

“可你睡的是我的被窩。”

溫少游睡意頓時消散無形，刷地掀開被子看他：“合著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睡啊？拿我當電熱毯呢？用完就扔嗎？”

陸均柒的第一反應是電熱毯能用好幾年呢，用完就扔多浪費。隨即就想給自己一巴掌，現在是想這些的時候嗎？

他討好似的開口：“沒，我的意思是你的被子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都蓋上，天這麽冷，也暖和些。”說完了，見溫少游又一言不發地躺了回去，才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遞過去，接著說，“來，玩會兒，待會兒一起睡，不然我怕上床的時候吵醒你。”

“嗯。”溫少游知道他是在找借口糊弄自己呢，但見他服軟了就也跟著軟了下來，接過了手機。

他握著手機，拇指劃來劃去，實在不知道玩什麽，這才發現自己的人生當真是枯燥無味，除了工作就是休息，手機上的娛樂軟件屈指可數，上次打開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想了想覺得還是先睡算了，反正他被吵醒了也還能再睡著。

將手機放下的時候，QQ特別關註提示音響了，他驚得一把蓋住，食指迅速搭上音量鍵，按住不放。臥槽，怎麽就忘記靜音了呢？

他的動作再快也快不過聲音傳播的速度，陸均柒聽到聲音，奇怪地轉頭看他。

“嗯？什麽聲音？”

“沒什麽，消息鈴聲而已，下班的時候忘記關了。”溫少游緊張地按住手機，胡亂搪塞。無比慶幸陸均柒不知道那是特別關註的提示音。

“哦。”陸均柒也只是隨口一問，他現在還有別的事情在煩呢，組織語言什麽的果然是件麻煩事。

溫少游見他不再追問也放下心來，定心之後便泛起了疑惑：明明在一起，小柒為什麽要發QQ消息過來？

他帶著幾分不確定的狐疑將手機翻轉過來，看向屏幕，雙擊提示框進入和陸均柒的聊天頁面。

六七：我的確到現在都會時不時冒出死了比較好的想法出來，總是會覺得很累，很難受，找不到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聯系點，不明白這樣掙紮有什麽意思，但我知道這只是一部分時間的想法而已。

溫少游握著手機的手緊緊攥住了邊緣，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驚擾到身後在敲鍵盤的陸均柒。

他之前幾次試探，都像是在走一道長廊，裏面橫著無數扇門，他有時候無計可施，有時候也能成功通過一兩扇，卻總會被攔在中途，在新的門外團團亂轉。他不知道陸均柒現在為什麽改變主意、主動開門了，也許是因為今晚的事心軟了。

他的心臟就像是正在被陸均柒敲擊的鍵盤，一下、一下，泛著些微的鈍痛。遲遲沒有發過來的下一條消息讓他漸漸自責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陸均柒眉頭緊鎖的樣子。

不知道怎麽說，卻又覺得為了讓他安心不得不說些什麽；清楚他想知道的是真心話，又擔心自己會詞不達意反而引起反效果。陸均柒的顧慮在失序、卻又暗含節奏的敲擊聲中一點一點地鋪陳在溫少游的面前。

他甚至能判斷出陸均柒什麽時候在打字，什麽時候在按退格鍵。

新消息跳出來的時候，溫少游的眼皮也跟著一跳，隨即不敢再眨眼。

六七：更多的時候，我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有多幸運。爸媽沒了，可君叔叔他們成了我的家人，五六是我的兄弟，現在你也出現了，我是真的覺得很高興。雖然我也很清楚，畢竟不是真正的家人，這麽想或許很沒良心，他們明明對我那麽好，但到底不是……活著仍然會辛苦，但我有時候也的確會覺得不甘心。

六七：如果可以選擇，我很想健康的活下去。

溫少游的眼眶一熱，很想去抱住陸均柒，告訴他，他會陪著他一起努力活下去，不管能不能痊愈，他都不是一個人在幹熬著。可是，他只能用力地按捺自己，咬緊牙關繼續等待，等越來越快的敲擊聲真正結束。

六七：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硬要說的話，我其實很感謝你來找我。我總是忘記事情，能記住的大多數還是些讓我難受、懊悔的事，卻也不全是那樣，也有能讓我振奮精神的。

六七：我記得你那天中午回來陪我，小區裏風很大，美人蕉的葉子也開始枯了，可還是墨綠的葉片比較多。之後你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說是監督，但我知道你是怕我在外面出事。我有時候也會覺得煩，不想動，但聽到你的聲音就覺得不能辜負你的心意，竟然也堅持下來了，這些年來第一次堅持外出散步這麽久。

六七：我唯一能承諾的是，在我清醒的狀態下，我會努力調整自己，並不只是為了回應你們的期待而已，但我會經常提醒自己這份期望的存在，因為我也不想就這麽狼狽的死掉。

陸均柒敲完最後一個字，挺直的脊背就彎了下去，神情卻輕松了許多，如釋重負一般。說出來，似乎也沒有那麽難，雖然的確什麽也改變不了，但希望這些廢話能讓小游放心點吧。

溫少游不知道自己現在有沒有放下心來，只覺得一顆心就像是浸泡在水裏，酸脹得難以忍受。

他掀開被子，走到陸均柒身邊，將他拉起，面向自己，一把抱住他，啞著嗓子說：“那就把不清醒的時候交給我吧，難受了就告訴我，我在你不能自控的時候看著你，我們一起活下去。”

陸均柒對他這愛哭的毛病毫無辦法，明明小時候沒這麽容易哭的。

“知道了，那我就趁你還在的時候努力調整到可以完全自控吧。”

“可以慢慢來，不要急，我會一直在的。”

“別說傻話了。”

“我不會離開的。”擁抱又緊了一點。

陸均柒無奈，全當他是情緒激動，在說些不過腦子的話，有心想安慰他，卻看到了掀開的被窩，擡起來準備撫背的手按著溫少游的肩膀就推了出去，指著床吼道：“熱氣都放跑了！”

溫少游順著手指看向被褥，一時有些恍神，什麽熱氣？等反應過來，不禁哭笑不得，我剛才的心酸和欣慰到底算什麽？回過頭，卻發現陸均柒已經坐了回去，開始調整鍵盤和數位板的位置了。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子呢，隱隱覺得自己感情受到玩弄的溫少游怒從心起，拉著陸均柒就爬上了床：“想要熱氣就自己捂！”

陸均柒被攔腰抱著，權衡再三，為了身家性命還是沒把那句“自己捂就自己捂，滾回你的被窩去，我還要工作”說出來。

溫少游看著老實窩在他懷裏的陸均柒，還是想敲開他的腦殼看看裏面是什麽構造，哪有人煽情一把之後立刻自己毀氣氛的？

真是個缺心眼的混蛋。溫少游在心裏罵著，又將人往懷裏摟進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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