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均柒其實有點累了，長時間的精神亢奮之後不可避免地迎來情緒低潮。他面朝外躺著，半睜著眼，視線落入黑暗中的一點，和著思緒一起，仿佛被吞噬一般地發散著，又全都湧入胸膛中擠壓著，叫人憋悶。

“你說我是不是抽時間練練手法比較好？”

“嗯？”陸均柒翻過身去，雖然眼睛還沒能適應黑暗，什麽都看不到，但還是下意識地翻過去看溫少游，“我印象裏，你這不是第一次提這事了吧，先不說那根本不重要吧，你哪有時間練手法？”

“可是也不能總是這樣拖你後腿啊。”

“你什麽時候拖我後腿了？”

“今天打BOSS的時候，我的DPS一直墊底。”

陸均柒抓住機會吐槽：“說到今天的BOSS，原來你們策劃都是管全面覆蓋叫大範圍群傷的嗎？”

“額，今天這是個意外。”溫少游楞了一下，隨即想起先前陸均柒問自己食肉游生狂暴技能的事，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麽多BOSS自己怎麽可能都記得住嘛。

“這個意外可真夠喪心病狂的。”

“地圖BOSS嘛，反正死了就能回覆活點。”

“能扛怪的都死光了，脫戰了怎麽辦？”

“死一次就知道下回要怎麽打了。”

“這個死幾次都沒法打吧？”

“今天不是過了嗎？”

“那是因為……”陸均柒剛想反駁又頓住了，似有所悟卻不敢置信，“不是吧……”

“就是你想的那樣。地圖精英BOSS的設定確實比野外BOSS友好，但是再怎麽友好你也得先把它推倒再說，沒點合作就想推BOSS，《演武》可沒那麽簡單。敢瞧不起哪個職業，早晚要跪著求人幫忙，不是這個BOSS也會是別的。”

陸均柒聽出溫少游語氣裏掩飾不住的自豪感，忍不住把腿伸出被窩踹他一腳。

“嘚瑟。”

“嘖，你都不為我驕傲的嗎？”

陸均柒揶揄道：“驕傲，肯定驕傲，只要以後設定不腦殘、吃相不難看、態度夠端正，我肯定一直驕傲下去。”

溫少游苦著臉說：“講道理，《演武》還不夠良心嗎？”

“那只是現在。游戲商總覺得情懷大過天，卻忘記玩家也是要吃飯的，或者更極端一點，他們大概覺得吾輩貧民窟裏出來的沒資格玩他們的游戲。”

“那倒也是啊。”

“嗯？你說什麽？”

“我說，等我死了以後，沒法管了，可能《演武》真的會遇上一幫腦殘策劃。或許等我退休養老那天，我得留書一封，就寫：為人當立，無愧於心；利字當頭，半夜來找。怎麽樣？”

陸均柒被逗笑了：“這種恐嚇方式，我喜歡！”

“笑了啊，那能告訴我你剛剛在想什麽了嗎？為啥嘆氣？”

陸均柒剛被挑起的情緒，因為這句話又瞬間降至低谷。

溫少游無奈了：“就問一下，怎麽又不高興了？”

“我沒。”

“好吧，是我不高興了。”溫少游大張手腳，掙脫被窩的束縛，伸了個懶腰，然後一翻身，半邊身子壓上了陸均柒。

“重，拿開。”陸均柒被壓了個正著，推又推不動，有點想發脾氣。

“我給你說個秘密，怎麽樣？”

“什麽？”

“今天不是提到過‘絮骨草’嘛，那可是個好東西，你明天摘兩組，小心別死了，摘兩棵就打坐回血。”

“有什麽用？”

“不告訴你。”

“哪有人秘密說一半的！”

“都說出來還有什麽意思。”

“起開！”陸均柒怒氣槽滿了，一把將溫少游推開還不夠，直接把他推平躺了才放手。誰知道一放手，又被壓住了。

“你是不是想打架？”

溫少游裝無辜：“為什麽？你竟然想打我，真兇。”

“呵。”陸均柒冷笑一聲，接著說，“我不打你，我怎麽會打你呢？”然後，胡來的左手，緩緩伸向溫少游的腰。

溫少游像是被電到的魚一樣，一個翻騰就自己躺平了，又像是被驚擾的蚯蚓一樣，扭動翻騰不止，笑中帶哭：“住手，我錯了，快住手啊！”

陸均柒不懷好意地翻身而起，一屁股坐在他的跨上，繼續動著他罪惡的十指，故作正經道：“我又沒打你。”

“是是是，你沒打我，哈，快住手！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

陸均柒見溫少游快要笑斷氣的樣子，決定見好就收，絕對不是什麽溫少游扭得太厲害，動作劇烈得他快按不住之類的原因。

“還亂說嗎？”

“不了。”溫少游躺著大喘氣，也不把陸均柒從他身上趕下來，自顧自地平覆氣息，等呼吸恢覆正常了，才補上後半句，“才怪！”一個平腿仰臥起坐順暢起身，接惡狗撲食將陸均柒按到身下。

宅男柒只感到腰部“哢啦”一聲，正覺得舒暢不少的時候，又是一記重壓，繼而發現自己成被單了。

“你真的好重。”

“撓我癢癢之前你就應該想到會有這個下場。”

“你年紀大了不少，心眼怎麽越來越小呢？”

“是啊，不想我記仇的話，就趕緊告訴我之前為什麽不高興了，玩游戲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說好的有什麽事都要跟我說的呢？”溫少游摸索著掰正陸均柒的臉，在極近的距離下模糊地對視。

陸均柒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溫少游得不到回答，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想象自己變成一灘的樣子，癱在陸均柒身上。

“我真的要被你壓死了。”

“放心，你死了我立馬去陪你。”

“少放屁！起來，我說還不行嗎？”

目的達成的溫少游立刻翻身，再沒一句廢話。

陸均柒長舒一口氣，撓了撓頭，有點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溫少游側身看著他的輪廓，靜靜等他開口。

“我之前看病的時候花了不少錢。雖然君叔叔說是以前賣房剩下的錢，但我家以前房子什麽樣你也知道，賣了之後就買了這裏，剩肯定會剩不少，可是開始自己負擔藥費之後才知道那點錢肯定不夠。說實話，我挺後悔的，有時候會想，既然死不了當初為什麽要那麽折騰呢，難受歸難受，誰又能真正地活得舒心呢？為什麽別人受得了，就我非得尋死覓活呢？要是沒有住院，沒有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是不是君叔叔他們就不用工作得那麽辛苦了？是不是我也能好好地走在……”

事情說得顛三倒四，剛開始還算平靜的聲音也漸漸沙啞，最終消失在擁抱中，喉嚨緊縮的疼痛刺激著淚腺。

不想哭的，沒什麽好哭的，為什麽一定要哭呢？不就是說件事嘛，有什麽好哭的？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為什麽要哭呢？不要哭了。

“吶，咳。”溫少游一張口也是啞著嗓子，幹咳一聲強壓下去，才繼續說，“你剛才還嫌棄我根本沒時間卻不只一次提練手法的事，怎麽一轉頭又自己提承受力的事呢？這個是一蹴而就，想提高就能提高的東西嗎？只是知道問題還不夠，還得學著去正視，所以，哭出來吧，讓我知道你有多難受，哭出來吧。”

陸均柒倏地抓緊了溫少游的睡衣，緊緊地攥在手裏，抵著床死命地搖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如果當著別人的面哭出來了，自己就離再次垮掉也不遠了。

溫少游卻不放過他，將他緊緊抱著，誘哄一般在他耳邊不停地說著：“哭出來吧，沒事的，哭出聲來，就能一點點變好了，讓我聽你的聲音……”

不斷重覆的聲音，細細密密地鉆進陸均柒的耳朵裏，鉆進他的每一個毛孔，在他的體內炸裂。

“我不想哭的！不想！是眼淚自己要流下來……你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這樣……”

陸均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埋在溫少游的懷裏嚎啕大哭。哭累了就罵兩句，怪他逼他哭出聲，罵著罵著又想哭，像是要把全身的水分都擠出來似的。

溫少游心疼不已，任打任罵，陸均柒說什麽他就應什麽。後來，陸均柒嗓子啞了，他也不禁責怪自己太急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人，一味地堅持著不哭出聲來，這讓他很難不去有所聯想，想著要慢慢摸索，可事到臨頭還是沒忍住。

好在，他哭出來了，哭出聲音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均柒的哭聲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偶爾抽下鼻子，卻也確實睡著了。溫少游不敢亂動，看著眼前模糊的輪廓，終於放下心來。

他細細回想著剛才混亂的情景，還沒從裏頭扒拉出點有用的信息，就因為想起一些對話而哭笑不得：原來這年頭不帶人玩游戲也可以是威脅的手段之一了嗎？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個姿勢……希望明早不會出事。

溫少游盡量保持身體不動，撈過一床被子，蓋到兩人身上，然後也閉眼入睡。

五味雜陳，終究都是留在今天的，因為明天總是會在一成不變的日常中摻進千變萬化的新鮮因子，畢竟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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