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女們安安靜靜地候在殿外, 等著諸位王妃召見。

按照慣例，選秀第一關，是秀女進殿見禮, 若是看閱者覺得秀女不錯, 通常會問幾句，看看談吐言行。

總而言之, 第一關, 看的是外形與談吐。

為公平起見, 這一關，所有秀女都得穿宮裏統一裁制的衣物，顏色自然不是那等鮮亮襯人的。只是大家都一樣穿, 誰長得好、誰長得差點，那就真的是一目了然。

就是薄了點。

站在首排的張瑩琇暗自吐槽。大佬們在裏頭搗鼓啥啊？不就是閱看嗎？怎麽還不趕緊開始？大早上的不冷嗎？

因為要服裝統一, 披風、鬥篷這些都沒法加，風吹過來，背後涼颼颼的。

張瑩琇面上淡然自處，實則已經開始考慮, 這關完事，要不要讓綠玉去廚房弄一碗糖姜水——

“秀——女——入——殿。”

尖利的嗓音響起, 選秀開始了。

張瑩琇瞬間回神。

領隊的林嬤嬤上前，點了第一排五名宮女，示意她們隨其入殿。

張瑩琇就在其中。

她忙收斂心神，擡腳跟上。

殿裏很安靜。

在宮女的指引下, 張瑩琇與四名秀女依次走進大廳, 一字排開，並列站定，等候大佬們的指令。

“都擡起頭來。”溫和的婦人聲響起。

這位應當就是老鄉說的恭親王妃了吧？張瑩琇暗忖, 同時微微擡頭，低垂的視線只落在身前一畝三分地。

屋裏安靜了片刻。

“都長得跟水蔥兒似的。”有婦人笑道。

“那可不，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呢。”

“我們抓緊時間吧，後頭還有很多秀女要看呢。”

“王妃說的是。”

上座的閑聊便停了下來。

“來，挨個說說自己的情況。”溫和婦人再次開口，同時示意左邊第一位，“這位姑娘先來吧。”

這些秀女裏頭指不定哪個得了大機緣，她可不敢怠慢。

守在旁邊的宮女忙上前提醒。

那名秀女連忙福身，細聲細氣答道：“見過諸位王妃，民女姓方，名紋慧，京城人士，年十七。”

這些都是嬤嬤早早教過的，故而她雖然有點緊張，答起來也是有條有理。

“會些什麽？”

“略通書畫。”

“挺好的，文雅。”

問話之人沒再往下問。

張瑩琇飛快瞄了眼上座。

數名衣著華麗的婦人正在交換眼神呢。

她忙收回視線，乖乖站好。

另有人開口：“下一位。”

第二名秀女慌忙福身，自我介紹道：“民女許芳菲，塢州人士，年十八。”頓了頓，見上頭沒問，忙乖覺地自己補充，“略通琴技。”

又停頓了片刻。

“下一位。”

輪到張瑩琇了。

她眼觀鼻鼻觀心，福了福身，淡定道：“民女張瑩琇，瓊州人士，年十八，琴棋書畫略通。”

屋裏安靜了一瞬。

打量的視線落在身上。

張瑩琇垂眸斂眉。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她老鄉是提前打過招呼……就是不知道這些人會怎麽著她。

片刻後，終於有人開口：“琴棋書畫都通？你學了多久？”

張瑩琇淡定道：“半年。”其實不到五個月，但，人要謙虛。

眾王妃：……

有人幹笑：“看來你的天賦很好啊。”

張瑩琇福了福身。

屋裏又安靜了。

“咳，下一位吧。”

下一名秀女忙福身，開口介紹自己。

那些打量的視線終於從身上移開，張瑩琇暗松口氣。

待退出大殿，跟著宮女們站在側殿前邊等候的張瑩琇還未站定，就看到綠玉抱著披風小跑過來。

張瑩琇：……

她趕緊去看幾位嬤嬤。

嬤嬤們卻仿佛沒看見似的，不是安排秀女往前站，就是束手站在那兒裝柱子。

綠玉迅速給她披上披風，邊低聲絮叨：“姑娘，奴婢給您披上，別著涼了。”

張瑩琇壓低聲音：“誰讓你過來的？”

綠玉抿嘴樂，跟著小聲答話：“是徐嬤嬤。”

徐嬤嬤？張瑩琇默然。依徐嬤嬤的性格，怕又是某人的傑作了。難為徐嬤嬤忙的要命還得管她這破事……

披風系好，綠玉退開兩步，站在她身後。

張瑩琇扯了扯披風，一擡頭，便看到無數躲閃的嫉恨目光。

無力感頓時湧了上來。

她那位皇帝老鄉是打定主意要給她拉仇恨嗎？

看現在的情況，這丫是要把她立起來，不管是寵妃也好、妖妃也罷，總歸不會是什麽好名聲。

也不知道將來的皇後能不能容下她……

她不相信這廝想不到會有什麽後果，可他還是做了。

身上披風擋風保暖，終歸只是小恩小惠。他身為皇帝都可能被刺殺，為何要將她架到火上？

張瑩琇垂眸斂眉，掩去眼底的覆雜，也壓下了心裏那隱約可察的難過。

五人一組進殿參閱，每人說一兩句話，聽起來慢，但一百多號秀女，輪轉起來還是很快的。

未到午時，第一輪秀女閱看結束。

眾秀女還得站在院子裏等著。

半晌，一嬤嬤領著一隊宮女出來，站在廊下挨個點名，每點一個名字，便有一宮女走進秀女中，將人領出來。

待嬤嬤念完名單，走出來的秀女足有三四十人。

這些秀女聽嬤嬤說待會隨宮女去收拾東西，下午出宮，頓時就哭了，被帶走時好幾個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留下的秀女們都暗自慶幸，唯獨張瑩琇羨慕地看著她們離開，恨不得自己也能跟著一起出去。

第一天的選秀就這樣落幕。

那些個練習也都停了，回到住處，閑著沒事幹的秀女們便開始四處竄門，有聊今日選秀情況的，有聊王妃們和藹可親的，有對落選秀女表遺憾的，最重要的，是要交流接下來的選秀。

因為從明日起，要開始進行選秀第二關：才藝展示。

這一關耗時較長，一天下也看不了幾個人，應當要持續幾天。最重要的是，嬤嬤曾經說過，這一關，秀女們能穿著自己帶來的裙裳。

這說明什麽？

這說明，接下來的關卡才是硬茬。才藝是要展示，但衣裳首飾妝容也要搞起來了。

因此，秀女們都卯足了勁，到處交流，四處打探，試圖知道別人要穿什麽戴什麽表演什麽，自己好做相應調整。

也因此，一下午，院子裏都是人來人往、嘻嘻哈哈的，熱鬧得很。

卻與張瑩琇毫無幹系，她照常吃飯睡覺看書，淡定得完全看不出她在選秀。

連綠玉都比她緊張，找著各種借口跑出去，想盡辦法探聽其他秀女的情況。

“聽說張姑娘打算彈琴，不知道會是什麽曲目。”

“聽說謝姑娘打算畫幅丹青。”

“聽說木姑娘打算……”

……

張瑩琇煩不勝煩，索性不許她說話，耳朵才清靜些。

綠玉安靜下來了，她自己反倒開始胡思亂想。

倒不是想展現什麽才藝，她是在想……她以後要怎麽跟“姐妹們”相處。

聽到外面熱熱鬧鬧、親親熱熱的“姐姐”、“妹妹”，她是止不住的心塞。

向來好吃好睡的她，當晚難得失眠了。

沒睡好，第二天爬起來，她便有些懨懨然。

按照前一天的順序，她應當是第一批去展示才藝的。故而一起來，綠玉便忙不疊幫她梳洗更衣，還要給她化妝點首飾。

張瑩琇不樂意，連唇脂都不願意抹，戴了雙耳墜子就當妝點過了，急得綠玉滿頭大汗。

當其時，嬤嬤過來領人了。

一百名左右的秀女被分成了四隊，每天閱看一隊。

昨兒排在她前面的兩名秀女都出宮了，張瑩琇便成了頭一隊的頭名展示者。

比之前一天，寬敞的正殿裏多了許多東西，各種樂器，數張桌子，甚至還有針線、布料。

說不定還能展示廚藝，只是煙熏火燎的，這些貴主子們不願意在這裏生火。張瑩琇暗忖。

聽到恭親王妃親自問她要展示什麽才藝，已經對結果心裏有數的張瑩琇圖省事，選了書法。

果真被宮女領到旁邊長桌。

看到已經磨好的墨汁，張瑩琇挑了根毛筆，隨手默了篇詩句，署名，便撂下筆。

上首的王妃們還沒反應過來呢，她就寫完告退了。

接下來，就與她無關了。

她安心地躲在屋裏悠哉地過了四天，直至所有秀女都展示完畢。

這一波，又刷下去幾十號秀女。

剩下的秀女激動極了。

按照往常慣例，接下來，該是皇上親自閱看了。

果不其然，又歇了兩天後，嬤嬤過來通知——明天要舉行第三關選拔，煩請諸位姑娘穿得利索些。

什麽利索些？誰家姑娘的裙裳能利索的？秀女們暗自嘀咕。

但嬤嬤的話她們也不敢不聽。

故而第二天，好些秀女就適當減少了些首飾，但衣著打扮還是一如往常。

張瑩琇也是如此。沒辦法，她的衣物全是襖裙，首飾她本就不愛帶，除了壓裙擺的如意結禁步，她連耳飾都摘了。這麽一來，可不就跟平時一樣嘛。

領隊的嬤嬤來到一看，眉頭立馬皺得死緊。

可她也沒說什麽，點齊名單後，直接將人帶走。卻不是去儲秀宮正殿，而是直奔儲秀宮大門。

一眾秀女眼睜睜看著儲秀宮大門落在身後，都懵了。

一路快走，一行秀女在嬤嬤的帶領下，走進了……

演武場。

看著面前開闊的、灰撲撲的泥地，再看看兩邊擺滿各式武器的架子，所有秀女都傻了。

張瑩琇也懵了。

這是要搞什麽？總不會讓秀女比武吧？

她仔細打量四周。跟她往日常去的演武場相比，這處演武場要更寬敞，兩邊擺放的武器、對面的箭靶子也都多一點。

想來，這裏是宮裏侍衛們使用的演武場。

當然，此刻所有侍衛都不見蹤影，放眼望去，除了太監、宮女和嬤嬤，就只有她們這群穿著裙裳的秀女們了。

場地東邊還支著涼棚，棚下擺著桌椅茶水點心。不用想，應當是留閱看的王妃們的。

雖然不知所以然，眾秀女們還是乖乖站著，等待著嬤嬤們下一步指令。

沒等多久，幾位王妃在侍女、嬤嬤們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別別扭扭地落座於涼棚底下。

“咳，開始吧。”坐在首座的恭親王妃如是道。

“是。”

跟在她身邊的徐嬤嬤福了福身，退後兩步，走到涼棚旁架著的鑼鼓前，敲響鑼鼓。

“當——”

“武藝展示，現在開始。”

尖利的太監嗓音響徹演武場。

眾秀女：……

張瑩琇：……

為何會有武藝展示？說好第三關就是皇帝閱看呢？

所有秀女都傻眼了。

未等她們想個明白，一名嬤嬤捏著名單走出涼棚，開始點名。

“張瑩琇出列。”

張瑩琇無法，只能從隊伍裏走出來。

所有秀女唰地一下盯著她，等著看她怎麽應付。

嬤嬤分外熱情：“張姑娘，您想展示什麽武藝，兩邊武器盡管挑。”她指的是兩邊的武器架子。

張瑩琇掃了眼涼棚那邊，抿了抿唇，慢慢走向左手邊武器架——左手第二個架子上掛著大小不一的弓箭。架子前邊還擺著幾壺羽箭。

張瑩琇挑了把平日練習的弓箭款，抽了根羽箭，慢慢走回場中。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諸位王妃的眼神更是覆雜。

頂著所有人目光的張瑩琇左手挽弓右手執箭，淡定地垂眸而立。

念名單的嬤嬤揚聲：“張瑩琇，箭法展示，開始。”

張瑩琇深吸了口氣，擡頭，挽弓，搭箭，拉弦，射——

“篤”地一聲悶響，羽箭穩穩紮在遠處的箭靶上。

眾秀女：……

諸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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