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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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兩個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清楚被誤會了什麽。

伊格納茨本來就是在正直地捏腿,這會兒起來也不是不起來也不是。

起來吧,顯得有些欲蓋彌彰;不起來吧,這姿勢好像是,不大好。

尼爾垂眸看著伊格納茨,鬼使神差地伸手挑起了對方的下巴,讓伊格納茨與自己的視線相對。

本來這個動作就難免帶著些調戲的意味在裏面,配上尼爾這張臉,便是顯得有點輕蔑了。

伊格納茨有些不滿地瞇起眼楮,這種舉動不像是一只人魚能做出來的。

至於什麽是人魚的舉動什麽不是,也是很難說清的。畢竟只有少數人魚(大約占整體數量百分之十左右),智商發育能到人類十三四歲的樣子,剩下大多數人魚都停留在八九歲的智商,還有一部分小可憐可能只有五六歲的智商。

十四歲的青年去挑別人的下巴也並不稀奇,但是那是十四歲的人類,不是人魚。人魚自帶著種族的純良加成,秉性上可以被視作貓貓狗狗。

貓的確時常會帶著“魚唇的人類”的表情藐視人類,但是貓不會帶著這種表情去挑別人的下巴。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伊格納茨多疑並非因為今天被挑了一下下巴,而是人魚的身高,長相,以及偶爾露出的神情,都實在是太不人魚了。

尼爾其實也是迷了心竅才會這麽做,主要是現在兩個人的位置實在是天時地利人和,不然他也不會做出這麽超出人設的舉動。

伊格納茨對他的起始好感度並不低,畢竟自己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而且之前尼爾一直表現出來的人畜無害的樣子,也不至於招人厭煩,所以好感度的進度條到了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位置。

這個級別的好感度其實是有些尷尬的,基本上可以算作是比較要好的關系,但是一言不合就會朝著友誼大法好的趨勢一去不覆返。況且還有人魚這個身份在,只怕還能朝著寵物?愛的方向跑偏。

所以尼爾這兩天拼了命地把兩個人的關系往正路上引。

這引了半天,總得驗收一下結果,不是麽。

“我坐在地上的時候,尼爾也喜歡這麽做,”說著他手指還在對方的皮膚上摩擦了一下,“是有什麽特殊的意思嗎?”

如果人魚只是學習別人的動作,哪倒是沒有什麽可稀奇的,伊格納茨心想。

於是伊格納茨打算讓純潔的人魚繼續保持純潔下去,隨便找個由頭應付一下,突然意識到人魚說的話,好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我坐在地上的時候,尼爾也喜歡這麽做。

伊格納茨的瞳孔驟然收縮。

尼爾不會讓人魚坐在地上給他做……那種事情吧。

“小威廉,”伊格納茨抓住尼爾的手,在手裏搓了搓,“你不是一般都坐在椅子上嗎,尼爾為什麽讓你坐在地上啊?”

“尼爾不喜歡我和他平視,所以他在的時候,我一般都在地上……爬。”

別提在地上爬了,就算尼爾真的讓人魚做那檔子事,那也是尼爾的權利,伊格納茨是沒辦法做什麽的。

但是一想到人魚真的做那種事情,伊格納茨就高興不起來。畢竟這種事情是兩個成年人你情我願的,欺負人魚什麽都不懂算什麽啊。

“那尼爾有逼迫你做什麽不喜歡的事情嗎?”

“比如?”尼爾怎麽會不知道伊格納茨想問什麽,卻故意吊著對方。

“就……”伊格納茨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口,“讓你碰他的身體什麽的?”

“他喜歡讓我——”尼爾故意拖長音,感受到伊格納茨抓著自己手的力道重了幾分,也就不再逗他,“枕著他的腿睡覺。”

說著貓下腰在伊格納茨耳邊抱怨,“每次都弄得我脖子超級痛。”

不知怎的,伊格納茨總覺得自己被忽悠了,猛地後退身子,審視地看著人魚的表情。

“你這條壞魚,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擔心什麽對不對?”

尼爾大大方方,“是——的——呀。”

語氣可欠可欠了。

這年頭人心,哦不,魚心都壞透了。伊格納茨從地上爬起來,沒好氣地拍拍屁股,覺得自己之前的擔心都餵了狗,“吃飯去了。”

“可我腿還疼呢伊格。”

回應尼爾的是關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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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啊,要不讓廚師給你做點生蠔吧?”尼母通過視頻電話左看看右看看,對自己兒子的腎功能表現出了深深的擔憂之情,“這才多一會兒啊,臉色就差成這樣……”

作為何哲的時候,他沒有什麽對於母親的回憶;而作為尼爾,其實他也不擁有尼爾這個人物之前的記憶。

但是似乎因為人物殘留的一點本能在,尼爾並不覺得在和母親相處起來有什麽不自然。

“媽,說了是誤會。”

“知道啦,知道啦,”尼母敷衍著,“再說了怎麽能讓人家孩子跪在地上?就算有地毯膝蓋也會不舒服的,真是一點都不懂得心疼人。理論上這種事情媽不應該多嘴,但是輪椅這種東西真的不牢靠,有輪子的東西就容易滿處跑,安全第一,聽媽的話啊,下次找個普通椅子坐著。”

“那輪椅是有剎車的……不是,我解釋這個做什麽,”尼爾放棄掙紮,“好,聽您的,我下次找把椅子來,您打牌去吧,先掛了啊。”

治療師進屋時通訊儀亮著,上面顯示登錄著“正經訓練師”的賬號。

尼爾處於陰影中,看不到表情,但是感覺應該沒什麽好心情、

“你說說你,費半天勁篡改聊天記錄,好不容易把過度訓練的鍋甩到了伊格納茨的身上,”治療師把通訊儀扔到桌子上,“然後呢?自己把人家逗跑了。”

如果是自身原因造成了任何損傷,系統是沒有辦法調回正常值的,只能等著身體自己恢覆。

尼爾難受的時候除了對著伊格納茨以外都沒什麽好脾氣,不回應已經是他做出的最大的妥協。

“你要是堅持自己這麽撐著,沒關系,我替你去把伊格納茨叫過來。”

治療師說著就起身要往外走。

“坐下。”

治療師不畏強壓決定於惡勢力抗爭到底,“這麽兇也沒用,你現在基本上就是瘸的,你攔不住我。”

尼爾擡了下眼,“我說、坐下。”

治療師嘆了口氣,還是坐回去了。

“我也挺奇怪的,你說你用能關閉痛感的時候,不是用系統裝病賣慘玩得溜溜的麽,怎麽真病的時候,就這麽不樂意稍微示一點弱呢。”

治療師又抄起來那通訊儀,啪啪地拍著手掌,“之前你說自己記憶被抹去了,所以習慣了硬抗,我理解。所以現在我冒著這麽大的風險給你留了記憶,你還是不願意啊。”

尼爾依舊靜默著。

“算了,大哥,我這治療水平也幫不上你什麽,有什麽心結還是得你自己解。”治療師在通訊儀上調出一個界面,上面有一個電話號碼。

“伊格納茨房間的內線電話,或許你用得上。”

尼爾看著屏幕上的數字,突然輕不可聞地笑了一聲。

那是終文光現實中的電話號碼,當初創建世界的時候順手就用到了伊格納茨身上。

那個時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他還能主動去打這個電話。

說真的,沒有人一生下來就想著去死。

所有人在邁出最後一步之前都曾經有意或者無意地求助過。

即使過了那麽久,他還能在腦內清晰地回響起那句話︰

“阿哲,我正在忙,你過會兒再打過來好嗎?”

他也求助過,可是,被最依賴的人——

一把推開了。

第 77 章

尼爾勉強睡著了,指望了一覺醒來之後,情況會稍好一些。

事不如人願,到底還是在淩晨四點的時候被疼醒了。

肌肉痙攣,俗稱抽筋。

他嘗試著自己去拉伸,但是總不得要領,半夢半醒之間忍了一會兒,最後拿起床邊的通訊儀,條件反射地輸入了那個已經爛熟於心的號碼。

他有一個習慣,越是熟悉的人的號碼,越是不會存起來,因為不需要通過備註知道那是誰。

雖然每次只需要輸入前幾個字母,手機就會自動關聯到正確的電話,但是他每次都宛若強迫癥一般一定要自己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完。

每次輸完他會靜靜地看著那串數字,然後再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刪掉。

其實他很久很久,都沒有按下撥打的那個按鈕了。

這次可能是因為半夢半醒之間,手快居然就撥過去了。

尼爾回想起過去,他可以如常地和對方說說笑笑,約會看電影,沒完沒了地聊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懂的共同話題;他可以展現出來最完美的一面,做一個不會帶著任何負面情緒,不會鬧變扭,甚至都避開一切爭吵的伴侶。

只是再痛苦,再難過,他都不會去打擾到對方。倒不是他不能,大約是不敢。

至於為什麽站在樓頂的時候反而敢撥通了,因為他那會兒真的真的,什麽都不怕了。

聽到伊格納茨聲音的一瞬間,尼爾瞬間從回憶中回到現實,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手裏的通訊儀。

這無疑是一通不合時宜的電話,時間不對,人也不對。淩晨四點,接電話的人對自己的好感度也不算高,可以說是一通除了打擾到對方休息之外,沒有任何存在意義的電話。

如果伊格納茨真的拒絕了自己的請求,或者是嫌棄自己矯情,尼爾覺得也不是什麽不能理解的事情。

只是自己現在的狀態,還撐得住對方的一句拒絕嗎。

他不知道。

罷了,尼爾想,如果真的撐不下去……

系統還有安樂死功能,雖然他現在沒有足夠的權限,但是整個系統都是他設計的,只要他想——

沒人攔得住他。

“伊格,我……腿疼。”

另一端的通訊儀發著微弱的光,其實也算不上亮,但是大晚上的想看清是誰打過來的,那感覺無外乎是在迎接太陽。

伊格納茨接電話的時候也沒看是誰,通了之後對方一直不說話,迷迷糊糊得他也懶得掛斷,一直放在耳邊,差點就再睡過去。

“唔……”

伊格納茨反應了一會兒,成功識別出人魚的聲音之後一個激靈,趕緊在枕旁摸索著通訊儀,跟人魚說自己現在就過去。

結果也不知道怎麽摸索得,電話嘟的一聲就給掛了。

伊格納茨看著那面積並不算大的掛斷鍵,這得是多不走運才能按上啊。

反正現在就過去了,伊格納茨也就懶得再把電話打回去解釋。

算了,尼爾又按了按因為痙攣而發硬的肌肉,松開手。

伊格沒有現實中的記憶,好感度又不高,這都臨近清晨了,可以理解。

其實……

也沒多疼。

恩。

等伊格納茨沖到尼爾的房間的時候,他頭發還是炸著的,襪子還穿反了一只,結果就看到人魚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你這什麽表情,”伊格納茨才是一臉問號的那個,“不是你叫我過來的嗎?”

他摸上人魚腿部的肌肉,這痙攣是有些嚴重啊,但也不至於疼傻了吧。

“行了,關燈睡吧,我幫你抻一抻,很快就不疼了。”說著還打了個哈氣。

人魚似乎聽不懂一樣,看著他不說話。

伊格納茨揉揉眼,“忽閃著你那藍眼楮幹嘛呢,難不成我還得負責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啊?這時間等我講完天都亮了。”

人魚依舊沒反應,不置可否的樣子。

“行吧行吧,我給你講一個。”

伊格納茨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麽合適的睡前故事,看著人魚腦子裏滿腦子都是海的女兒。

就幹脆把海的女兒改了改︰故事中間發生沒有任何誤會,美人魚和王子終成眷屬,不僅如此,美人魚還在訓練師的指導下學會了走路,走上人生巔峰。

真勵志,伊格納茨被自己的改編感動得不行。

尼爾安靜地聽著故事,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仿佛自己之前一直待在一個霧蒙蒙的罩子裏,透過罩子倒是能看到外面,只是恍惚得只能瞧見個影兒。

而那個罩子現在突然打開了,周圍那些原本看不清的東西如今都了然可見,外面的空氣也湧了進來,有點冷,但是不令人討厭。

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明朗的痛感。

其實他之前也不是時時處於崩潰的狀態,更多的時間裏反而是沒有什麽情感起伏的。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飲水機前等水接滿的那幾秒一樣,只是純粹地看著水位在上升,沒在想什麽。

也嘗不大出食物甜不甜,體會不到太陽曬不曬,其實就連痛苦也是被削弱了幾分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然而當錯綜覆雜的知覺通過感官回歸原位的時候,痛覺自然也是不甘落後的。

“嘶……”尼爾抽回腿,蜷縮進被子裏,“不按了。”

伊格納茨本來也給人魚拉伸得差不多了,也就沒在堅持,掖了掖被角,“行,那睡吧。”

“可是我腿疼。”尼爾自己都覺得有點攪皮賴。

“那你想怎麽辦啊,小威廉。”伊格納茨困得眼楮都快睜不開了,可能是因為哈氣打得太多了,眼角都是紅的。

尼爾的床很寬敞,伊格納茨就縮成一個團待在床尾,一副要睡不睡的樣子。

“沒事,你也別回房間了,就在這睡吧。”

也不知道伊格納茨是聽進去沒聽進去,尼爾給他蓋上被子,關燈,然後把系統的病癥關上,走著出了房間。

關門的時候,還故意得碰出了點聲響。

電動輪椅的扶手在房間裏幽幽地發著光。

黑暗中看似熟睡的伊格納茨驀地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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