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冰涼的雨滴落在額頭上，滲入灼熱的傷口裏。我睜開迷蒙的雙眼，看見無數透明的雨滴從天而落，下一個瞬間天地就被大雨席卷。

動了動僵硬的身子，我以為早已麻木的神經再一次刺痛起來，重新跌回地面，任由著雨水泥漿浸染我白色的衣衫。這件衣服還是北鏡送的呢，不知道還能不能洗幹凈……

蒼木他們應該早就走了吧，我要趕緊回去，不然北鏡一定會擔心的吧……

魔法被封住，聲音也依然發不出來，無法求救也不能飛行，我現在和一個凡人別無二致，哦，不，此刻的我還不如一個健康的凡人。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稍微一動就發現右腿疼的厲害，好像是骨折了，而左肩膀也脫臼胳膊耷拉在一旁無法用力。我扯了扯嘴角，輕嘆，蒼木可真狠，若不是有今天這副模樣我永遠不會想到一個面相斯文刻板的導師會為了一點自己的妄想去殘害一個人至此，但他一定會後悔沒有殺死我。

我趴在地上扭動著殘破不堪的身體一點一點憑著記憶朝聖央區爬去。我突然不見了北鏡肯定會著急的，我就是要讓蒼木看看，北鏡是真心待我的。所以我爬著也要回去。

足足三天，我足足爬了三天才重新回到聖央區。期間大雨淋了我一天一夜，我暈過去七次，胃從開始的饑餓到絞痛再到現在的無感麻木。原本金黃色順滑的發絲此刻全部糾結在一起混合著泥漿黏在頭皮上。臉上的傷口已經痛到麻木，傷口在泥水中浸泡或許都發炎了吧，但此刻我都感覺不到，就只是拖著這副不成人形的皮囊一點一點爬上熟悉光潔的白色臺階。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也和現在所差無幾，周圍的人見了我就繞道，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嫌棄。

我所爬過的地面留下一道土黃色的汙痕，如果仔細一點可以看到這道汙痕中夾雜著淡淡的血色。周圍的人都捂著口鼻躲開，我將頭低下去眼看著地面，承受著眾人厭惡的目光，此刻我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見北鏡。

艷陽當空，聖光萬裏。中央廣場聚集了許多少年少女，十二妖神的白色雕像巍然聳立，十二張美麗的臉龐，十二個不同的姿勢，每一座雕像都足以吸引在它們腳下仰望的目光。

我掙紮著擡起頭仰望著北鏡的雕像，他是那麽的美，美得讓人不願用手指去玷汙，那怕只是雕像也想保持最幹凈聖潔的樣子。

北鏡，你此刻在哪裏呢？在光耀學院宿舍樓下癡癡等待我的歸來，還是不惜出動三天的妖神私兵四處尋找我？我回來了，我就在這裏。

忽然周圍的人群躁動起來，人群中是不是發出陣陣驚呼，扭頭望去，先前在廣場上分散的少年少女們都朝廣場的一頭聚集過去。

“哇！是北鏡殿下，我從來沒有在街上遇見過北鏡殿下！居然比在光耀學院聽演講時的距離還近，他的皮膚好好啊……”

“今天超Ｌｕｃｋｙ……”

從我身邊跑過的兩個少女嘰嘰喳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我渾身一震。是北鏡，是北鏡。北鏡，我在這裏……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黯然的眼底終於漾起一絲光亮。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人群爬過去。

“咦？那個是南霖殿下嗎，她從人界回來了？”

“北鏡殿下和南霖殿下居然一起公開出現，難道之前的傳言是真的？”

少女忽然嘆了一口氣，沮喪道：“南霖殿下那麽漂亮，我們都別想了，真心祝福他們吧！”少女的聲音分明是哽咽的，卻還在口是心非。

而我卻連哽咽都發不出來。什麽傳聞，什麽祝福？他們？南霖殿下……

我艱難的扭動身子，朝雕像看去。北鏡的雕像旁邊佇立著一座女妖神的雕像，她眉目清秀，神色恬靜，沐浴在陽光中如新出淤泥的潔白芙蕖，美卻收斂讓人心生愛憐。

我曾經很仔細的觀察過這十二座雕像，包括雕像腳下的刻文介紹。

妖神南霖，司人界，大地之女，生命之樹守護者……

南霖，和北鏡一樣是人界的管理者。

發呆期間，忽然聽到一個聲音疑惑的問道：“這個人怎麽了？”

“北鏡殿下離他遠一點，他好臟，還臭！”

我擡起頭看見北鏡就站在我面前兩三米處，南霖一襲白色紗裙，和北鏡一樣的冰藍色長發挑起兩縷松松地綰在一側梳成一個漂亮的髻，淡紫瞳仁如天邊明星一瞬間刺痛了我的眼。她纖細的手臂輕挽著北鏡，好一對金童玉女。

北鏡欲走過來，卻被一個少女阻攔，她捂著嘴咕噥道：“殿下不要過去，他真的好臟……”

北鏡腳步一滯，頓了頓他說：“他是誰？”他居然認不出我！

“不知道，應該只是個乞丐吧。”少女答道。

這時一個柔柔的聲音響起，“鏡，他也是個可憐人，給他一顆水晶讓他吃頓飯吧。”她喚他‘鏡’。

南霖一副心疼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是個大善人，可看在我眼裏卻有些惡心。

北鏡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顆黃色水晶正要遞給我卻被少女再次攔住：“殿下，交給我吧，我帶他去吃，這種人不值得殿下親自臟手。”

北鏡沒有說話卻把水晶交給了少女。

我擡起傷痕累累的臉一動不動地盯著北鏡，眼淚早已經彌漫了雙眼。‘這種人不值得殿下臟手’我就是所謂‘這種人’，骯臟、醜陋、不堪……我這樣的人那怕只是靠近都是對他們的玷汙。

神經麻木，肢體已經感覺不到痛，但此刻心卻像被那把浸過聖水的刀子刺穿一般，吸一口氣都疼得不能自已。

蒼木說得沒錯，北鏡看上的的確只是這張臉，是我太過自信太過一廂情願才會覺得他是喜歡我這個人的。原來只是一張面皮而已……

蜉蝣一生，不過朝暮，但他們可以盡情燃燒生命享受著一天的溫暖與陽光，日落命隕，此生無悔。亦或是它們沒有追求，所以不會得到，所以不會期待，所以不會失望不會痛苦更不會有後悔……

我應該是只蜉蝣，卻驕傲的以為自己是飛舞九天的凰鳥，可以擁有炙熱的心靈、不朽的生命，可以擁有愛與被愛的權利……直到夕陽西沈，我才夢醒墜落，看清現實。現實是把斧，可以輕易開天辟地，從天堂到地獄不過朝暮，但對於我來說卻是一生。

北鏡潔白精致的長靴在我的目光中遠去，他步履堅定沈穩，沒有遲疑更不會回頭。

我這副樣子，他不會多看一眼，自然認不出來。就算認出來又能如何，他不會接受這幅模樣的我。

方才的少女目送北鏡和南霖離開，便把北鏡留下的黃色水晶裝進自己的口袋裏，然後摸出幾個金幣丟在我面前便揚步而去。

惡魔果然是醜陋的。

不幸，我也是其中其中之一。

身子早已無力，但還是掙紮著離開了鬧市區，躲進一個小巷子裏。

腦袋靠在有些潮濕的墻壁上，望著染上深藍的天幕，忽然想起一句話：“醜不是你的錯，但跑出來嚇人就是你的錯。”我笑起來，當年我還用這句話打趣室友來著，如今這句話對我也很受用，我這副樣子確實不該跑到廣場上去嚇人。

啊，現在我真的是一個人了，無牽無掛的一個人，不會有人會想起我，不會有人會擔心我……啊，熾靈應該會有些許擔心我吧，不過我們交情還不至於深到他會來找我。

幾天以前，我還以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以為自己生活在天堂，原來天堂到地獄真的不遠。

聽人說，不能把自己的整顆心交給一個人，因為這個人如果離開你，那你也就沒有心了。

我覺得自己的胸膛破了個大洞，風呼呼地灌進去裏面什麽都沒有，空曠的回聲響得驚人。

深藍的天幕被巷子切割成一個長條，我看不到天邊更看不到未來。

忽然，一陣刺耳的鴉鳴刺破夜空，我皺皺眉看到頭頂盤旋著一直黑色的烏鴉它飛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肯離去，我到底是有多黴，連烏鴉都纏著我。

我還是去死吧！

“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猛地擡頭，灰暗中看到一雙湛藍的眼瞳。

他定定地看著我許久，然後彎下身子將我橫抱起來，不顧我身上的汙泥蹭臟他的華麗的雪緞。他收緊雙臂讓我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浮黎，我不會讓你死的。”

煉金指環墜在他胸前，覆古刻紋中流動著紅色的光輝，晃花了我的眼。

鼻子有些酸澀，我伸手揉了揉朦朧的雙眼。他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我腦袋柔聲道：“想哭就哭吧！”

再也忍不住，我抓住他的衣襟將頭埋進胸膛，無聲地哭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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