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號病人術後註意傷口恢覆情況，34號房的病人心律體征正常…”

護士晨間查房的聲音斷斷續續，顧瑛掙紮著睜開眼，入目是幹凈整潔的白，她微微側過頭，對上顧明遠充滿擔憂的神色。

他眼下黑眼圈和眼袋有點重，平時倒騰自己的勁頭都沒有了，下巴微微長出胡茬，就趴在病床那守著她。

“瑛瑛？”

和顧瑛對視兩秒，見她緩慢眨了兩下眼後顧明遠才跟反應過來似的，想一把抱住她又怕傷到哪，只手忙腳亂去按床頭鈴，讓護士過來看看。

“哎呀我的寶貝啊，你可算是醒了，你這兩天昏得可沒把爸爸嚇出心臟病來。”

顧瑛輕咳了兩聲，喉嚨裏被火燎過的感覺消失不見：“我怎麽在醫院裏…”

她記得是看見天際在她眼前燒了起來，如果她現在沒事躺在這裏的話，紀驍呢？

但顧瑛沒能問出口，顧明遠把她當玻璃一樣護在手裏，護士很快就趕到了特級病房，一串詢問和常規檢查後貼心的告訴顧明遠要等抽血化驗的單子。

顧明遠和阮芝這才稍稍放了心，一個去門口問護士更詳細的問題，一個慢慢扶著顧瑛在床邊坐下，一會問她喝不喝水，一會問要不要吃個蘋果。

“爸爸，我沒事。”顧瑛擺擺手，甩甩胳膊想安慰顧明遠她現在很好，被顧明遠摁了回去。

“你別亂動，別撞在哪磕上了。快躺著躺著，休息下。”

顧瑛乖乖躺回去，擡手把顧明遠袖子上壓出的褶皺撫平，問：“爸爸，我怎麽在醫院？紀驍呢？”

她這一問，顧明遠蘋果也不拿了，拖著椅子嚴肅往前又坐了一步：“我還要問你呢。你和紀驍到底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就暈倒在屋子裏了？”

“要不是林渺和章辰取了蛋糕過去，你倆要一直在那暈著，我想起來都後怕。”

“只是暈了？”顧瑛遲疑，“沒有起火嗎？”

“哪來的火，”顧明遠探了探顧瑛的額頭，看向她的眼神鄭重，“你老實和爸爸說，是不是紀驍帶著你亂吃什麽東西了。”

寶貝女兒總不能是吃菌子吃出來幻覺了吧，只是她昏迷這兩天什麽檢查都做過了，都說沒什麽事人卻醒不過來，顧明遠才擔心成這樣。

父女倆正對望著，門外突然響起的腳步聲打斷寂靜。

“哎這位病人，你不能隨意跑動…”

一只手掌撐在門框上，同樣穿著藍白條紋服的青年倚著門轉頭看來，微微喘氣時喉結滑動著，勾人的眼迫切往裏面看去。

目光在空中相撞的那一瞬，他眼底鋪上一層溫柔漂亮的水色，仿佛亮起兩點火光。

顧明遠似乎察覺到什麽，看了兩個年輕人一眼。

阮芝站在門口勾勾手，招呼著顧明遠出來，別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顧明遠內心嘖了一聲，餘光看了眼紀驍，到底還是出來了。

房間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紀驍胸口起伏平息了些，一點一點往前面走去。

他慢慢在顧瑛床邊坐下，目光落在顧瑛身上又淡淡移開。

顧瑛低頭看他的手，青年人的手有種野蠻青澀的勁，修長但不會太秀氣，她的手藏在被單下面，無聲往前靠近。

紀驍好像有話說，但他靜了片刻，沒有再提什麽，好像平白無故開了口：“你在這。”

她當然在這，離開系統後她有很多條路可以選，但她還是選了有紀驍的這一條。

藏在潔白被單裏的手慢吞吞摩挲過來，纖白指尖慢慢勾住紀驍的手指：“你也在啊。”

顧瑛扯了扯紀驍的手，她沒問那麽多沈重的問題，沒有問後來的蒼生和天道，也沒有去撕開紀驍擔負的那些東西。

她只是慢慢靠過去，任由自己任性：“現在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她柔順的黑發落在脖頸上帶起些許癢意，紀驍也沒有躲，只是微微低頭，另只手接住她：“什麽。”

“房子的鑰匙，好像被我爸收起來了。你現在大概要好好想一想怎麽跟我爸爸解釋一下，你有所企圖的事了。”

她靠在紀驍身上，像小時候一樣擡手：“抱。”

紀驍眼睫低垂，指腹插入她發間又揉了揉，喉間溢出點笑。

他暗戀顧瑛這件事，似乎除了這個呆子，周圍的人都察覺到了什麽。

他慢慢環抱住她，下巴輕抵在她肩頭，低低嗯了一聲。

“還有林渺和章辰，我們這下估計把他們兩個都嚇壞了，也多虧他們把我們送到醫院裏來了。”

“嗯。”

“還有我的室友，剛剛打開手機群裏全在找我問到底是怎麽了，寧昭朝聽說我已經好了還給我訂了花。”

“嗯。”

“還有。”

顧瑛擡手摟住他的腰，臉軟軟貼上去，很淺的親了下紀驍的唇角。

紀驍沒動，只垂眸看著顧瑛。

如果不是顧明遠還在外面站著，他必然不可能就讓顧瑛低頭笑著從他懷裏出去。

－－

顧瑛和紀驍很快出了院，暈倒那事到底是因為什麽似乎也沒檢查出原因，只把身邊人都嚇了一跳。

顧瑛安撫好爸爸媽媽，又請了林渺章辰吃飯，林渺本來還說給顧瑛準備的十八歲超級驚喜沒用上，後來一來看見顧瑛和紀驍牽著手站在旁邊說話，直接被這個驚喜砸得和章辰對視一眼，掐指一算她賭得時間最近，章辰得請她吃一個月的飯。

紀驍借著大學生項目獎金的源頭成立的工作室發展的很好，有幾次紀修要來幫他都被他拒絕了，紀驍言簡意賅，以後會和紀家有接觸，但只會是合作，不會是幫扶。

這野心，紀修笑著搖搖頭，像他從前。

他還在和林悅商量著，紀驍什麽時候能搞定顧明遠，顧明遠有次下去陪阮芝跳廣場舞，聽見那夫妻倆連婚房買在哪都定下了，氣得在他們身後重重咳了一聲。

他寶貝女兒還年輕著呢，那麽著急結婚幹什麽！

顧瑛確實不急，但也有點承受不住。

當初的小公寓已經換成了覆式別墅，裝修也是紀驍親自設計盯著的，和顧瑛小時候在家裏墻上畫得古怪線條有那麽點相似的神韻。

晨時被窗簾縫隙裏溜進來的太陽光照醒，她瞇著眼慢吞吞翻了個身，四肢跟被碾過一樣又酸又痛，長發絲絲縷縷散在肩頭，蓋住些許紅暈。

沒挪動兩下，寬大手掌將她肩頭用力攬了回去，嗓音沙啞：“再睡會。”

鼻尖冷冽氣息被燙人體溫烘出綣意，顧瑛困倦睜開眼，推他的力氣都沒有，只低著頭迷迷糊糊往他懷裏縮。

昨天說加了好久的班要好好休息的人是他，胡鬧到淩晨的人也是他。

折騰來折騰去，只有她一個人懨懨倒下去，縮在他懷裏起也起不來。

腰上的溫熱覆上來，寬大手掌妥帖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蹭得肌膚發紅，低語隨著噴灑呼吸落在耳尖：“還酸嗎？”

顧瑛肩頭縮了縮，搖頭。

她騰出手看了眼手機，周末上午的悠閑讓人難以抗拒，也沒有工作瑣事打擾，她索性蒙著頭紮進紀驍懷裏，睡得沈。

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面日落西斜，地上的混亂已經被清理好，洗衣機老實轉動著發出細碎的聲音，紀驍坐在床邊處理工作，床頭櫃上她的小熊馬克杯裏溫著燕麥牛奶，她起來喝了一口，看著外面的太陽發呆。

夕陽渲染著光暈，最後一點暖橙褪去，天際似乎散發著微弱的粉，而後再慢慢沈澱為一點藍。

還沒有黑透前是層層更疊變換的藍，萬家燈火一點點亮起，顧瑛看得入神。

誰也沒有說話，室內只有緊促的鍵盤聲，聽著讓人漸漸寧靜下來，一種安穩閑適的從容。

顧瑛吃完又軟軟倒回被子裏，刷手機，腳踝踩在床上微微晃動著：“明天你還要加班嗎？”

自從顧明遠稍微松了點口，紀驍的工作似乎就更忙碌了，仿佛是打算再做筆大的，要堵得顧明遠一點理由都沒有，好名正言順站到顧瑛身邊。

日子和場地他都看好了，只等岳父點頭了。

“不加班了，你不是說想去看看海嗎。”紀驍側頭看了眼她，真絲睡裙隨著她的動作褪去一截，她還油然不知，懶散晃動著腳。

紀驍眉眼一收，低頭輕笑了聲，低沈的聲線撓得人耳窩酥麻。

他擡手取下金絲眼鏡，手指發力時袖口緊繃著小臂線條，隱約可以窺見慵懶性感的青色筋脈。

電腦反應迅速的跳出關機頁面，顧瑛也沒發現，她的頭發胡亂散開，蛛絲一樣纏繞在枕頭上，黑與白的映襯再鮮明顯眼不過。

紀驍過來的時候她還以為他是想躺一下，自覺往旁邊滾了些，給他騰出位置來：“你前段時間太忙了點，休息也要休息盡興，過兩天再說吧。”

“林渺說今天步行街那邊來了個什麽明星，要不要出去走走？”

腳踝被指腹圈住的時候顧瑛楞了一下，側頭還來不及問什麽就被吻住，整個人忽的往下墜落。

“休息要休息的盡興，”紀驍喉結深深滾動，手臂還在她腰間收緊，“你覺得呢。”

顧瑛好不容易才有個開口的機會，呼吸起伏不穩：“還胡鬧，不是早上才…”

紀驍吻過她的眼尾，深意目光含著一點笑，指腹在她手背微微畫著圈，扣入虎口裏。

“……你真是，你消停會。”

顧瑛恨不得舉白旗投降，她快被困死在這裏，一頭柔順的發散亂顛簸的不成樣子，手指費力抓住枕頭一角，又被人慢條斯理辦開，五指嵌入，緊握著拖了回來。

天際雲層懶散飄浮著，夜深得寂靜，愛人之間起伏的呼吸沙啞又明了。

“紀驍。”

“我在呢。”

細細密密的吻連同低啞呢喃纏繞著她，翻來覆去的水波和月色一樣柔和，都斂成無聲愛意，潮水般將她托起。

閃爍的星辰寂靜停在夜幕裏，夜還長著，這纏綿游曳的情思直到黎明破曉，好像也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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