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學校裏出來的人沒有人會不認識紀驍，陳伊卻知道的更多，因為他總是下意識看向顧瑛的位置，所以沒錯過上課時紀驍同樣落在她臉側的目光。

他記得某次午睡，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夏天，教室裏又靜又悶，陳伊熱得睡不著，煩躁擡起頭看向前面。

窗外綠意好像都被日頭曬得懨了，老式吊扇慢吞吞徒勞轉動著，前排幾個都睡趴了一片，所以那只骨骼感格外強的手也就很顯眼，只是簡單拿起練習冊，也格外賞心悅目。

怪不得那麽多女生喜歡他。

陳伊盯著練習冊的封皮看了兩眼，心裏不知道是某種嫉妒還是發現紀驍也會起來做題的快感。

只是情緒還沒發酵，他就看見紀驍右手翻開試卷，左手拿著那本練習冊慢慢在旁邊扇著風，不是對著他自己。

他手邊上的女孩頭枕在手臂裏睡得安穩，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窺見一點紀驍側頭看她時，半垂著目光裏洩露的點點溫柔。

他拿著筆仔細在試卷上寫著什麽，陳伊看到了幾個批改的痕跡和最後空著的那道大題，似乎不用再去想也能得到答案。

所有人都悶在這樣一個夏日午後裏，困頓燥熱，只有無知無覺的女孩分得一點刻意的清涼。

那天的蟬鳴同現在耳邊的汽笛聲交雜在一塊把陳伊拽出分神的回憶，可現實裏紀驍撩起眼皮看過來的這一眼，也正和那個午後警告般帶著敵意的眼神如出一轍。

下一秒山地車已經快速越過人群，一點一點把那張青澀的臉丟在後面。

驟然加速顧瑛沒扛住慣性，下意識擡手摟了紀驍一把。

已經抽條的少年人腰身也初具雛形，是不需要刻意鍛煉就能有的得天獨厚的優勢，白衣就在她手臂下驟然收緊一大截，掌心好像還能感受到微硬的，極其分明的肌理。

比想象中的要清瘦，出乎意外的有型。

顧瑛還沒反應過來，手停在那指尖無意識按下去，薄薄一層布料隔絕不了起伏的線條，顧瑛呼吸一頓，指尖燙到般猛地收回來。

有時候距離太近反而讓身邊人察覺到隱秘的變化，就像顧瑛也從來沒想過紀驍的腰會是什麽樣子。

她臉熱得跟太陽一樣，低頭的時候也錯過了少年耳後的那一抹紅。

誰都沒有講話，只有熱風呼啦啦的吹，無聲的別扭把時間拉長，好半天顧瑛才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試圖忘卻剛才的尷尬。

“我還沒和他說完呢。”

她在小聲嘀咕，或許也有點抱怨的成分在，因為她和那個男生關系似乎一直都不錯。

紀驍刻意挺直的背僵了一下，腳下沒有控制好力道狠狠踩下去，聽到她小小嘶了一聲才慢下來，說話的聲音快散在風裏。

“那我現在把你放下去，讓你們再多聊個十天半個月，免得你在這依依不舍。”

尾音拖長了些，顯得有點欠。

“紀驍。”

紀驍好像笑了笑，聲音很輕。

“好了。已經畢業了，以後也不會有什麽聯系，學校在哪裏不是個重要的事。”

說得也對，除了有時候收作業發作業，她和陳伊沒說過幾句話，本來也不怎麽熟。

可能也是因為大家都畢業了，在意外見面看見熟悉的臉陳伊才會那麽驚訝吧。

顧瑛沒放在心上，她的世界裏沒有那麽多需要煩惱的事，阮芝和顧明遠從前還會擔心焦慮她，後來看著紀驍和她慢慢一點點長大，也就都放下心來。

有紀驍在旁邊，顧瑛是怎麽努力掙紮，嘗試往外伸手拔腿，那也是沒法長歪的。

車在單元門口停下，紀驍去上鎖，顧瑛沒帶門禁，只能等著他過來開門。

就站著的那一分鐘裏，顧瑛隔著單元玻璃門看見裏面有個熟悉的人影。

這樣一個西裝革履，四處散發著精英氣息的男人站在帶孩子的爺爺奶奶之中，格外顯眼，不合群。

顧瑛默默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上什麽，被後伸來的一只手很輕的扶了一下。

寬大手掌停在她手肘的地方，很快收了回去，他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怎麽，路都不會走了。”

顧瑛慢慢看了他一眼，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他清晰的輪廓線條，還有明晰鎖骨上的一點薄汗。

紀驍壓了壓眼簾，擡手自然的撥開她額前有些濕意的汗。

這樣的距離已經似乎已經超過了社交距離，但顧瑛也沒覺得有什麽，只是嗯了一聲：“就是，看見了你爸爸。”

裏面的男人似乎聽到了什麽，擡頭看過來。

顧瑛看著紀驍皺起眉頭，少年人的五官本就帶著些野氣，壓下眉頭的一瞬些許難馴的痞就流露出來，他沒說什麽，只是推著顧瑛的肩膀往裏走：“先進去，外面熱。”

顧瑛走的挺慢，她是真的很擔心，畢竟紀驍爸爸每次過來，他的心情都不會太好。

她記得，她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的時候，還是在他們上小學的時候。

爸爸媽媽要加班，顧瑛玩心大膽子小，她不想回家，紀驍就牽著她去林悅阿姨開的那家甜品店裏去玩。

說是去玩，其實每次一坐下來，紀驍都是沒收她的玩具，等到顧瑛把作業寫完，才允許顧瑛去玩別的。

顧瑛每每都氣得腮幫子鼓起來，但是只要他一喊，顧瑛還是會傻傻的跟在他後面，從來不長教訓。

那天也是，她趴在桌子上用力捏住筆恨不得“刻”下一筆一劃，憤怒的抄寫生字詞。

整個店裏都是香甜的奶油味，她一口都吃不到，還得看著那些蛋糕寫作業。

紀驍，顧瑛在心裏偷偷想，討厭鬼。

她決定一個小時都不理紀驍。

討厭鬼本人的作業很早就寫完了，他就在旁邊守著顧瑛順便看書，上面大串大串的數字和英語顧瑛也搞不懂，紀驍總是看這些很難的書。

男人剛進屋的時候兩個小學生還沒別的反應，林悅阿姨說出去買東西了，讓紀驍幫忙看會點。

甜品店裏的收銀和服務紀驍都做得來，他學什麽東西都很快，幫忙看一會店對他而言也只是件小事。

“我去看一下。”男孩的聲音還很稚嫩，但已經有板有眼了，“你繼續寫。”

顧瑛哼了一聲，她才不和討厭鬼講話。

紀驍走到前臺準備問男人需要些什麽，兩個人對視的時候卻都不約而同楞住了。

“小朋友…”男人艱難的開口，聽聲音情緒好像很覆雜，“你，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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