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端著小食和果盤走進來，不用秦順眼神示意，對方已經自覺走到傅西澤前面，輕輕放下果盤，彎腰點頭走得無聲無息。

紅寶石葡萄被潘多拉奢石茶幾的亮面照得黑亮，傅西澤勾起顆櫻桃遞給顧瑛，肩頭朝她這邊傾斜些：“食材應該運過來沒多久，吃點水果墊墊。”

櫻桃就停在她唇邊，只是動作幾分暧昧，顧瑛眼睫簌簌顫動，來不及去看他的眼。

“下午來的時候吃過飯沒？應當讓你嘗嘗張姨烤餅幹的手藝，她總說孤芳自賞，盼著有個人來點評點評。”

他同顧瑛坐在昏暗角落，依舊有來來往往的試探著想攀談兩句，傅西澤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叫人硬生生止住腳步，生硬拐過一個彎往旁走去。

傅西澤偏過頭，額前幾縷碎發搭在那，一點隱秘紅痣融在暗色裏令人看不清：“不必覺得拘謹，裏面的人想認識就認識，不喜歡的也可以不理。”

“顧瑛，”兩個字繞在唇舌間，他矜冷深邃的臉偏向她這一側，聲線很淡，好像只是無關輕重說句話，“在我這，你大可以任性。”

顧瑛輕輕偏頭同他對視眼，他的骨相生得太優越，眼皮薄褶皺窄，深邃又繾綣，融在這張臉裏又好像有點薄情的樣子。

一張不會缺女人，令人想要臣服戰栗的臉。

那邊有人喊起傅西澤的名，他撩起眼皮隨意望了眼，和周遠隔空碰了下。

“我過去看看。”他說著站起身來，走之前還把茶幾上極簡細長的礦泉水給她擰開，放好。

顧瑛的目光謹慎停在他指節上的那枚扳指上，看著它淡漠反射著一切射過來的光。

傅西澤走向人群，而人群為他散開了些，秦順拿了把椅子遞給他，手裏的骰子也沒停。

他們湊過來說些什麽，遞給傅西澤一支煙，他懶散點頭，兩指接過煙的一瞬，旁邊伸來的三兩只手同時打開點煙器。

仿佛成了一幅畫，不見其他人影，只有截去一半的西裝和微弱火光在他眼前搖曳，傅西澤淡漠垂著眼，長腿閑散疊著，好像漫不經心。

細煙淡淡撩過焰，有人低頭同他說了些什麽，傅西澤無聲笑了笑，輕慢舔過煙頭，轉頭遙遙望向她一眼。

隔著太多迷離難辨的燈光，顧瑛難看清那個眼神，只看見青白的煙在他面前散開，剩下些心照不宣的哄笑。

“介意我在這坐著嗎？”

旁邊女孩的聲音讓顧瑛回神，她側身對人搖搖頭，擡眸時瞥見對方眼中的好奇。

短發利落幹凈，看著似乎比自己要大一些，像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顧瑛瞧著總覺得莫名有點眼熟。

事實上，這兒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出顧瑛的不同，太幹凈的一張白紙，沒有什麽利欲熏心的算計和想法，像誤入的羊羔獨坐在暗處，一種被暗色包圍的脆弱。

真稀奇，周怡一直以為什麽破碎感脆弱個只是堆砌的詞藻，現在真見著人了才知道原來真的會看見她臉側散落幾縷發都會為這不經意流露出的破碎心動。

周怡在顧瑛身邊爽快坐下，伸手遞出個包裝精巧的小玩意：“周怡。剛才在聖誕樹那找到的姜餅人小餅幹，要麽？”

“顧瑛，謝謝。”顧瑛接過，有些驚訝，“還是熱的。”

“烤好掐著時間送過來的，”周怡擡了擡下巴指向那邊拍照打卡的幾個網紅，“有人喜歡就讓酒店多送了幾批。”

“本來還有放煙花的，但是最近管控比較嚴，你也知道的。”

“你喜歡煙花麽。”

顧瑛想了想，點點頭。

周怡看看那幾個顫得巧妙連聲音也刻意婉轉的女生，再看看面前認真打開包裝，生怕姜餅小人碎了的顧瑛笑了笑，往她那邊又坐了些。

她揀擇個甜酒杯給她：“你挺會找位置，這地方安靜視野又好，挺有那種旁觀萬物的俯瞰感。”

顧瑛垂下眼簾，沒說是傅西澤領著過來的。

聽起來好像確實符合他的性子，盡管每次接觸男人永遠低調溫和，帶著成熟男人的進退有度，但顧瑛隱約能感受到他的掌控，一種引誘性的侵感。

或許他只在人放松的時候越過邊界線游刃有餘撩撥一下，等你反應過來戒備直起身子時，他懶散看你一眼，唇邊泛著笑，問你句怎麽了。

顧瑛慢慢吐出口氣，和微笑著的姜餅人對視一眼。

“我看你好像不大。”手機亮起，周怡看了眼，是朋友問能不能再帶個人來。

她有點不耐煩，本也不是她組的局，喊人過來還帶一串，又不是拔蘿蔔。

對面還說人是從外國特意飛回來的，不好推拒，周怡聽了更想笑，你平安夜不在國外過你趕回來圖的什麽？

周怡拿起手機劈裏啪啦一頓問，也不忘跟顧瑛說話，她挺喜歡這小妹妹的：“還沒畢業吧？”

顧瑛指尖一頓，慢慢點頭。

一般這種話都要加一個餘韻沒盡的“難怪”，顧瑛想起很多次反覆的對話。

你是後來來燕城的吧？難怪看起來不出彩，難怪束手束腳，難怪比不上顧菲，難怪是後來接回來的…

比較是件無法避免的事顧瑛明白，倘若多給她點時間，她有很多種證明自己或不在意的方式。

但這些話貫穿了她整個雨季，有些痛害死後知後覺的，挨過後要過好久，才會在某次突然想起的時候嘗到斷不盡的苦澀。

身邊的周怡只是笑，一口咬掉姜餅人半個腦袋：“學生真好啊，我想當一輩子學生。就是想想，該畢業還是得畢業。”

顧瑛神色一頓，認真看向她，瞳仁裏盛著細碎的光：“研究生畢業嗎？”

周怡被她這雙眼看得一楞，該怎麽說呢，好像一雙裝了很多思緒又好像幹凈的什麽都沒有的眼睛，平白叫人跌進一整片灰蒙蒙的雲裏。

“嗯…對。”周怡卡殼一瞬才想起回答，從茶幾上撈瓶百利甜，“不過很水，我們這些人能有幾個真搞學術研究的…”

周怡話還沒說完感覺背後有點涼，下意識回頭看去。

顧瑛也跟著看過去，傅西澤閑閑坐在熱鬧嘈雜的人群裏，威士忌酒杯相互碰撞，旁人笑鬧或者擠作一團，他巋然不動，支頤著的手沈緩點過膝頭，煙霧纏繞著他修長指節，側臉落拓矜冷

旁邊人同他說話，他淡淡頷首，分明是帶著笑意，卻更像是游離在人群之外的冷冽漠然。

好像對人人都漠然。

只在顧瑛看過來這會，他掀了掀眼簾瞥過來，目光不著痕跡略過周怡，垂眼時像覆著層青霜，落到顧瑛時溫和彎起，無聲說了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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