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瑛睜眼時整個人都泡在水裏，手腕上的紅正如有生命的毒蛇，一點一點環繞著她的腕骨纏繞收緊。

角落裏藥丸散落一地，眼前天花板的線條像是會動，在她眼前攀爬交織，鑿出空洞的一角。

手邊長達六十秒的語音還在喋喋不休，中年男子的責怪嚴厲：“你到底在幹些什麽，你姐姐出國你也不來送她？”

還摻著點輕快的女聲：“爸爸，不要這樣說，她不想出門也沒關系的。”

眼前的紅讓人頭暈，顧瑛揉了揉太陽穴，動作遲緩的從浴缸裏爬出來，像只沒睡醒的水鬼。

睡裙濕答答貼在身上，一點血落下去，很快被水痕洇開。

手腕處的疼讓人難以忽視，顧瑛簡單找了條絲帶系在左手手腕上，拿起旁邊的浴巾簡單收拾了下自己。

鏡子裏的女孩臉上不知塗著些什麽，本來細膩瑩白的臉被粉質卡的斑駁，衣櫃裏的衣服也顏色各異。

這個家空蕩雜亂，旁邊堆積紙箱裏很多東西都還沒拿出來，似乎是主人剛剛搬家，冰箱裏也理所當然沒有一點能吃的。

顧瑛估量著自己的身體狀況有些危險，最好是出去吃點東西補充一下血糖，簡單換了個衣服後就出門了。

窗外霧蒙蒙的天似是塗抹到粘稠的灰色顏料，冬天變得好難熬。

手機後臺裏的紅點就沒停下過，顧瑛粗略看了兩眼，大片大片都是“校草”、“告白”、“私生女”諸如此類的詞。

唯一繞不開的就是她的名字，隨意往下拉一下，各種各樣的議論都有。

系統擔憂冒頭：“宿主，你感覺好點了沒有？再往前走有家便利店，你吃點東西再買點藥吧。”

顧瑛嗯了聲，粗略翻過論壇：“傅景是誰？”

她的名字似乎和這個名字關聯在一塊了，只是收獲的評論都不是什麽好詞。

系統還沒來得及回答，前面站著一群男生不知是誰看見了顧瑛，嘀咕著起哄。

有個男生不太耐煩，站直身子對顧瑛說：“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在學校就算了，怎麽都纏到這裏來了。”

男人冷淡而諷刺的話讓顧瑛茫然了一瞬，她順著男聲看去，被水黏濕的發勉強落下幾縷，卻也足夠讓人看清那雙孤冷至極的眼睛。

看清她那雙眼，上頭的男人呼吸一頓，要說的話都堵在了嘴邊。旁邊那群大大咧咧的男生互相對視一眼，一時間都找不到話頭。

這是顧瑛嗎？

為什麽…看起來總感覺有哪裏不太一樣了，起碼在之前她沒有這樣擡起過頭，讓人看清她的眼睛。

她要早這樣，論壇上也不至於罵得那麽難聽了。

便利店的門被粗暴推開，裏面走出來的男生身段挺拔，不知道是不是沒找到要買的東西，表情有些煩躁。

“這裏也沒有，算了，再不去她都要起飛了。”

傅景的話在看到顧瑛時打斷，他慢慢皺起眉，想要和之前一樣打斷她那些長篇大論，卻在她望來的一瞬間腦袋莫名空了一瞬。

她看上去有些狼狽，陰天下她的發絲不知為何濕漉漉貼在臉側，過分安靜的站在白樺樹下不知道在等什麽，針織外套襯得整個人溫柔幹凈，眼神像盛著天空裏的灰色，霧蒙蒙的。

只是沒什麽生機。

傅景清了清嗓子，聲音難得柔和了些：“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再跟著我…”

剩下的話都沒說出來，傅景愕然看著面前的女孩神色平靜的從他身邊走過去，仿佛根本就沒有看見到他這個人，只有身側留下絲絲縷縷的風，是她錯身而過的證據。

便利店的門微微晃動，透出點她認真的詢問。

“關東煮…要這個…”

她看關東煮的眼神，都要比剛才粗略瞥他哪一樣專註熱情很多。

傅景難以置信的轉過身去盯著顧瑛的背影，之前說話的人小心走了過來：“傅哥，你不是說天塌下來都不會多看她兩眼的嗎？”

“我，”傅景噎了一瞬，說不出被忽視的那一瞬心裏的想法，只嘖了一聲轉回頭，“我那是冷眼旁觀她欲擒故縱的把戲。”

“哦，原來是這樣。”那群人互相點點頭，“我說她之前恨不得天天跟在你身後，怎麽突然就轉了性子一樣，傅哥不說我都以為她是沒認出你哈哈哈哈哈。”

傅景扯了扯嘴角，話是這樣說，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讓傅景心裏不太痛快。

原來比憤怒質問還要讓人在意的，是徹底的無視。

她什麽都沒做，卻就是讓他煩躁，有點不甘心。

他再次側過頭看了眼便利店裏面，女孩彎著腰在貨物架上面一點一點找著什麽，脊背彎起的弧度細瘦脆弱。

傅景心想就算是這樣的把戲顧瑛也堅持不了多久，不用很長時間她就會躲在那偷偷看他，固執又煩人。

就像論壇裏說的，她的整個日記本上都是他的名字，就算想要隱藏，眼神也是藏不住的。

但是沒有，她並沒有。

她沒有擡起頭，也沒有躲在商品的縫隙裏偷偷看他一眼，她只是安靜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抱著她的關東煮等飯團加熱。

屋外灰色的雲被風推著走，外面一群黑衣服長得不錯的男大學生堵在外面，好像都和她無關，她誰也不在乎。

她安靜的站在收銀臺前，纖細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手背，像是在計時，又像是無聲的輕蔑。

傅景心裏梗著口氣，轉過身臉色不太好：“行了，我先去機場。”

他在乎她看不看過來幹什麽，他又不喜歡顧瑛。

旁邊人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只是點點頭：“是得快去，要不是顧菲姐之前發朋友圈說想要櫻花限定便利店的那個盲盒，傅哥也不用跑這麽遠了。”

“顧菲姐這次出國留學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了，傅哥加把油啊。”

另一個人笑了笑：“這會沒成功也不用急，那不是還有顧家和傅家的婚約嗎。”

旁邊人朝便利店裏擡擡下巴，意思不言而喻，他們嘖嘖兩聲笑了笑，意味不明，總算不上友好。

－－

顧瑛回了家，把自己和新房子都收拾好了，才慢慢在沙發上躺下來，安靜的看著天花板。

“剛才那個人就是傅景？”

“是的，宿主。”系統怕她受這具身體影響太深，忙不疊把劇情傳過來。

顧瑛漫不經心看著劇情，她來的時候原主剛好決定放棄生命。

她已經孤獨太久了，她不想再一個人忍受反覆無常的情緒了。

冬天好漫長。

論壇上毫無忌憚又惡意的議論讓她越來越敏感，焦躁。

躲在後面的人評論她是私生女，私生女這件事講起來太覆雜，但在顧瑛的記憶力，她不是什麽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女，最多算是個留守兒童。

母親去世的早，她一直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塊，普通平凡卻也寧靜，待在爺爺奶奶身邊，她好像永遠都可以是那個仲夏夜裏大人們聊天講話，她在一旁吃西瓜的小孩。

後來該上高中了，爺爺去世了，奶奶也老了。很長時間沒有見過的父親突然改頭露面，拋去從前潦倒的樣子，開著豪車來接她了。

她被迫融進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家庭，她有一個冷淡的繼母，一個處處都厲害，笑容永遠得體的姐姐。

在農村小鎮裏長大和在富貴家庭裏長大到底會差別多少？顧瑛不知道，但每次餐桌上顧菲討論起貴族學校的新奇事，討論起雜志裏最新款的耳環，她都只是安靜的坐在角落。

顧菲總是好似無意的在她面前談論那些很遙遠的東西，她說帶她去交朋友，但每次都是她一個人縮在包廂角落被人竊竊私語議論。

父親覺得她太平凡太小家子氣，連她的喜歡都是無聲的，密密麻麻記在整個日記本上，如果不是因為被寢室裏的人翻出來了，或許她根本不會表露出來。

她一個人孤獨安靜的長大，奶奶離開的那個晚上，顧菲拿著手機從她身邊笑著走過，漫不經心撲著粉底說如果你實在喜歡傅景，她可以勉強讓給自己。

“反正你現在有的一切，都是我隨意讓給你的。”

所有的一切都累積爆發，顧瑛慢慢捏緊了拳頭，她第一次想要努力去爭取一樣東西，為自己爭一口氣，也像是為了證明什麽東西。

然後她失敗了，她不知道一個討喜的人應該做些什麽，她一個人茫然的長大，連很多被輕蔑過的陣痛都是後知後覺的。

顧菲是天之驕女是眾人的白月光，而她什麽都不是，什麽也沒有。

顧瑛慢吞吞翻了個身，再次看了眼論壇。裏面有很多人罵她配不上校草、不自量力、太煩人，告白擾民，少部分夾雜著她和顧菲的對比。

從前的顧瑛身邊沒有親近的人，她不了解親密關系也分不清邊界感，做出了很多旁人看起來古怪又煩人的事。但不管怎麽樣，只是喜歡一個人沒理由被罵這麽多條，大概是因為前面有白月光顧菲的對比，顯得她格外黯淡。

“既然因為喜歡傅景就被罵了這麽久，那第一件事還是把他解決掉好了。”

不論如何，先去和傅景說清楚，她不要喜歡這個人了。

只是隔日顧瑛爬起來時就發現自己感冒了，頭重腳輕混混沌沌往學校裏走。

一路上看她的人不少，她耷拉著眼皮沒有理會，只在看見傅景的一瞬間打起了點精神，快步往那邊走去。

傅景垂頭站在路燈旁，神色有幾分忌憚，前面停著輛低調的黑色寶馬X7。

顧瑛只往前走了幾步，在寒冬透過半開的車窗窺見了一張臉。

男人半側著，落拓的側顏矜冷，依稀可見優越深邃的輪廓。

蒼勁有力的指節搭在文件上，他單手撥動著金屬點煙器，側頭的一瞬目光漫不經心越過傅景，落在車窗外顧瑛的身上。

目光短暫相接的一瞬間，他笑，勾人的眼慢慢彎起，令人不自覺心跳頓緩。

一切都好像成了慢動作，火光在他指尖騰升又熄滅，像冬日裏最後一塊煙木燃燒時的那縷白煙，空寂，清冽。

好似人也是這樣，初見時覺得清貴斐然，最最溫和儒雅不過，等到最後一點火星不甘地被掐滅吞沒，才讓人後知後覺他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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