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瑛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對顧嫣然勾出個難得嫵媚的笑，繼續裝作傷心往霍承厭身邊走去。

男人放下交疊的腿，熨燙得鋒利西裝褲輕晃了晃，他擡手為她拉開座椅，黑亮皮鞋不輕不重蹭過她的腳側。

“喜歡他？”

霍承厭突兀的話讓顧瑛怔了一秒，她一垂眸就跌進男人深淵般無光的註視裏。

顧瑛順著衣裙後擺坐下，不知道該怎麽說，畢竟她還得繼續在姜原面前演一下的，只小聲道：“哥哥，回去再說吧。”

這樣柔和的懇求聽起來更像是傷心透了，霍承厭眸色漸沈，淡淡開口：“過來。”

顧瑛不解，但還是朝他那邊傾了傾身子。

男人的手觸碰到顧瑛的臉，顧瑛這時才發現他的手是這麽多大，大到幾乎能輕易蓋住她整張臉。

骨節分明的指抹去她眼睫下垂著的水光，蜻蜓點水般擦過長睫，短暫而暧昧。

顧瑛微微張唇，她想說這樣擦會把她刻意點上去的，模擬紅眼流淚的眼妝擦花，但這件事在這裏也不好解釋，只能默默坐了回去，垂頭掩飾自己的神情。

眾人瞧在眼裏，倒像是在黯然傷神。

和他坐在一塊，心裏卻想著另一個男人。

霍承厭撩起眼皮看了眼姜原，漆黑的眸子像藏著刀刃，令人心生畏懼。

謝盛怕這位爺當場就動手了，搞姜家可不像收拾那百樂城的領班和歌女一樣簡單的，趕急趕忙岔開話頭：“哎菜已經上齊咯，都過來坐下吃啊。”

姜衡順著臺階下來，瞪了眼發呆的姜原，讓他坐到離霍厭承遠一點的地方。

怎麽會呢，姜原魂不守舍，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他不會和那樣的人過一生－－

可是誰會想到，他一直在找的那個女孩就是他抗拒甚至詆毀 的未婚妻？

周圍不斷傳來的視線讓姜原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他親口詆毀了他的未婚妻，他一見鐘情卻沒找到的女孩。

姜原去看顧瑛，對方卻一直低著頭，小巧精致的臉藏在後面，那雙眼卻好像委屈泛著紅，脆弱得像是要碎掉了。

都怪他，都是他不好，姜原失魂落魄垂下頭，不知道要怎麽才能挽救回這個婚約。

他早就忘了自己之前是這麽唾棄婚約，是這麽在朋友面前高談闊論未婚妻的不是，僅抓著流言蜚語就詆毀別人，甚至直到他的未婚妻要來還是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出場。

姜原全都忘了，只想著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追回這個婚約，才能讓瑛瑛重新看他一眼。

“姜小少爺快吃啊，”謝盛嬉笑著，“我看你的女伴好像很關心你，一直往你這邊看呢。”

“兩家都在談婚約了，他還故意帶女伴過來，就是砸場子的啊。”

“那他對著霍家那位說的話又是什麽意思，感情留洋歸來的姜公子瞧不上別的東西，卻還是學了以前的朝三暮四、左擁右抱？”

毫不掩飾的嘲笑聲讓姜原臉色變了又變，而另一邊的顧嫣然同樣不好受。

她魂不守舍的盯著顧瑛的背影看，怎麽想也想不到顧瑛出現在這。

顧瑛不是被老男人養著嗎，她一個百樂城的歌女，是怎麽坐到那張桌子上的？

她就儀態大方坐在那，仰頭同旁邊人不知說起什麽有趣的事，兩只眼都笑得彎彎，肌膚是肉眼可見的細膩，沒有她想象中的枯槁、狼狽，旁邊的人甚至都刻意照顧她，更別說她身邊那個沈默而危險的男人。

桌上的人正笑談著端上來的海蟹，現下並不是吃蟹的時節，端上來的海蟹個頭卻不算小。

顧嫣然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她知道吃不該在這時節出現的東西對他們而言是稀疏平常的事，更是一種輕易探出階層的東西，譬如那吃蟹的八件套，精巧的一套工具往上一擺，仿佛吃蟹是件藝術活。

你要吃得慢，吃得妙才能算是被人認可，不然也只會被人背地裏笑還沒到水平，正如家底殷實的文化人嘲笑暴發戶。

汪家就是那家底殷實的文化人，而霍家土路子出身，霍帥更是出了名的混頭，只管打殺，半點都不懂什麽這些東西的。

桌上的人都知道這暗地裏的擠兌，唯獨霍承厭本人面不改色，對此一丁點反應都沒有。

男人修長冷厲的手放下筷子，微微側頭聽著顧瑛和謝盛說話，指尖捏著腰圓捶輕輕敲打著蟹殼，然後剃肉取黃，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一會完整的一塊蟹肉就出現在了顧瑛的碗裏。

顧瑛有些驚訝看向他，霍承厭動作沒停，只淡淡說著：“要醋碟嗎？”

大半桌子的人都看了過來，顧瑛搖搖頭，乖巧吃著他剝好的蟹肉。

泛著水亮的唇咬住蟹肉，艷麗飽滿，仿佛他手邊水洗過的櫻桃。

霍承厭眸光幽幽，慢條斯理含住櫻桃，咬開滿唇汁水。

“不錯。”霍承厭聲線極低，將櫻桃遞到顧瑛唇邊，輕抵上她軟的唇角。

顧瑛不明所以，但還是很乖的咬住了，貝齒隱在嫣紅之下，隨即又被櫻桃的汁水染紅。

霍承厭漆黑的眼沈了幾分，嗓音低啞，淡淡點評著：“很甜。”

是很甜，顧瑛順從點點頭，渾然不知男人看得到底是什麽。

汪誠一直在關註霍承厭，見狀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四爺給人剝蟹餵櫻桃呢。”

謝盛也覺得有哪裏不對，他仔細瞧了霍承厭兩眼，霍承厭斂眸看著手中的蟹，表情淡淡，懶得搭理謝盛。

真是稀奇，謝盛心裏納悶，接過汪誠的話頭：“那還是汪誠你和四爺交道太少了。”

“我瞧著四爺還給小妹餵過水呢，這半個月宅子裏午點也都是咱四爺特意去珍饈閣定的。”

咬蟹鉗的周非點點頭，頗為認同。

顧瑛一楞，她原本以為那些天午休時候吃的北城小點心是巧合，原來是霍承厭特意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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