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夏雨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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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夏雨綿延

這場轉入盛夏的雨,一下起來就淅淅瀝瀝,時斷時續地澆了四、五天。

樹林裏的綠在大雨的洗滌下浸染成很深的墨綠,每一片葉子都吸滿了水。空氣很清新,呼吸一次,肺都很舒服,渾身的毛孔仿佛都張開了。我竟然有點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什麽都不用想。

沈見青果然遵守承諾,沒有再鎖著我。這幾日我常常坐在吊腳樓的屋檐下,漫無目的又百無聊賴地看著林子發呆。

沈見青最近卻忙了起來,總是呆在三樓的小房間裏——就是安置著沈思源骨灰的那個房間——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麽,每天出來的時候都是一副很疲憊的模樣。

前幾天我還看到他拎著一個竹簍上樓去了,但從竹簍裏,我聽到了蛇類的嘶嘶聲。

我沒有詢問他在做什麽,反正我也樂得自在。

唯一不好的,是我的腳踝。雖然它已經痊愈,但或許是吊腳樓裏本身潮氣就重,這幾天又下雨,之前摔傷的位置總是隱隱悶痛。

此時,我倚靠在吊腳樓的長廊下,聽著瀟瀟雨聲和樹葉被雨水擊打的聲音,忽然想起了李商隱的詩。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我輕輕地念完,卻聽身後傳來沈見青的聲音。

“遇澤阿哥,你在說什麽?”

我轉頭一看,沈見青站在走廊的那頭,長身玉立。他的手自然地垂著,但我卻一眼就看到了他右手手背上貼著那只名叫“紅紅”的蟲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它比之前更紅了,赤紅得有些發亮,而它背上的紋路則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冶。

“我聽到雨聲,忽然想到了很喜歡的一首詩。”我說完就覺得自己多話。

沈見青走上前來,紅紅順著他的手背攀爬,很快就隱沒在了他的衣袖之下。

“詩?什麽是詩?”沈見青眸子清亮如月,也像被夏雨洗滌過一般。

這個三言兩語怎麽解釋得清?我無奈地解釋說:“就像是你們苗族的情歌一樣,外面的世界也有很多這樣流傳下來的類似歌謠的東西。”

沈見青來了興趣,搬了條凳在我身邊坐下,很期待地說:“你再念一次。”

他的臉上很快就沾濕了外面的水汽,纖長的睫毛上也掛著細小的水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得懂,但還是重覆了一次。

“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沈見青默默地翕張嘴唇,說:“什麽意思?不像情歌啊……我都聽不懂。你們外面的歌謠都這麽難懂嗎?這樣可找不到老婆。我們的情歌很直接熱情的。”

“哈哈。”我被他苦惱的神色逗得莫名發笑。沈見青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

哦,按照文化水平來說,他確實也沒比小學生好到哪裏去。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又暗自發笑。

可被我這麽取笑,沈見青卻並沒有惱怒,反而側著頭,輕聲說:“你笑了。遇澤阿哥,我好久沒有看到你笑了。”

我猛地止住了笑意。

這竟然是這段時間以來,我們相處得最愉悅的一天。

“咳咳……”我幹咳兩聲,轉移話題,“這句詩的意思就是,秋天陰雲不散,池塘裏的荷花枯萎,正好可以聽雨打荷葉的聲音。”

“荷花……”沈見青眼中茫然,“我從來沒有見過荷花,它好看嗎?”

山中物產有限,寨子裏的人很多東西,一輩子都不會見到。這個世界的樣子,也一輩子都不會見到。

我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但這個念頭生出來的一瞬間,就被我掐滅在心底。

沈見青可憐,那被他留在這裏的我,又何嘗不可憐?

我頓時興致懨懨,只懶懶地應了一聲:“很好看,外面還有很多好看的事物。”

我一說到“外面”兩個字,沈見青眉頭立時蹙起,不再多說。我們沈默著並肩坐在一起,看屋檐滴雨,看樹葉起伏,看遠山雲霧。

忽然,沈見青說:“你的腳是不是在發痛?”

我心裏一突,沒想到他竟然看出來了。

沈見青解釋說:“你總不經意用掌心去捂它。我記得以前寨子裏很多人說過,骨傷之後受不得寒涼,容易發痛。”

我搖搖頭:“並不難受。”

與其回那個如牢籠一樣的房間躺著,還不如在外面發呆。

沈見青說:“我記得有種草藥,可以治……”他話還沒說完,突然前方從樹林裏傳來一陣“噠噠噠”的急促的腳步踩水的聲音。

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去,一把白色的傘從樹林裏轉出來,傘下是一張秀美卻驚慌的臉。

那女孩兒走得近了,看到我,眼中流露出一瞬間的厭惡,隨即挪開目光,對著沈見青說著苗語,神態很慌張。

是那個女孩兒——我們第一次入寨子時見到的第一個小女孩,也是她去寨子裏尋的人,所以我對她印象很深刻。

沈見青聽完她的話,人已經站了起來,藏青色的衣擺拂過我的臉側,帶起一陣酥麻。

那小女孩兒說完,還上前來作勢要拉沈見青,但卻被沈見青躲開了。他回身對我說:“山裏出了些事情,我要去看看。你在家裏等我回來——別亂跑。”

他最後那三個字壓得很低,半是關心,半是威脅,目光鎖在我臉上,要把我看穿似的。

我也被這陡然緊張的氣氛感染,不想去糾結他話裏的暗示,無奈地說:“你快去吧,我不會亂跑的。”

得了我的保證,沈見青立馬又變了臉色,露出一副不舍脆弱的模樣,好像剛剛威脅我的人不是他一樣。他帶上傘,一步三回頭地與那小女孩兒走了。

他們的身影迅速被樹林吞沒,想到剛才女孩兒慌張的神情和沈見青眉間的“川”字,我的心跳止不住地還在加速。

奇怪,我是在擔心沈見青嗎?

他有什麽好值得我擔心的,他如果死了……

我嘆了口氣,不再深想下去。

正在這時,一陣風刮過層層密林,撲到我面前,我不由拉緊了衣服,抵擋這潮濕的寒意。轉過身的時候,餘光卻陡然瞥見在密林的另一個方向,正走來一個纖瘦的人影。

我駐足看她。

是皖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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