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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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他。半晌,林泓羽開口:“張雲沒見過,趙川見過一面。”

“嗯。”對方點點頭,拿起筆邊寫邊問,“什麽時候,在哪見過?什麽場景?在做什麽?”

“一個月前吧?記不清了。在別墅,他來給童老板教盲文,不過他挺倒黴的,當天就給開了。”

“為什麽?”

“他沒把人看好唄……我們童老板眼睛看不見,得有人盯著。書房就他兩個人,童老板突然跌傷了腳,那不得怪他沒把活兒幹好麽。”

“說詳細點。”

林泓羽便把那天的情景大致說了一遍。

對方思索片刻,摸到打火機把煙點著,又問,“趙川走了,誰接替他的活兒?”

“那不知道。”林泓羽聳肩,“我反正沒看見第二個盲文老師來。”

對方皺起眉頭,“我說的不是教盲文。趙川去別墅還有別的任務,你那天看見他還幹什麽了?”

“沒有。”

“趙川這個盲文老師是誰找來的?”

“可能是陳管家吧。”

對方吸了口煙,示意身邊的同事繼續記錄,自己則全神貫註地與他對話。“你覺得陳之友是個什麽樣的人?”

說到陳之友,林泓羽露出不屑的神態,“說不上來,據說是得了不好的病,整天躺在房間裏下不了床,也就那兩個保姆伺候他,什麽吃喝拉撒的,那房間裏難聞得很,我一般也不進去。”

警官看出他有情緒,“你倆關系怎麽樣?”

“……屁的關系。他也就對童老板一副哈巴狗樣,別墅裏沒人樂意去惹他。”

林泓羽說著,又瞧上了他手裏的煙,諂媚地笑笑,“警官,我能不能也來一根?”

對方看他一眼,還真拿了一根走了過來。

“謝謝阿sir啊。” 林泓羽咧牙。

“有什麽都老實說,以後才有抽煙的機會。”

“明白,明白。”

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讓警察給自己點煙,林泓羽很深地吸了一口,煙草便灼灼地發紅。

“現在再想想。”對方走回桌前,扔了打火機,引導他繼續方才的話題,“在別墅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陳之友有什麽特別的行為?”

林泓羽瞇著眼又吸一口,再慢慢吐出來,隔著煙霧沖對方笑笑,“說起來麽……還真有。”

——

審訊室陷入了良久的沈默,只有記錄員劈裏啪啦的打字聲清脆回蕩。

林泓羽吐出最後一口煙,把短茬的煙蒂撂進紙杯,“我能說的都說了。”

對方舔了下幹焦的嘴角,手裏的煙早就燃盡了,可他腦中的思緒似乎太亂,以至於還空茫地把那截送到嘴邊嘬了一口,不大確定地問:

“你確定你沒做夢?”

林泓羽笑笑,“阿sir,我還能連做沒做夢都分不清?”

對方又默了,轉手拿出手機,起身去了走廊。

林泓羽靠進椅子裏,百無聊賴。他這間審訊室沒有那種大玻璃,但是有一面不銹鋼窗戶,不過也沒人站那頭監聽,門也是關著的。

“阿sir,我能不能要杯水?說得口渴。”

那記錄員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判斷他是不是有什麽鬼主意。起身去邊上倒了杯純凈水,放到他桌上。

“謝謝阿sir啊。”林泓羽一口氣喝見了底,“哎——我這什麽時候能出去啊?”

“案子還沒查清,急什麽?”

“那我不是被冤枉的嗎,話也問了好兩回了,都是老老實實配合的嘛。”

對方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坐回電腦前整理口供,顯然將他的油嘴滑舌撇去了腦後。

很快,那個警官又回來了,探進來半個身子,朝裏頭道:“遲隊說帶上這小子。”

記錄員立刻站起身,“好,曉得了。”

帶上他?去哪兒?林泓羽一頭霧水,那記錄員也不說清楚,只走過來把他桌板開了,給他銬了手,“跟我過來。”

林泓羽兩只腕子沈甸甸的,不知道為什麽,這麽茫然和匆忙搞得像要上“斷頭臺”一樣,他有點兒怵,總不能秦臻不在,這夥人真拿他跟童燊作一夥的搞進牢裏去吧?

“等等、不是……這是去哪?”

“廢什麽話,跟上!”

走廊上正好有個弟兄也被帶出來了,打眼看見他,“阿泓,阿泓!”

“喊什麽!”邊上的警員嚴正警告。

那弟兄只好焦躁地搭話,“他們要帶你去哪?”

林泓羽還沒來得及答一句,就被推著肩膀下了樓。樓下還是那麽吵雜忙碌,幾個年輕警員給他們讓了條路,“楊師兄,遲隊在外面等你呢。”

“知道。”

外頭太陽劈頭蓋臉曬下來,一天多都沒出戶,林泓羽晃得扭開臉,剛要擡手,一件就外套便扔到他懷裏,把他手上的銬子給擋了。

“你們跟我後邊。”幾步遠處,遲逸已經利落地上車發動引擎。

身邊姓楊的警官答了一聲,拖住林泓羽的手臂將他往後面那輛警車上帶。林泓羽臨上車前看了眼前頭領路的車,那車正好左轉彎出警局大門,駕駛座車窗還沒完全升起來,遲逸嚴肅緊繃的側臉一閃而過。

那車後邊好像還坐了人。

他沒能看清,便被摁著腦袋鉆進警車。

自己到底會被帶去哪裏,這一出跟梁子琛被抓又有什麽關系?林泓羽生在蘇海,對這裏算是很熟悉。雖然他混跡的地方大多是郊區的老筒子樓和廢車場,但市裏的路線他還是清楚的。車子行進的方向明顯是市中心。

車子最終停在了蘇海七院。

這方位不是人流量最大的南門,但還是引起了一些人的駐足觀望。

門口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在等。遲逸他們先下了車,和對方握手交談了幾句。

“可以從人少的供應室電梯走,比較安全。”

“麻煩了。”

“應該的。”

緊接著,後車也到了。“戴上。”楊警官掏出來一只口罩遞過來,盯著警員給林泓羽戴上, “醫院人多,註意提高警惕。”

“明白!”

“下車。”

他們領著林泓羽走了下來,面前便是蘇海七院的三號樓,離住院部有一段距離。楊警官和一個警員一左一右地夾著林泓羽往前走,彼時遲逸的車後排也被扶下來一個年輕男人,扣了只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把半個臉都擋住了。他手上也裹了舊外套,走路很小心,明顯離不開人的攙扶引領。

林泓羽瞇眼分辨。那是童燊?

“走。”

一行人進了特殊通道上了供應室電梯,由那幾個穿白大褂的帶領著七轉八轉,通過內部樓梯到了住院部樓層。林泓羽機敏地捕捉到墻上的指引標識:腫瘤內科三病區。

一個護士小跑過來,“耿院,這邊。”

醫院好像特地關照過,病區來往的人並不多。林泓羽被並在中間,兩胳膊都被人卡著,偶爾迎來走廊上穿著條紋病號服的病人的目光。

他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和那些人視線相接。他們的目光很統一:一開始是疑惑和好奇,再然後表情直白地作出“定罪推論”,眼神就成了唾棄和害怕。

林泓羽突然有些慌,別人不會真以為他是什麽犯罪分子吧?

他不由地動了下,立刻被鉗緊,“老實點兒!”

“.…..我口罩要掉了。”他低下頭,用舊外套把口罩使勁蹭上去遮住臉。可是那些人竊竊私語的嘀咕聲還是能隱約聽見。

這令人感到很不舒服。以前從少管所放出來的時候,筒子樓那些人也那麽看他、指他。

他隔著人縫去望前頭的童燊。

比起平時被人細心照管,此時的童老板狼狽多了,衣服還勉強維持體面,但走路就沒那麽平穩輕緩了,警察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他被拉得有些無措,耳朵也無法分辨周邊的具體情況。

可就算如此,林泓羽從他的背影裏依舊感覺不到任何慌亂。好像這樣狼狽、這樣被人指點、這樣公開地成為一個“罪犯”,對童燊而言都無所謂。

“到了,就是這間病房。”

遲逸與耿院長說了幾句,率先走了進去。幾個警員把童燊和林泓羽都帶進去,留下幾個守在門口。

這是一間單人室,有一股不通風的怪味。人太多,林泓羽什麽也看不到,只看見幾臺立著的儀器,床尾邊掛著導尿管和尿袋。

“把那小子帶過來。”

他被帶到床邊,看見床上躺著個皮膚僵黃、兩頰發黑的老頭。身上連著各種針頭和管子,延續至床邊的儀器上。

“認一認。”遲逸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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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23

林泓羽咽了下幹焦的嗓子,把床上昏睡的人又打量一遍。不得不說,雖然病情總不會在這個階段還能好轉,可是比起躺在別墅那間昏暗的屋子裏的時候,這會兒看起來真有了點起色。

他怎麽被帶進醫院了?難道也倒戈?

“認得。是陳之友。”

遲逸揚起下巴示意一個人過去錄像拍照,“把你那天晚上在山上看到他服用過量致幻藥物的情景再說一遍。”

“服用過量什麽?”

楊警官接話:“就是你剛才說的奇怪的‘鬧鬼’事件。”

林泓羽沒吭聲,看了眼人縫間的童燊。

“讓你說,看別人幹什麽?”遲逸硬聲道。

林泓羽只好站在病床邊,斷斷續續地又說了一遍。

說完,遲逸又問:“你見過幾回?”

“……就那一回。”

遲逸側過身,問童燊話:“你的管家在別墅裏私藏違禁藥物,並且屢次服用,時間跨度長達兩年之久,為什麽不處理!這算包庇,你就是共犯!”

童燊微微擡起頭,下半張臉的線條依舊沈靜,“別墅裏的事,我想管轄也有心無力,他在自己房間藏東西,我一個瞎子總不能進去找。”

“根據毛發檢測結果,陳之友服用量並不小,出現你的馬仔所說的情況絕對不止一回,你敢說你從來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那當你的馬仔跟你匯報的時候,你為什麽不以為意!?”

“事情發生在夜裏,我以為他在夢游。”

是以為林泓羽在夢游,還是聽到過多次異樣,以為陳之友在夢游?

童燊的回答流暢得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林泓羽想:梁子琛被抓的事情童燊是不是還不知道,否則怎麽會依舊如此淡定?

看他的回答,估計是想把事情全推陳之友頭上去了。

就在這時候,老頭□□幾聲,恍惚轉醒。

“遲隊,他醒了!”

遲逸立刻跨上前來,“去叫醫生!”彎下腰喊他:“陳之友,清醒了沒有?看不看得見我們是誰?”

出去的警員很快領著醫生進來,簡單地確認了下老頭的狀況,點點頭道:“沒問題。”

這下遲逸也沒有顧忌了,嗓音硬肅起來,“別裝蒜了,送你來醫院不是讓你享受的!”

老頭這才裝模作樣地夾了幾下眼皮,一副氣若游絲的樣子,“疼……疼啊……”好像才看見床邊的遲逸似的,“不看到人……我是什麽也不會說的……”

遲逸冷冷哼了一聲,將後邊的童燊拉過來,掀了鴨舌帽。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別再耍花樣。”

老頭耷拉著眼皮望年輕男人,過了會兒,才看出這狼狽的男人竟然是童燊,登時瞳孔圓睜,“阿燊…….!”

童燊頭發亂了,嘴唇上還有一小片傷口——那是他吃盒飯的時候不小心在肉骨頭上劃的,一邊皺著眉頭用耳朵辨別他的方位和情況。

見自己平時盡心伺候的人現在這副樣子,老頭眼睛瞬間發紅,幾乎要捶胸頓足,“阿燊……你怎麽叫他們折騰你……咳咳——咳!”

遲逸將帽子隨手丟開,“人也帶來了,該說的都說說吧。”

老頭情緒有些激動,胸口呼哧呼哧地喘了起來,指著遲逸破口大罵:“你……你敢打人!老子混出個名堂的時候,你還在窩裏吃奶!咳——!你別以為我日子到頭了,老子不給你臉,你就得跟在老子後頭撿屎!”

“陳之友,你說什麽!”楊警官怒喝。

遲逸擡手,任他罵。老頭血壓瞬間上來了,臉漲得通紅,還沒罵過癮,又被劇烈的嗆咳逼得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只等他咳了好一陣,終於歇了,又看見床尾的林泓羽。雖然戴著口罩,可那身形,那眼睛,他還是認得出來的。

他猛地抓住枕頭邊的一卷紙砸了過去。“都是你!都是你!”

林泓羽躲閃不及,被砸中了胸口,瞬間惱火得很。“你神經?”

楊警官一把拉開他,嚴厲地指著陳之友:“陳之友!我們對你發出第二次警告!如果再有襲擊行為,我們不排除會將你轉移進監獄醫院!”

“是他!”老頭啞著嗓子喘,“全都是他幹的!把他抓起來,抓他!”

“臭老頭,你瘋了吧你!?”

“你閉嘴!”遲逸堵了林泓羽的回罵,冷眼看向陳之友,

“我剛剛已經告訴過你,這是你最後的坦白機會。既然你打了電話說要自首,我們也滿足你見童燊的要求,那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否則,吃苦頭的是你,是童燊,我們沒有你的口供,照樣能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你不怕死,願意病在床上拖到見上帝,童燊他們幾個的頭上就得再多一頂拒不服從調查的罪名,也夠吃幾年牢飯的。”

老頭也算是在道上縱橫了不少年,即便宏幫倒了,他也沒落了,在別墅這幾年也是一言堂,操縱了那麽多生意和鋪子,把平蘭山下控得死死的,什麽時候被這樣摁著後脖子給人威脅過?他越老脾氣越硬,換成以前,這樣年輕的警察……別說是警察,就是局長來了,也不敢……

就在這時候,童燊突然開口:“這些事已經給大家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他聲音低,可是很清爽,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老頭眼睛也亮了,把他盯著。可是對方的語調卻不甚有情感:“你自己幹的事,有什麽,都跟警察交代了吧,別叫大家跟著你一起受罪。”

這話一說完,眾人都楞了。

一是沒想到童燊竟然不抵抗,二是沒想到他就這麽把自己多年的管家給推了出去。

老頭啞然,卻並不意外。

遲逸將兩人的神態盡收眼底,靜觀事態發展。

戲劇化的一幕出現了,陳之友竟然癱進床鋪,望著天花板嗚咽起來。圍著的警察們皺起眉頭,不知道他又耍什麽花樣。

可是老頭當真抽泣,渾濁的眼淚連連不斷地滾到枕巾。接著便發瘋一般拍打床鋪,折騰得針頭也掉出來,幾個機器都開始發出警示的鳴音。

“你幹什麽!陳之友!”幾個警員撲上去摁住他,老頭力氣大得很,竟還朝他們臉上吐口水。

遲逸怒了,拿了櫃子上的毛巾捂住他的嘴,怒目喝道:“陳之友,以為我拿你沒辦法是嗎?光襲警這一條我就能送你進牢房!”

老頭畢竟是病患,警察又都有制度,不能強來,真鬧出什麽事反倒遂了他一死了之的打算。

折騰之間,童燊開口說:“遲警官,你放心吧,他舍不得死。”

遲逸回過頭,眼底全是熬了好幾天熬出來的血絲,又咬著板牙向發瘋的陳之友,這老頭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可算是遂了心願了,即便只允許接受基礎醫療看護,也跟續了命一般,但凡能吃進去飯都一口不落。

“都松開!”

警員們遲疑地松了手。

果然,老頭象征性地鬧了幾下,拼了命地咳嗽,可是誰也不管,他又自己停了下來。

“……我要……我要跟他單獨說話!”

——這個要求在遲逸的意料之中。病房裏已經提前安了攝像頭。但現下這個狀況,他是不會輕易答應的,至少要留一到兩個人。

沒想到不用他說,童燊竟然先開口拒絕。“我不同意。我和這個人無話可談。”

遲逸十分意外。

童燊一字一句接著道:“我不想增加自己的嫌疑,而且會擾亂辦案,所以我拒絕和他單獨談話。”

床上的陳之友聞言仿佛一只洩了氣的皮囊,臉色絕望地灰暗下去。

在定罪,或者說,剝奪政治權利之前,每一個人都享有自己應有的公民權利。遲逸不存在強迫他,更何況不管談不談,陳之友該說的還是得說。

“陳之友,浪費時間沒有任何意義,掙紮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實。張雲和趙川已經交代了,你是躺在這裏,還是躺硬地板,自己選吧!”

老頭還不死心地望著童燊。

遲逸示意幾個警察把他倆先帶出去,自己拖過來一個凳子坐下,“別看了,說吧。”

這方是走廊最盡頭的單人病房,幾步遠處有兩個警員把守。林泓羽和童燊被安置在角落的不銹鋼連椅上坐好,旁邊和對面都是盯著他倆的警察。為了看清動作,兩人手上的外套都被拿開。

林泓羽低下頭,身邊隔了一個位子的童燊腰背挺直,只是看著疲倦,嘴唇幹得很,那塊禿皮還結了血痂。估計遲逸沒歇息,也一直折騰他,看那脾氣,不從他嘴裏榨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也是不會罷休的。童燊可比不過梁子琛他們,這樣高強度的審訊不僅令他難以維持往日的光鮮,身子估計也不太能撐得住。

“童老板,你還好嗎?”

對面的警官立刻警告:“不許交談!”

林泓羽樣了樣手上的銬子,“阿sir,我跑不了。你看……我們老板身體不行了,能不能給杯水?感謝啊,感謝!”

對方抱臂,示意另一個人去拿水,“耍什麽花樣都沒用,別費心機了。”

這時候傻子才跑。林泓羽擺出個老實巴交的笑容。

警員很快拿了瓶礦泉水跑回來了,林泓羽連聲道謝,擰開瓶蓋,一邊望著警官的眼色小心往童燊那頭移了一些,把水往他嘴邊湊,

“童老板,喝點水。”

童燊側了下臉,也許是真渴了,雙手扶著瓶身,大口大口地喝。

近看才發現他眼周發紅,估計一直沒滴特制的藥水,又癢又痛,還不能戴絲布巾,所以難受了只能用手揉,眼瞼那裏有點發炎。眼白也是,起了不少細血絲。

……看著,還有那麽點可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居然覺得錦衣玉食的童燊可憐?那他哥呢?林泓羽立刻醒神,驚覺這個想法荒唐,這種一只腳臨近牢房門還能冷靜脫罪的人,哪裏可憐?

“你喝。”童燊擦擦嘴角,把瓶子推給他。

“……我不渴。來之前還喝了呢。”林泓羽語氣不大自然。

童燊這才多喝了幾口。

除了喝水,並沒有其他交流。加上林泓羽一身傷本來就沒好,童燊也虛瘦,被這麽多人盯著,諒也是跑不了的。警察們都比較有人情味,沒再要求他倆隔開坐。

於是童燊抱著那半瓶水,偷偷地朝他那邊靠了些,卸了大半的力。

林泓羽感覺到了,低頭看了一眼,童燊下面還穿的來時的短褲,頭頂上就是中央空調呼呼地吹,這會兒膚色都吹得不大對勁。他想了想,還是拽過來那倆舊外套搭在他身上。

童燊有些意外。沒吭聲,很配合擡起手讓他幫自己捂住膝蓋。蓋完似乎好受了,再次悄悄靠在他身上。

林泓羽也說不上來自己這種多餘的行為是為什麽。要是童燊這種人能“凍死”,也算少個禍害。可就是知道不可能凍死,他又看不下去。

對面的警官抱臂盯著他,眼神透露著對他“忠心”給錯對象的不恥,和一種遲早要將他們送進牢獄的敵對。

林泓羽默默低下頭,才明白原來站到了敵方的陣營,就一定會遭受正義的不理解和謾罵。可是想想他哥,這一切好像又不大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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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24

遲逸不時將他或童燊叫進去問幾句話。

林泓羽本來知道的就不多,來來回回就那麽些事兒。遲逸問他倆的問題似乎都沒有關聯,林泓羽沒法從問自己的問題中判斷童燊都說了什麽。但是通過陳之友愈發蒼茫的神態中,他感覺事情已經完全向另一個方向發展了。

特別是最後童燊出來的時候,面色堪稱松快。

——看來他這回應該可以順利脫身。

審訊結束,遲逸等人收拾了出了病房:“先把人帶回局裏。”

就這麽著,兩人又坐上了警車。此時外頭天都暗了,似乎趕上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很。遲逸在車頂上放了警鳴喇叭,劈出一條通道,快速開回了警局。

羈押室裏弟兄們都在,見林泓羽被推進來,紛紛圍上前關問情況,“阿泓?你終於回來了!他們把你帶去哪了?”

“怎麽樣?揍你沒有?”

“琛哥呢?什麽事情搞到現在都沒個屁響?”

林泓羽被一連串的問題繞得頭暈,“我都給人問一天了,你們還來問?讓我清凈清凈行不行。”

他垂頭耷氣地往那簡易鋪子上一坐,大家夥又圍上來,“那童先生你見著沒有?那幫警察有沒有說我們到底能不能出去?”

林泓羽擡頭把這些臉一掃,個頂個的臟頭臟腦,這別墅裏的夥計,除了突出的幾個,只怕剩下的都沒什麽腦筋!童燊這是一個王炸拖一幫子青銅,不嫌累得慌。

“……我看,應該是快能出去了。”

“真的!?”一夥人瞬間樂了,“我就說,琛哥肯定有辦法!”

你們懂個屁。林泓羽腹誹。

“吵嚷什麽?”正說著,那姓楊的警官拉著童燊走到門口,朝裏頭道:“都老實點兒,別瞎琢磨,否則全都給我進單人間!”一邊示意警員開門,把童燊也弄了進來。

“童先生!”大家夥趕緊迎上去,“童先生!”“童先生,你還好吧?”

“我沒事。”童燊看著就氣色虛,他們忙不疊把人扶到唯一一張小臥鋪上,噓寒問暖。

林泓羽則走到鐵門邊悄悄觀望,那楊警官正跟人小聲交代看好他們的事兒,警員多問了幾句,他便煩躁地嘆了口氣,揮揮手又上樓去了。

——看來,遲逸是又拿這童燊沒轍了。

所以這場風波最終的中靶人,只有陳之友。

他回過頭看向被包圍在中心的童燊,忽然有點搞不明白這人的目的。除掉陳之友,是可以拿到名下所有資產的真正掌握權,可是他一個瞎子,又不缺錢,陳之友對他也算恭敬,他何不樂得做個快活少爺?

“阿泓呢?”在一堆聲音裏唯獨沒聽見林泓羽的,童燊開口問道。

“在呢,阿泓!過來,童先生叫你呢。”

弟兄們給他讓了個空,林泓羽走過去,順勢蹲下身,“……來了,童老板。”對方的手便摸索過來,在他腦袋上輕輕梭巡幾遍,“傷還疼?”

是在問之前的傷,畢竟沒好全,又折騰了這麽久,都沒能換藥。

“不疼,”林泓羽大剌剌地搓了下腦袋,“你不說我都忘了。”

比起腦袋,他腰腹那裏的口子好像裂了,下午的時候就刺兒刺兒地疼,不過……男人麽,怎麽說也肯定不會主動提起。

童燊又道:“這兩天大家都還好嗎?”

“沒事兒!好得很。”一夥人雜七雜八地答,有個聲音道:“就是吃不飽,他x的,那盒飯就這麽點兒,老子能吃他五份!”

另一人立刻接嘴罵:“你他x的以為住賓館呢?”

一群人吭哧吭哧笑起來。

童燊也笑了笑。“等回去,回去就能好好吃一頓。”

大夥一聽,互相望望,“童先生,我們……這就能回去了?”

童燊不置可否,而是捂住嘴角打了個哈欠。疲倦地耷拉著眼皮,最終還是撐不住,摸索著往鋪子上歪。

“童先生,你要睡了?”

“噓。”有人輕聲示意。

一夥爛仔蹲在床邊圍著,打手語互相交流這下該怎麽辦。

這煞有介事的,林泓羽看著都好笑。那童話故事叫什麽來著,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童燊太累,只是歪倒,腿都還在床下邊兒。一夥子人平時都是幹掃街的活兒,沒人敢動他,最後只能攛掇林泓羽。畢竟數他貼身照顧得多。林泓羽只好站起身,彎腰把人摟起來,躺裏頭去,抖開那張硬邦邦的毯子蓋好。

完了對他們擺手示意,都歇著吧。

雖然童燊不說什麽、不做什麽,也沒給個明話,可他來了,就像給了所有人一顆定心丸,叫這一夥子壯碩的混街仔忽然鎮靜下來,七七八八圍坐在地上,安安穩穩地打起了鼾。

外頭的警察似乎也註意到了,望著這頭小聲議論。興許他們也以為將童燊和他的手下關在一起並非明智之舉,可現在看來,好像多慮了。

過了下班時間,照舊是不少人加班。那些忙碌的聲音混合著咖啡的氣味,飄忽來飄忽走。也許明天會是個雨天,外頭的天有些發紅,連蚊子也多了起來。林泓羽悄悄睜開眼睛,床鋪裏的童燊睡得特別深,特別渴,就好像三天三夜沒睡覺了一樣,不嫌床難聞,不嫌毯子硬,若不是胸口淺淺起伏,簡直像是沒有呼吸。

他忽然可以肯定,現在發生的,都是這個人既定的計劃。雖然他還沒徹底搞清楚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吃飯了。”一個警員提著兩大袋盒飯走到門口。

林泓羽挪過去,輕聲叫醒幾個。雖然都餓了,大家夥還都壓著動靜,還特意挑了雞腿最大的那份給童燊。可童燊睡得正熟。他們想了想,選擇把那份飯放在幹凈的地兒,等他醒了再吃。

這一夜沒有一絲動靜。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來開了門。

空氣潮濕,沒了昨日的日頭,放眼望去都是陰的。水泥地面有殘留的濕潤,淩晨應該飄過長時間的細雨。他們走到大門口,發現梁子琛也在那裏,沖他們笑了笑。

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

林泓羽依然記得第一天來這平蘭山的時候是什麽感覺,那是打定主意獨身上刀山下火海來了。可這會兒望著這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漆花大鐵門,居然他x的還有點兒親切。

童燊剛站定,就被幾個哭哭啼啼的人一下圍住。

“瘦了呀……我的童先生呀,你怎麽給折騰瘦了呀……”

童燊本能地縮了一下,又從那哭聲裏聽出是家裏幾個保姆。“我沒、我沒事……沒關系,真的……”明明比幾個保姆都高,楞是給摸這摸那的毫無反抗之力,

林泓羽摸摸鼻子想笑。誰料阿姨們紅著眼睛又撲過來打他,“你個臭小子,不把人看好了呀?”

“啊喲!疼、疼!”林泓羽齜牙咧嘴地搓胳膊,“我這傷口還沒還沒好呢……”

保姆心疼童燊,當然也心疼他,趕緊抹抹眼淚,把他仔細瞧幾遍,更要哭了,“唉喲……阿泓呀,你也瘦了,都瘦了……”

不過三四天光景,再瘦能瘦哪兒去?林泓羽貫來不屑這些拖拉,可是阿姨們哭得真情實感,他心裏倒有點兒過意不去了。

梁子琛笑了笑,“行了,阿姨,大家夥都累了,先給弄點吃的填填肚子。童先生這幾天都沒能吃藥,我們也別光在外頭站著,趕緊進去吧。”

“……對、對!”保姆回過神來,忙讓開道:“來,都來跨個火盆,去去晦氣!”

洗澡的時候,林泓羽站在花灑下突然回過味兒來——這種溫馨的相聚場景怎麽會出現在一個□□幫派裏呢?好特麽的奇怪啊。關鍵是,大家居然都覺得很正常。

不過仔細想想,這別墅裏除了剛開始來的時候看這幫子人兇神惡煞,還差點威脅到他一條小命,相處久了才發現其實沒幾個兇的。除了陳之友。老頭第一次見時彬彬有禮,以後就沒給過好臉色。

這回老頭給弄進去了,卻沒人當回事兒,說明這陳之友也是夠失敗的。

不過對外頭的世界而言是少個禍害,利國利民,至於陳之友和童燊之間具體什麽舊恩怨,那關他屁事!當務之急是把自個兒給洗白溜了,不然自己都嫌臭。他擠了點洗發乳,把好兩天沒洗的腦袋就著涼水搓了搓。

泡沫蜿蜒流下來,不知怎麽,忽然疼得他一抽氣。

他趕緊抹了把臉,低頭一看,右側腹那裏的口子紅生生的,明顯是發炎了。“操……”就說怎麽這麽疼呢!咬牙掰開口子看了看傷口內側,好像沒那麽嚴重。又看了看身上其他傷,斑斑駁駁的,也算是好了個七八成。

他只好避開那處,把泡沫都沖幹凈,琢磨著等會兒去找小王醫生搞點藥。

一樓餐廳給收拾了出來,擺好了長桌椅凳,幾個保姆在大廚房裏忙活,桌上已經碼了好些個菜,香得掉鼻子。幾個弟兄就在那邊添亂,不時伸手討點兒吃的,給阿姨們抽一巴掌還快活地直咧嘴。

林泓羽路過偷偷捏了個菜丟嘴裏,去了東樓。

東樓也挺熱鬧的。大部隊都在這邊洗澡換行頭,吵嚷得很。林泓羽直接上樓去找阿強,剛到門口,就看見這小子不知道怎麽下的床,吭哧吭哧地在穿衣裳。

“喲,身殘志堅啊。”

阿強回過頭,眼睛登時亮了,笑得像個黑皮西瓜:“x你大爺的,你沒事啊?老子剛要說去看你活著回來沒有!”

林泓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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