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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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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時腳尖試探的細節收入眼底。

這就是童燊。

男人沈頓一秒,走上前,掏出證件,“我是蘇海警局禁毒大隊三組遲逸,這幾位都是我的同事。打擾了。”

雖然這個亮證件的動作對眼前人並沒有什麽作用。

“遲警官好。”年輕男人聲音很潤,朝他伸出右手,“我是童燊。”

遲逸看了眼,並沒有去握。單刀直入道:“今天我們來是為了永勝堂蛇仔涉毒一案,有些細節需要和你們確認,希望你們予以配合。”

童燊彎起嘴角,從容道:“沒問題。需要我們怎麽配合?”

遲逸微微昂起下巴,“請問誰是林泓羽?”

三個人分成兩組,分別坐在客廳的南北兩邊沙發問話。一個警官負責問林泓羽,遲逸和另一個警官則負責童燊。

“姓名,年齡,職業,住址。”年輕警官一絲不茍地拿著筆記本和筆,面無表情地看著林泓羽。

“林泓羽,一泓湖水的泓,羽毛的羽。23歲,無業游民,就住這。”

“跟童燊和永勝堂的關系。”

“童燊是我老板,我跟永勝堂沒關系。”

警官擡起眼,“你什麽時候來的半山別墅?跟童燊多久了?”

林泓羽回憶了下,“什麽時候……差不多一個月前吧。混不下去了,這兒正好願意要人,我就來了。”他坐沒坐相地倚著椅背,聳了下肩。

“那你以前幹什麽的?”

林泓羽笑笑,“警官,我說我以前是教書的你也不能信吧?”

對方立刻皺起眉,“嚴肅點!”

“好好。”林泓羽擡起手,“就是混街仔,什麽也不幹,自己瞎混。”

警官這才在本子上快速記起來,口中繼續問道:“據目擊者透露,前不久你們曾和永勝堂發生激烈爭執,當街鬥毆,當時蛇仔還被你挾住差點戳瞎雙眼,有沒有這回事兒?”

林泓羽扯起嘴角笑笑,“小打小鬧而已,要不要說得這麽恐怖?大家都知道的咯,誰的地盤誰做主,他們打過來了我們不可能不正當防衛嗎。人多眼雜,推了誰踹了誰,那誰記得。”

警官蔑他:“照你這麽說,你和蛇仔之間沒結下梁子?他可在外面放過話,一定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呵,警官,那要問他啊,我這人向來心胸都很開闊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麽要舉報他?舉報信息中明確說出蛇仔與人交易時間和地點,說明是觀察許久,否則不會掌握得這麽確切。而且那幾家店據查都曾在半山別墅名下,”

桌上推過來一張所有權調查結果。

“我不介意念給你聽聽。”遲逸冷冷道。

童燊從容地喝了口茶,將杯子遞給身邊的阿琛,“不麻煩了。我承認,這十家鋪子曾經是我的。但19號以後就已經轉讓給了永勝堂,與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哦?這麽巧。”遲逸盯著他,年輕端正的臉嚴肅而緊繃,“半年前,你名下有幾家鋪子因為涉嫌x品交易而被責令搜查,雖然最後因證據不足沒有作出實質性的懲處,最後也因為鬧出人命而停業整頓。我沒記錯的話,好像就是這轉讓的幾個鋪子中的幾家吧?”

“遲警官沒記錯。”童燊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點動,“如果我也沒記錯的話,當時涉嫌交易的人應該是永勝堂的馬仔,我半山別墅的人可是盡心盡力地配合搜查逮捕。他自己驚慌逃竄,撞破玻璃割到動脈,也好歸咎到我頭上麽?”

“那次是永勝堂的人,不代表以往種種都是他。”遲逸一字一句從齒縫裏擠出來,“這幾家店是絕佳的交易點,你占盡天時地利,敢說一次也沒利用過?”

童燊做出吃驚的樣子,“遲警官,說這種話可是要有證據的呀。”

遲逸一掌拍到桌面,“那你為什麽偏要轉讓這幾個鋪子?敢說不是為了轉移視線!?”

“砰!”地一聲動靜非常大。林泓羽“唰”地站起來,整個別墅的手下都蓄勢而立。

遲逸和童燊面對面,一個隱著怒火,一個卻很淡定。

警官皺起眉,朝林泓羽低聲道:“坐下!”

林泓羽只好又坐下了,頗為不耐煩地答:

“警官,舉報的人不是我,你問再多次也不是我。你可以去街上問問,舉報人給你們打電話的那個時間段我正吃飯呢我。”

面前的警官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沒有,在本子上劃拉半天,又問:“在你看來,還有誰會舉報?”

“……我怎麽知道?”

童燊示意阿琛給對方添茶,“遲警官,看來我們之間有所誤會。我想我們半山別墅這幾年一直都很配合警方工作。”

“是嗎。”遲逸冷漠地推開茶杯,支起身,近距離對上童燊的眼睛,“如果你們真這麽坦蕩,為什麽這幾年都不敢讓我們徹底搜查?”

童燊感受到他的壓勢,眼睫都沒動一下:“我們只是普通老百姓,遲警官來做客,我們熱烈歡迎。可是搜查是需要搜查令的,遲警官總不會說我一個只能窩在家裏的瞎子手可通天,讓你拿不到搜查令吧?”

遲逸的臉微微抽動,他咬緊後槽牙,仿佛要把面前這個看似軟弱無害的人的面具給撕下來。他堅信童燊不簡單,這幾年的風吹草動都是他的手筆,可偏偏自己就是抓不到任何有力證據。像此時這樣近距離地看童燊,他都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對方銬住。

三位警官出門的時候臉色都很一般。

“如果有什麽異動,我會主動上報的,遲警官。”童燊站在門口送別。

遲逸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將車門甩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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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15

林泓羽早早醒了。

外頭天微亮。他一個打挺坐起來,悶了半分鐘,套上衣裳,拿著手機出門了。

這時節山裏早晚還有點涼,林泓羽左顧右盼,一直走到西邊兒花廊那裏才停下,拿著手機撥了秦臻電話。

那頭響了好久才接起來,秦臻聲音啞得很,大概率是被他吵醒的。

“餵?林子?怎麽了,你出事了?”

“沒有。我有事問你。”

那頭松了口氣,窸窸窣窣地挪開一堆檔案和材料,坐起了身,“什麽?”

“昨晚你們三組的人來過了,說是來查蛇仔的案子,但我看明顯是沖童燊來的。你們手裏是不是還有別的線索沒告訴我?”

那頭頓了頓,“遲逸?”

“他說童燊有幾家鋪子暗地裏專做‘生意’,我來之前你沒跟我說。”

“按你的脾性,說了你肯定急著去查,你想想,一個新來的就專門往那幾家鋪子跑,他們會不對你起疑心?”

“可是現在他們已經金蟬脫殼,全扔給永勝堂了!你們自己人查這麽久都查不出個四五六,現在不更難查?”

“查不出來就是因為遲逸性子太急!” 秦臻敲敲桌面,十分無奈,“我不知道他去那邊是誰批的,這個行動已經打草驚蛇。也許他手裏是有別的線索,但肯定不會與我共享,所以我才叫你別急,越急越壞事!”

林泓羽覺得可笑,“你們不是警察嗎?警察還分個幫派?怎麽,就怕被別人搶了功勞?”

“林子,這叫各司其職,”秦臻很疲倦,他揉揉眉心,嘆了口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也有自己的執著,但大家的目的都是相通的。”說罷,他定定神,“昨晚我查到一點線索,蛇仔確實做了交易,但是我們發現鋪子裏的貨跟童燊那邊可能還是有關系。”

聞言,林泓羽立刻正色,“是童燊的貨?”

秦臻搖搖頭,“應該說,本來該有一小部分是送去半山別墅的。不過這段時間前來取貨的人都沒有出現,所以積壓在鋪子裏。否則蛇仔被當場抓獲的量還不足以撈不出來。”

林泓羽怔了,送上山來的……

童燊要那東西幹什麽……?

“這目前只是我的推測。”秦臻站起來踱了幾步醒神,“如果推測正確,那麽姚泉一定會覺得童燊過河拆橋、引他入甕,必定怒火中燒,找你們麻煩。林子,這幾天你不要下山……”

“大早上的在這兒幹什麽呢?阿泓。”

林泓羽倏地轉過身,遠處幾個巡夜的結伴晃過來,正好看見他鬼祟地站在這裏。

“嗨,睡不著了,出來走走。”林泓羽忙換上笑臉,一邊快速摁斷電話。

對方壞笑著打量他,一把勾住他肩膀,“你小子,是不是勾搭了哪個小姑娘,躲這談情說愛呢?嗯?”

“沒有,哪有那好事兒。”

他想打哈哈糊弄過去,幾個人卻不讓,半聊半摟地把他帶回了別墅。彼時阿琛已經起了,正要來跟童燊打招呼,見他們一大早的就搭在一起便張口道:

“鬧什麽。”

一人用巧勁兒摁著林泓羽肩膀,意味深長道:“琛哥,阿泓可不學好,天沒亮就跟人煲電話粥呢。”

阿琛敏覺地望向林泓羽,眉角微動。

林泓羽表情沒太控制住,略不自然地笑笑,“……不是吧,搞對象也不行?”

“搞對象?”阿琛打量他,“你什麽時候有對象了?”

林泓羽說不出。

阿琛伸出手,把他手機拿了過來。林泓羽不敢表現太驚慌,只能故作淡定地任他翻通話記錄。對方翻到了最新一條,看了他一眼,摁了撥通。

“哎……”

幾人齊齊把林泓羽摁住。

梁子琛就那麽盯著他,眼裏沒什麽情緒。“餵。”

林泓羽腦子都木了,怔怔地滑動了下喉結。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梁子琛一直沒吭聲,過了會兒才移開手機,無言地看了看屏幕。

“怎,怎麽了?”。

對方將手機掉了個個兒遞過來,似笑非笑,“她說讓你以後別再騷擾她,她對你沒有任何興趣。”

林泓羽張了張嘴。

梁子琛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轉頭上二樓去了。

那幾個巡夜的樂不可支,也裝模作樣地拍拍他,四散走了。

只林泓羽自個兒站在廳裏,默默地望著那只手機。

這回梁子琛跟童燊不知道說什麽,說了特別久。林泓羽靠在大門口等了近一個小時,梁子琛才下樓來,手裏還拿著只蘋果啃。

“琛哥。”

對方隨意地揚了揚下巴,“上去吧。”

“還上去?都這個時間了不去街上嗎?”

“今天你別去了。”

“怎麽了?”

梁子琛沒多說,只揮手示意他上樓去。

林泓羽一頭霧水,莫不是早上那電話……或者又是童燊他陪吃?他還打算今天去摸摸那幾家店呢。

這麽一想,他難免忐忑,擡步三步做兩步地跑上了樓。童燊果然在餐桌那兒坐著,側著耳朵在聽保姆說話。

他等了片刻,作勢先退下,“童老板,我先跟琛哥他們下去了啊。”

童燊回過身來,“過來。”

林泓羽沒逃得了,不大定心地搓搓腦袋走過去。童燊看起來和往常沒兩樣,也不像是要問他話找他茬的樣子。

“繼續。”童燊對保姆說。

林泓羽伸脖子看了眼,才發現她手裏拿著件病歷袋,裏頭伸出來一截材料,用彩色夾子分門別類夾著,輕聲細語地把材料一樣一樣說給他聽。

念完了,童燊動動手指,保姆應了一聲,把病歷袋收拾好,裝進了桌邊的小包包裏頭。

童燊站起身,另一個保姆立刻過來扶他,似乎是要去換衣裳。

“阿泓,你也去準備準備,一會兒出發 。”

林泓羽懵了,“去哪兒啊,童老板?”

保姆小聲答他:“醫院,童先生今天該去覆查了。”

覆查?查眼睛??

看他楞著,保姆又催他:“快去呀。”

“……哦。”

他想溜去千禧街的可能性直接破滅。

林泓羽是真沒想到,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保護得跟大熊貓似的小太子爺童燊出門去醫院居然都不帶提前說的。他糙慣了,不用準備什麽,可當看到保姆大包小包地把轎車後備箱快要塞滿的架勢的時候,實在覺得有點誇張。

“今兒就咱倆啊。”阿強笑得略顯猥瑣,“這可是個好差事。”

林泓羽心情一般,沒搭理,伸手接了保姆手裏的東西,幫著放進了後備箱。

童燊被扶著走出來,著了件圓領棉半袖和薄外套,看起來頗為休閑。他眼上蒙了絲布條,寶藍色的,襯得臉和四處摸索的手格外透白,甚至有些病態。

梁子琛彎下腰,輕巧地把童燊抱起來,平穩地放進後座。

“童先生,萬事小心,有事讓阿泓阿強打給我。”

“好。家裏你多註意著些。”

“放心,交給我。”

童燊點點頭,與他交接了幾句,阿琛才關上車門,走到前頭,伏在車門邊道:“阿泓,今天車上可坐著童先生,開慢點!外頭人多眼雜,你是生面孔,做事低調,知道嗎?”

“知道。”

阿琛拍拍車框,讓開兩步。

保姆也上了車,他目送黑色的小轎車緩慢駛向大鐵門方向,神色不明。

童燊慣常看眼睛的私人醫院在市裏頭,要開近兩個小時。

林泓羽跟著導航開,阿強則在副駕上昏昏欲睡。他看了眼後視鏡,保姆正悉心地從包裏抽了條薄毯給童燊蓋腿,童燊卻不願意,只顧把車窗留個縫,留意外頭的氣味、外頭的聲音。

“童先生,車裏空調涼,小心往後膝蓋疼。”

秋天還沒到呢,真是講究。林泓羽看來,這童燊這麽金貴嬌弱,九成九都是身邊人過度慣的,畢竟是個大小夥子,哪那麽容易凍著摔著啊。

“這是到哪兒了?”童燊皺起鼻子嗅了嗅,“出鄒城了?”

保姆一邊把毯子往他膝蓋上塞,一邊寵溺地笑笑,“喲,童先生鼻子真靈。”

阿強打了個哈欠,“咱們童先生一是鼻子靈,二是手頭準,要是都蒙上眼,琛哥還不一定能從您手底下過去呢。”

“瞎說。”保姆瞪他,“就是你們整天打打殺殺的,嘴裏總沒好話!”

阿強樂得自個兒直笑。

童燊對阿強的胡侃不感興趣,只對外頭的世界感興趣,估計是在山裏憋久了。

林泓羽握著方向盤道:“這出來一趟夠麻煩的,不如下回把醫生接到山上去,省得折騰。”

童燊第一個反對,“醫生能請,那些器材怎麽請?我又不怕麻煩。”

你是不怕麻煩,你就想出來放放風,可我正事兒都給你耽誤了。林泓羽沒好氣地腹誹。

到了醫院,林泓羽將車停到了隱蔽些的VIP停車場。開了後邊的車門,躬身把童燊背到背上。阿強和保姆下車收拾了必帶的東西,在前頭帶路。

林泓羽特意掃了一眼胸牌,給童燊看眼睛的是個老專家,一般人恐怕約不到。他對童燊非常客氣,也很熟稔,開了幾樣初步檢查單,讓他們陪著先做了一通,最後才領著著童燊進了治療間。

他們幾個都候在外頭。

不知道治療間裏面是幹什麽的,時間過得特別漫長。林泓羽本來心裏頭就掛著那些個有問題的鋪子的事兒,等起來也就更為焦躁。

他看了下時間,童燊進去有十幾分鐘了,估計還得一會兒。於是抽出煙盒,走到走廊盡頭外的小陽臺上,點了抽。

這是個高級私立醫院,綠化非常好,一口氣吸進去都覺得沁人心脾。樓下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也都穿著講究,整個環境相當靜謐平和,顯得他這兒的煙霧繚繞很不和諧。

他斜了眼邊上“請勿吸煙”的提示牌,吐出口煙圈。

抽得差不多了,他捏著煙頭在那提示牌上撚了撚,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正要轉身回去,餘光突然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

他又返過來。

那是個瘦長的男人。

——確實瘦長,因為他比一般成年男性要細瘦,不過比例很勻稱。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天氣,他居然穿著成套的西服,還戴了個狹長的墨鏡。

很難不引人註目。

但周圍基本都是來看病的,少有人真去關註他。林泓羽從樓上陽臺的角度正好可以俯視,男人頭發也偏長,臉很窄小,被墨鏡和樹椏擋得看不清五官,在花園旁的路牙子附近晃悠了一會兒,走遠了。

難道是哪個有錢人的保鏢?

他沒多深思,轉身進了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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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這醫院一位專家一個獨立診區,所以這一片只有他們。林泓羽靠在軟皮沙發裏,腿很不像樣地架在面前的茶幾上,枕著胳膊小憩。一個粉衣服的護士本想走過來提醒他的,結果看見旁邊一人占兩沙發、呼呼大睡的阿強胳膊上全是張牙舞爪的紋身,不免瑟縮,想想還是抱著病歷夾走了。

“阿泓啊,我去趟衛生間。”保姆輕聲道。

“嗯。”

林泓羽擡起一只眼皮看向診室門,那裏頭沒動靜快一個小時了。

他忽然想,童燊該不會是在那裏面談“生意”吧?

“唔……!”門裏隱約傳出一聲痛吟。

林泓羽警覺地直起身。

又是一聲,是童燊的聲音。

他立刻竄起身,兩步跨上前擰開了門。

聲音一下清晰起來,“童老板?”林泓羽長手一伸扯開簾子,看見了令他大為驚異的一幕。

童燊正躺在治療床上,眼皮糊著醬黃色的藥,他的額上、眼周貼了很多電極一樣的東西,拖著細長的線,一直延伸到床邊的機器裏,很是怪異。那機器邊坐著兩個醫生,正回頭瞅他,“你誰呀?正在治療,不能進來。”

林泓羽好像沒聽見一樣,他看著病床上的童燊,那人好像疼得厲害,額上鼻子上都是汗,皮肉蒼白裏透著紅,短促地喘著氣,兩手死死攥著兩邊扶手。

也許是他突然闖入使得治療暫時中斷,童燊得以喘息片刻。

年輕些的那個醫生站起來,“童先生還要再治療十幾分鐘,你在外面等一下。”

林泓羽粗著嗓子道:“你們這是個什麽治法?”

“是對他好的治法!”那老專家摘下眼鏡,不悅地看他,“神經、受體,這些說給你聽你懂?老辦法試遍了就得試試新辦法!你不要耽誤治療,出去。”

林泓羽眉頭一皺,“你拿我們童老板做實驗呢你?”

老專家知道他只是個馬仔,懶得解釋。

就在這時候,童燊出聲了:“阿泓……你出去。”

那聲音是卯著勁兒的,但還是有氣無力。而且因著眼皮上糊了藥,睜不開,看起來很狼狽。

林泓羽看看幾人,拍開簾子出去了。

門覆又關上。

保姆上完廁所回來,見他插個腰杵門口不大爽快的樣子,便問:“怎麽啦?”

林泓羽沒好氣,“這什麽破醫院?拿人做實驗?”

“你進去啦?誒喲,你可別搗亂。那專家厲害著呢,再過些日子說不定真能治得好。”她一邊說一邊走到沙發這頭來,從包裏拿出專用的洗臉巾一類的物品,為童燊出來做準備。

“怎麽說?”

“童先生試了多少專家多少醫院了,就在這有些好轉。”保姆擡起頭指指自己眼睛,“你不知道,他看不見的時候脾氣多大,差點鬧著……”她嘆了口氣,“去年年底這老醫生說試試國外來的新機器,試了幾個季度,能感覺到一點光了,說明是有用的。”

怪不得,童燊不能長時間曬太陽。 “那玩意兒是不是挺疼的?”林泓羽坐下來,語氣不太自然,“我看童老板叫得……怪可憐的。”

他又想起剛剛童燊的樣子。對比平時,反差實在大。

“哪能不疼呢,第一回做的時候你是沒看見。現在好多了,忍忍能忍過去。”

約摸十來分鐘,門開了。年輕醫生走出來招呼:“童先生今天的療程結束了。”

“哎,謝謝醫生。”保姆道,拉著林泓羽進了治療室。

房間裏燈調亮了,童燊坐在床邊,臉上的藥也被擦幹凈,許是還有點餘痛,兀自艱難地扶著額角。那個老專家正在研究治療報告,神色凝重。

保姆趕緊走過去,心疼地給他擦臉上的汗,口中連連安慰。

一個護士推著輪椅進來,甜聲道:“我來帶童先生去換衣服。”

“我們來吧。”保姆熟練地接了手,“阿泓。”他們童先生可不習慣被別人照顧。

林泓羽會意,彎身把童燊打橫抱了起來,這一下感覺這人好像輕了好多一樣,而且軟耷了不少。童燊有些疲倦地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歪著腦袋靠到他肩上,被他輕輕放進輪椅裏,推著出了治療室。

保姆快步去拿沙發上的東西,見阿強還有心思睡,用力在他大腿扇了兩巴掌,“還睡!”

阿強一咕溜爬起來,“童、童先生!”瞪個睡眼站得筆直,見他們兩個已經推著輪椅去了盥洗室那邊,趕緊提上行李袋跟上。

童燊出了一身細汗。

保姆在裏面幫他洗澡,林泓羽則和阿強站在浴室門外等。

老實說,林泓羽之前還真疑惑過童燊自己怎麽洗澡,畢竟太隱私的事情他也沒在二樓見過。這會兒算是被冷知識襲擊了,原來有錢有勢就能當個土大王,這麽大的人了洗個澡居然得伺候。

“這就是男人奮鬥的終極目標。”阿強靠著門框懶洋洋道,“要想洗澡都有女人幫你洗,現在就得拼命地幹。”

林泓羽嗤笑,“做你的白日夢吧。”

“還不能做夢了?你敢說你不想?”

“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那麽點兒出息。”

“阿泓啊,進來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阿強幸災樂禍:“幹活去吧你。”

浴室幹濕分離,溫度適中。林泓羽帶上玻璃門,童燊只著了條松軟的褲子站在那兒,上身光溜溜的,白得反光。看那身形和肌肉紋理,應該是鮮少鍛煉。

“我去熨一下衣裳。”保姆遞給他一件幹凈的棉T,自己拿著外衫去角落倒騰掛燙機。

童燊很乖地站在那裏,臉洗得幹幹凈凈,眼睫半垂著,用耳朵分辨四周動靜。

“來吧,童老板。”林泓羽道。

以前他老爸喝醉爬回家的時候,林泓羽也會給他擦澡換衣服,有時候剛弄完又吐了一身,林泓羽只能重來一遍。不過那時候他小,弄不動,等弄完天都亮了,睡不到幾個小時,睜開眼他爸已經又跑沒了影。

童燊擡起手,很配合地鉆進衣服裏,又從領口鉆出來。露出一張略顯稚氣的臉。

“你那會兒進來做什麽?”

“我聽見童老板你叫,還以為出事兒了。”林泓羽動作沒那麽細致,衣裳套好了,童燊便自己摸索著整理板正。

“那是治療儀,對神經好的。”

這人好像是挺堅信自己能覆明的。林泓羽沒說話,因為秦臻說過,他的眼睛不可能好。所以這回答聽在耳朵裏莫名幼稚。

“叫阿強開車,中午回去吃。”

保姆忙關了掛燙機,“啊?阿琛在酒店定了餐的。”

童燊露出厭倦的神情,“每次都是那裏,不想吃了。”

過了會兒,又問林泓羽,“你們平時午餐吃什麽?”

林泓羽剛好到水池那洗臉呢,“我們簡單啊,千禧街那兒隨便找一家對付對付。”說罷又沖他笑,“不過童老板,在那兒吃就太委屈你了。”

他邊說邊抽了條毛巾,把臉上的水漬擦了兩把。

保姆笑瞇瞇地拿熨好的外衫走近來,“別說,阿泓一笑起來真是個帥小夥子!”

“是嗎?”童燊跟著側了下耳朵,就跟能用耳朵“看見”他的帥氣一樣。

林泓羽有點窘,“姨,行行好,別拿我開涮。”

保姆笑得不行。童燊由她給自己穿外套,又說:“上次說了千禧街的菜市場,我好像還沒去過。”

保姆嚇了一跳,“祖宗誒,你別說要去那地兒吃飯!那裏的飯能吃呀?”

這話林泓羽就不愛聽了,他從小就吃那種地兒的飯,怎麽就不能吃了?他小時候要是去菜市場的煎餃店放開了吃一大碗能回味好幾天!

“只要童老板不嫌棄,沒什麽不能吃的。像我們這種出身,十幾二十年都吃那些,沒見有什麽毛病。”

童燊不大高興:“我都是瞎子了,有什麽嫌棄的。最好是待在家裏,不給大家添麻煩。”

保姆變了臉色,“童先生,我可不是那意思呀……那,那就去吧,不過您可千萬別亂跑啊。”

她剛說完,童燊立刻歡欣,“那就出發吧。”

變臉之快,林泓羽都沒反應過來。保姆無奈地瞪他一眼,怪他出了餿主意。

林泓羽冤枉:“可不是我叫他去的。”

這個點兒已經過了午飯時候,但平蘭山腳下的食店依舊非常熱鬧,打一轉進千禧街來就能聞到各式小吃餐點的香味。各個牌館子也到了營業高峰期,不少吃完午飯的食客都三三兩兩地聚在店裏湊合打牌,好了邊上的茶點店。

一般阿琛都會在這段時間裏帶他們到處註意著,以防店裏多了那些車站碼頭歇腳的,喝了酒容易鬧事。

林泓羽降下車窗觀察了下情況,今天阿琛他們不在,不過看起來沒什麽異樣。

“走吧。”

阿強把車停到了菜市場邊的小停車位裏頭,林泓羽下了車,把後座的童燊扶了出來。

夏末的熱浪和菜市場的嘈雜撲面而來,童燊耳朵裏聽著那些聲音,聲音難掩雀躍:“這就是了?”

“嗯。”林泓羽左右看看,本來菜市場就人多眼雜,少有開車停過來的。這會兒又下來個眼上蒙著絲布、皮膚過白的男人,不免引人註目。

林泓羽用高大的體格盡量阻斷周圍人的目光,侃道:“童老板,可別松手啊,這要是走丟了,這麽多人我一時半會兒可找不回來你。”

“我知道。”

說是菜市,卻是這片最大的農貿中心。散賣的也有,批發的也有,什麽水果、鹵貨、居家用品,應有盡有,更像是從不歇業的集市。盡管水泥地鋪得平坦,但長久的買賣使得地上臟汙頗多,有的地方還有積水和油漬,林泓羽一邊兒註意四周,一邊兒還得註意童燊腳下。

“哦喲,阿泓阿強!”

進了菜市沒多遠,水果攤兒老板就認出他倆,熱情地喊道:“今天怎麽這個時候才出來啊?吃了沒有?來來,我這剛上來的新桃,這桃可甜,來嘗一個!”

林泓羽不想多耽擱:“不了,還有事兒呢。”

“吃一個吃一個。”阿強就記著自己肚子餓了,樂呵呵地拿了個桃,胡亂擦擦就咬,“哎,真甜嘿!”

“那還有假!”攤主熱情地拿了個塑料袋,一個兩個三個地裝,裝了滿滿一袋遞給阿強,“多拿些,拿回去給那位也嘗嘗。”說著還指了指上頭。

“那位”就在這站著呢。阿強趕緊掏錢擱在果筐裏,“我嘗一個得了,剩下的算買你的。”

“給什麽錢!”攤主拿了個大的走過來,又看見林泓羽身後側的年輕男人。他做生意這麽多年眼睛練得毒,見林泓羽謹慎的神色和年輕男人奇怪的打扮,就知道不能多看,笑瞇瞇道:

“嘗一個,以後多照顧我生意!”

林泓羽只好接過來,低頭給了童燊:“那。”

童燊迷迷糊糊地接了個桃兒,摸了半天。

既然來了,少不了吃那天提起的包子。包子鋪在中間那片兒,那蒸籠碼得高,熱氣騰騰,面香四溢。每只包子都做得小巧,看招牌也是種類足,又做法正宗。不少人愛拿它做填嘴的,或者明天的早飯,所以這個點還有人排隊。

童燊非要跟著排,林泓羽只好領著他排在隊伍後面。

保姆跑到另一邊買菜去了,阿強則沒事兒找事兒地跟邊上賣燒鵝的店老板女兒搭話。那美女一見阿強就翻了個白眼,坐櫃臺後頭不起來。阿強厚著臉皮騷擾人家。要擱平時林泓羽鐵定上去把人箍著脖子拖走了。

包子鋪老板動作利落,一個客人用不著十秒鐘就能提著包子心滿意足地離去。前面的客人很快散盡,輪到他倆到了攤位前。

“要什麽兩位帥哥。”老板問,看見林泓羽又笑笑,“這個點還沒吃啊?給你拿肉的了啊。”

“行。”林泓羽一邊掏錢包,又想起童燊平時吃完飯都得吃點兒甜的,又說:“再加幾個奶黃的,或者什麽豆沙的,你看著拿吧。”

“沒問題。”

他付了賬,正接包子,身後忽然起了一陣巨響,金屬盆碗丁零當啷砸了一地,四周人皆驚慌跑動,躲閃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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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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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泓羽一驚,一把將童燊拉到身後,打眼看見姚泉帶著夥人逼近,一邊走一邊用長鋼管橫掃鋪位上的東西,囂張至極,明顯是沖他們來的。

阿強見勢不對,趕緊跑過來,“餵,姓姚的!你造反啊!”

對方一行約摸有十二三個,個個表情陰狠,為首的姚泉更甚。他眼只盯著林泓羽身後的童燊,看也不看阿強便將他推到一邊。

“童燊,給老子出來!”

阿強惱火地上前一步,“姚泉!”立刻被對方的人用鋼管子威脅,不得不停在原地。

“是姚泉?”童燊在身後低聲問。

“嗯。”林泓羽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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