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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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的福宜才四歲,走路還搖搖晃晃呢。

這馬車可是出宮的。

九爺板起臉正要教訓幾句,就看到弘昀慢騰騰的才下馬車,還抱著三歲的福慧……

九爺不想罵人了,懶得理會蹦蹦跳跳的弘時,直接問弘昀,“你出宮就罷了,還帶著弟弟們,他們才多大!太子可知道?”

“知道知道,阿瑪準了的。”弘時唯恐九爺不讓他們出宮,搶話道:“每月都許咱們出宮一回,您瞧,四哥身上有牌子。”

九爺瞥了瞥被弘時扯起來的腰牌,確定的確是東宮出宮的令牌,暗自嘀咕道:“這人心也真夠大。”

這麽小的孩子,還不是一個額娘生的,就讓一股腦兒帶出宮了。

“那你們這是要往哪兒去?”九爺想著就算讓出宮,也不可能讓胡亂走,肯定是固定好哪個地方讓這些孩子放放風,要是不太遠,他就把人送過去,畢竟是親侄子。

弘昀依舊沒搶過弘時。

“去西大街的淘天下買賀禮,然後去年家吃酒。”

九爺一聽淘天下就知道這是侄子開的鋪子。沒法子啊,除了太孫,誰家的店敢取這麽個名兒。再說那塊牌匾還是康熙親自題的的呢。一想到這事兒,九爺不由心裏又有些發酸。他當初做生意,就被戳著鼻子罵與人爭利,給皇家丟臉。侄子呢,不僅宗室道生財有道,老爺子還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覺得孫子幹甚麽事都比別人幹得好,最讓人惡心的是,朝廷上那群清流他娘的也閉了嘴!

搖搖頭,將那點嫉恨甩出去,九爺逗弘時道:“你們幾個小孩子,上年家吃甚麽酒?”

三塊豆腐高的弘晝這一回爭贏了,揉了揉鼻子大聲道:“年額娘她哥娶姨娘,家裏擺宴呢!”

九爺差點沒栽倒地上,“你說甚麽,娶姨娘。”

弘晝有點不明白九爺的反應,“對啊,娶姨娘,九叔你沒有姨娘,我今後也是要娶姨娘的。到時候我也請你吃酒。”

九爺被弘晝一副你連姨娘都不知道,你真可憐的表情給刺激到了。咳嗽一聲,不想和這個侄子說話,看向弘昀,“你說說,年家到底擺甚麽酒?”

弘昀示意弘暦捂住弘晝的嘴,不讓他再胡亂說話,自己尷尬的解釋道:“九叔您別聽弘晝胡說,他年紀小隨便聽了幾句。今兒原本就是咱們出宮玩耍的日子,正好年額娘往娘家賞東西給新出生的小侄子,福宜福慧都想看弟弟,還想看洗三禮,年額娘就托我帶著弟弟們去年家走一趟。”

年額娘。以前這幾個孩子可都是喚年側福晉啊。九爺在幾個孩子身上打量了一圈,發現大的牽小的,互相並不疏離,福慧在弘昀懷中也是乖巧聽話,頓時明白了甚麽。

他心道,年氏和李氏倒比烏喇那拉氏識時務,看樣子,東宮除了弘暉,是亂不起來了。他心裏有點失望,又松了一口氣。

斂去覆雜的心思,他道:“我送你們過去罷。”

弘昀推辭兩句,但九爺說他也要去淘天下給兒子買東西,弘昀頓時就沒再說甚麽,他也不上馬車,將福宜交給跟著出來的保姆嬤嬤,自己陪著九爺一道騎馬。

☆、第 105 章

將人平平安安送到年府, 九爺便走了。年家如今的確頗受重用, 不過也就是一個年羹堯罷了。再說只是個姨娘生的庶子, 堂堂九爺, 還沒那麽賤,上趕著來吃酒。

年遐齡自湖廣總督任上回京養老後就一直住在家中□□兒孫,今日庶孫滿月, 他原本不欲出面,得知幾位皇孫來了, 他連忙讓人服侍梳洗後前來拜見。

弘昀知道年遐齡在康熙面前都頗有臉面,忙叫了免禮,讓福宜和福慧牽來,“八弟,九弟, 這是你郭羅瑪法。”

說起來, 這還是年遐齡頭一次見到自己兩個外孫, 看福宜福慧兩個吭哧吭哧一本正經的喊郭羅瑪法,他高興的一臉褶子。

“好啊, 好啊。”年遐齡摸摸福宜的胳膊, 又捏捏福慧肉乎乎的手,眼眶微濕。

五個兒子兩個女兒, 其餘孫輩都常常能看見, 唯有最心愛的小女兒, 選秀嫁給皇子, 生的是皇孫。以前還在王府時就見不著, 更別提後來又入了東宮。幼女自幼身子孱弱,肚子卻爭氣,孩子一個接一個的生,可惜個個都不康健,他在家裏提心吊膽,唯恐外孫夭折,女兒悲痛熬不過來,又擔心太子因子嗣體弱怪罪到女兒身上。如今,終於好了。

年遐齡哄著兄弟兩問了幾句飯用的香不香,額娘可好,對著邊上的弘昀訕訕一笑,“四阿哥恕罪,老臣上了年紀,就有些嘮叨。”

“您是長輩,掛心晚輩原是正理。”

弘昀已經十五了,說話做事極有章法,否則四爺斷不能放心讓他將弟弟們帶出來。他看年遐齡盯著福宜兄弟兩眼珠都舍不得轉,想到出宮前弘昐的話,低聲道:“聽說府裏有位十二歲便中了舉人的少年英才,不知今日可在?”

年遐齡一聽就知道這問的是自己的孫子年熙,忙道:“在,老臣這就令人叫他出來給阿哥請安。”

“自家親戚。”弘昀擺擺手,“請甚麽安。”他看了的一眼站在屋子角落,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兩個少年,意有所指道:“說起來,這年熙,上回太孫寫信回來時還提過。”

太孫。

年遐齡心裏一突,再看弘昀臉上不見半分異色,自己的兩個孫兒卻一聽到年熙兒子就咬牙切齒,不由暗自嘆息。

次子胸懷韜略,可為人父上,實在叫他不知道該說甚麽才好。明明是親兄弟,偏要拉兩個貶一個,貶的還是最有才能的嫡長子,且性情跋扈,如今不僅是幕僚兄弟的意見,就是他和宮裏娘娘的話,都不肯聽了。

這些日子,他觀朝中局勢,總覺著若年家有朝一日禍從天降,必自次子而來。難道,要他親手廢了辛苦栽培長大的兒子不成?

年遐齡壓下一番思量,順著弘昀的話接,“老臣那不成器的孫兒能得太孫看中,實在是教老臣惶恐。”

“年大人惶恐甚麽,年熙十二歲便中舉,放眼望去,天下能有幾個。說起來,年熙這也算家學淵源,他是納蘭大人嫡親外孫,納蘭大人是咱們滿洲的大才子,他僅剩的骨血如此出眾,納蘭大人泉下有知,想必十分開懷。”

聽見這番話,再想想以前年氏讓人傳出宮的主意,年遐齡像是有些明白弘昀提起年熙的意思了,他沒有立時說話。

見此,弘昀倒不催他。今日他來,只消將話說了就是,年家若有意,自會想法子求旨意,若無意,倒顯得他們貼上去似的。

等到見過年熙,吃過宴席,年遐齡長子年希堯送弘昀的時候,低聲問了一句,“小臣鬥膽,老父讓小臣問四阿哥一句,太孫果然稱讚小臣那侄子?”

弘昀看了他一眼,答了兩字,“自然。”

年希堯便不再多言,恭恭敬敬送走了弘昀幾兄弟。

一回宮,弘昀吩咐人把弟弟們送回各自的住處,就去了李氏住的西偏殿,果然弘昐也在那兒。

“額娘,我倒是把話說了,年家還沒答話。”他有些擔憂,“就不知道年家肯不肯答應,上回年側福晉試探過,就沒消息。”

李氏拉下臉,“再要不肯,這事兒就算了,原我就不喜歡,那年熙病病歪歪的,哪裏配得上哈宜呼。”

弘昐沒理會李氏的話,問弘昀,“你可是直接問的年遐齡。”

弘昀肯定的點頭,“是。”

“那事情便有□□分準了。”

一句話沒說完,李氏插話道:“□□分準,你的意思是定了就將哈宜呼許給年熙?這可不行,滿京城那麽多勳貴子弟,哈宜呼是太子長女,想許個甚麽樣的不成,還得精心挑選呢,哪能就這麽定下。”

年氏來提的時候,想到年熙的病弱,李氏原本就想一口拒絕,是聽了弘昐弘昀的勸說,她才答應考慮考慮年熙,可若要她就此定下人,她是絕不肯的。

在她看來,年熙十二歲中舉又如何,哈宜呼可是太子的女兒,今後還是大公主。別說十二歲的舉人,就是十二歲的狀元,要配哈宜呼,都是高攀。再有,年家雖入了鑲黃旗,根底上卻像她,依舊是漢人。說是滿漢一家,但誰不知道,就是選秀,滿軍旗的都要排在漢軍旗的前面入宮門,哪能真的一樣。她已經吃虧在出身上,不想女兒也嫁個漢軍旗低一頭。

弘昀倒覺得年熙不錯,就道:“額娘,大哥不是說年熙的身子,等他回京後,會親自給他診脈。”

“便是太孫,也不是甚麽病都能治的。”李氏懟了一句。

這話說的弘昀沒法接。弘昐卻瞧出李氏的心結不僅在病弱,但他不想點破,,只道:“額娘,哈宜呼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李氏古怪的看著他,“皇家的格格出嫁都晚,你這是著甚麽急,連太子爺都沒急呢。”

看李氏是半點不懂,弘昐與弘昀四目相接,瞬間明白對方的意思。

弘昀直言道:“額娘,你可知道翁牛特部已著人入京了。”

“那又怎麽了,蒙古人時常入京請安,又不是甚麽稀罕事兒。”李氏滿不在乎的道。

額娘對這些事上的眼色,是真的不及年側福晉,難怪年側福晉這麽些年病病歪歪的,依舊寵愛不衰。

弘昐心下嘆氣,提醒道:“額娘想想,這翁牛特部最近發生了甚麽大事?”

“甚麽大事?”李氏問了一句,隨即想起點甚麽,“你是說多爾濟,敦恪公主的額駙。”

“不錯。”弘昐神色凝重的點頭,“多爾濟被鎖拿入京,至今仍關押在宗人府中。前些日子,敦恪姑姑不顧病體稍愈,就入京來四處打點,可惜多爾濟牽涉的是行刺太孫的謀逆大案,萬歲龍顏大怒,誰敢站出來為他說話。但多爾濟畢竟是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後人,素來親近皇室。不看敦恪姑姑,便是看在太後的顏面上,萬歲也是要安撫翁牛特部,叫他們不至因多爾濟一人而恐慌的。”

而安撫蒙古,自來最主要的手段,便是聯姻了。

李氏聽得臉都白了,“你,你是說萬歲有意讓哈宜呼撫蒙?”她說著叫起來,“可,可哈宜呼是太子的長女啊!”

別說是太子的長女,就是萬歲的長女,不一樣撫蒙了。

話說完,李氏自己也意識到,她蹭的站起來道:“不成,我去求太子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哈宜呼嫁到蒙古去。”

“額娘!”弘昐和弘昀之前不肯把話說穿,就是擔心李氏急起來甚麽都不顧的出昏招。看李氏情緒激動,忙一邊一個按住人。

弘昀道:“額娘,不告訴您,就是怕您這樣,萬歲眼下又沒下旨,再說宗室女撫蒙是規矩。您拿這樣的事兒去求阿瑪,豈不是讓阿瑪動怒,再說倘若傳到萬歲和太後耳裏,大姐便是不撫蒙都得撫蒙了。”

“你,太子不會怪罪的,太子最心疼你大姐,以前烏喇那拉家的親事,就是太子做主定的。”李氏慌忙道。

弘昐搖搖頭,“以前阿瑪是王爺,可眼下,阿瑪是太子了。”

做王爺時能有私心,想盡法子保住自己的女兒不去撫蒙。但做了太子,要看重的便不是一個王府,而是天下。若太子舍不得自己的長女,那別人呢,每年蒙古回來報喪的奴才一個又一個,格格公主們還不是接二連三的嫁出去。萬歲莫非就舍得自己的公主?

李氏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整個人跟失了魂一樣,她喃喃道:“這可怎麽好?”

“額娘也別太急,我們這不是就在想法子。眼下翁牛特部雖已安排年紀相當的子弟入京,到底萬歲還沒來得及召見人,賜婚的旨意更是沒有影。若我們此時想法給哈宜呼尋一門萬歲和阿瑪都看好的親事,哈宜呼便能留在京城了。”

李氏驟然又來了精神,有點猶豫道:“那為何一定要是年熙,他的身子……”

因李氏在這方面的魯鈍,弘昐不得不給她掰開來細細解釋,“一個,年家乃漢軍旗出身,祖上本是漢人,但年遐齡與年羹堯父子皆政績卓著。萬歲如今要籠絡漢臣,只是將漢軍旗女子賜婚宗室尚且不夠,若有皇家血脈下降,方才真正是皇恩浩蕩。其二,要在萬歲下旨之前給哈宜呼定親,卻不能觸怒萬歲與太後,否則讓太後看來,豈非是看不上科爾沁。可若是年熙,便不一樣。額娘也說原先烏喇那拉一族獲罪,哈宜呼原本的親事自然不算,說是別人,太後必然不信的,畢竟之前又無半點風聲傳出。但若說年熙,咱們大可對外宣告是額娘您與年側福晉早就私下定了盟約。如今您與年側福晉相處融洽,想來為東宮安寧,萬歲與太後必會相信這番說辭。再有……”

弘昐看了看李氏,神色覆雜道:“兒子聽說,萬歲已在暗中為阿瑪挑選品性出眾的貴女,想必東宮就要有太子妃了。”

李氏如遭雷擊,唇瓣哆嗦看向弘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弘昐心中不忍,卻不得不繼續道:“阿瑪是太子,豈能一直沒有正室,皇家,原本便沒有側室扶正的規矩。”

當然,若當了皇上,那又另當別論。可太子,太子妃廢了,死了,就只能另挑,絕不可能讓妾室頂上。

“是啊,額娘,您想想,年側福晉想要結這門親,必然也是聽到了風言風語。這將來的嫡額娘還不知道是誰,若您能與年側福晉聯手,至少東宮不會亂起來。”弘昀看李氏依舊臉色不好的,忙道:“額娘放心,那年熙我和三哥都打聽過,真是才幹出眾,品性又好,斷不會叫大姐吃虧的。”

“可……”李氏畢竟已上了年紀,如今最重的不過是兒女,之前一時沒回過神,此時卻不再把四爺要娶太子妃的事情放在心上。只她左思右想,依舊有些疑慮,“就算我不在乎年熙身子差,他畢竟比哈宜呼小了四歲,這……”

女子花期易逝,到時候哈宜呼上了年紀,年熙還正在盛年,就是哈宜呼身份尊貴,又如何擋得住年熙在公主府外尋歡作樂,豈不是讓哈宜呼憋屈死了。

“這個額娘倒不必擔憂。大哥答應過,將來哈宜呼出嫁,讓額駙也住在公主府?”

“果真!”李氏眼睛都亮了。要真是住在一起,不是公主府和額駙府隔開,連見個面都要召見,倒是不擔心有狐媚子作亂。

弘昐點頭,“自然,大哥說的事,定是準的。”

李氏微一沈吟,看著弘昐,“太孫,果真如此看好年熙?”

“是,大哥的家信,提了四次。”

“好!”李氏橫想豎想,對兒子的信任終究占了上風,“就是年熙了。總比嫁到蒙古去,一年難得見上一回好。”

李氏是個急性子,既然定下心思,又有蒙古人的壓力在跟前,她立即就跑去找年氏提了提,年氏心領神會,趁著四爺來時提了兩句,見四爺沈默不語,年氏心裏便有了底。又過兩日,待四爺再來問了一句年氏娘家人何時入宮請安後,年氏就知道事情已有□□分準了。等十五年羹堯繼室慧敏鄉君入宮請安的時候,就直接說了這事兒。

年氏當作沒看見慧敏鄉君不樂意的神色,告誡道:“二嫂回去就準備起來,等賜婚的旨意一下,便要操辦起來,大格格是太子長女,哪怕如今沒有封號,等出嫁時總是個郡主,將來更是和碩公主。萬不可出甚麽差錯。”

慧敏鄉君勉強笑了笑,“倒不是臣婦不樂意盡心,只是如今旨意未下,家裏先忙起來,倘或……豈不是讓別人看了笑話。”

“這門親事如此登對,李側福晉與我都樂見,又有太子首肯,萬歲默許,加上太孫讚成,如何會有變故?”年氏看著神色怨恨的慧敏鄉君,冷笑道:“除非有人起了壞心,想要動甚麽手腳!”

慧敏鄉君一楞,隨即明白過來年氏這是已經對她起了疑心。年家別的人她可以不在乎,唯獨年氏她不敢不放在心上。年羹堯雖是年家頂門立戶之人,但再怎麽受重用都是皇家的奴才。

她忙道:“側福晉,這樣好的一門親事,妾身如何不願意的,只是年熙到底不是妾身生的,他的親事,妾身如何敢胡亂做主。”

年氏笑著看她,“並未讓你做主,大格格是太子爺掌上明珠,到時自有旨意。”

慧敏鄉君聽出年氏這話的言外之意,頓時滿臉漲紅的應了聲是。

夏嬤嬤親自送過人回來,將袖裏的銀票給年氏看:“鄉君這一回手面大的很。”

年氏懶洋洋掃了一眼銀票,似笑非笑道:“嬤嬤收著罷。”

“就怕鄉君不樂意。”

“她自然是不樂意的。”

夏嬤嬤的意思,年氏如何不明白,不過她並不放在心上。就像她告訴慧敏的,這門親事是太子準許,萬歲默認,更有太孫一力促成,誰能阻止得了。

“就怕……”夏嬤嬤卻沒年氏那般放心,她擔憂道:“老奴聽說這些年二老爺越發愛重鄉君,有心為鄉君所出的兩位公子謀個好前程。”

年氏嗤的一笑,“放心罷嬤嬤,這門親事,關乎年家滿門,我爹,她還活著。”

正如年氏所料,年遐齡得知慧敏鄉君回府中就讓人往年羹堯那裏送信,立即讓人把信截回,同時把年希堯叫來。

“爹的意思是不告訴四弟?”

年希堯頭痛道:“爹,畢竟是四弟的嫡長子,他的親。再說要娶皇家的格格,咱們家裏總要上折子的。”

“我來上就是了。”年遐齡顯然考慮的很明白,慢悠悠道:“這門親事能不能成,全看萬歲。若萬歲允準,必要下旨賜婚。不過是個謝恩折子,我雖老了,還寫的出來。”

“……”年希堯心道,謝恩折子自然誰都能寫,但事情不是這麽簡單。

“你放心,我還活著,家裏輪不到那個孽子一手遮天!”

年遐齡看著長子猶猶豫豫的模樣心裏就生氣。也怪他,當年看出嫡次子良才美玉,較長子出眾許多便將大半心思都放在嫡次子身上,認為長子敦厚老實,守成之餘也不至和弟弟生出罅隙。誰知竟致使弟強兄弱,以致如今長子竟要看四房的臉色行事了。至於中間的庶子,更是不堪。

若老四穩重還好,偏生老四年少得志,漸漸恃才自負,連太子阿哥們都敢左右逢源,握於掌中耍弄。他如今還在,尚能時時教導幾句,待他去了,怕年家傾覆只在旦夕之間。

年家本是漢人出身,能走到今日這一步何其不易,他絕不能眼睜睜作勢年家走到絕路。這門親事便是年家最後的退路,老四,能明白就好,若聽信後宅之言還要阻攔,也怪不得他這個親爹了。當年佟國綱能請旨殺子,他自也能大義滅親!

十三爺看著眼前半人高的玉山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臉上黑的像是用墨汁刷過似的。

大太監冒江在邊上瑟瑟發抖,幹巴巴解釋道:“奴才原本也讓人打發回去,可李家放了東西就走。奴才想著李家與曹家同氣連枝,太孫後院那位曹姑娘近來又受寵。”見十三爺怒氣漸緩和,他大著膽子道:“爺,要不就收了罷,李家畢竟是蘇州織造。”

“你懂甚麽!”十三爺一聽冒江的話,怒火蹭的又上來了,“你以為這玉山是冰的!”

燙手的很!

“那奴才讓人送回去?”冒江試探的問,眼角餘光一直盯著那翠綠水潤的玉山,心疼的都快滴血了。這樣的好東西,便是萬歲私庫都不見得有。就是輪不著他,可放在爺的庫房裏,他總能時時去看看。到手的東西,偏要吐回去了。不過冒江跟隨十三爺多年,清楚十三爺謹慎的性子,自然不敢為這點東西壞了十三爺的打算。

十三爺正要說好,忽想到一事,語氣不佳的問,“敦恪那兒可有消息?”

冒江一楞,隨即低聲道:“說是公主病情又重了。”

“太醫呢,都在幹甚麽!”十三爺勃然大怒,在屋中罵了幾句,隨即冷靜下來苦笑道:“罷了,她這是心病。”

丈夫關在牢中,背著個要命的罪名,病如何好的起來。

“她還撐著入宮?”

冒江回答的更是惴惴,“是,公主一直在遞牌子入宮請見。可萬歲讓公主安心呆在府中養病。”

十三爺早就猜到,長嘆了一口氣,看了眼那玉山,神色變幻不定許久,最終道:“你將玉山裝好,親自送到京中,讓福晉給懷恪添妝。”

所謂懷恪,正是哈宜呼。兩月前,康熙下旨賜婚哈宜呼與年熙,同時冊封哈宜呼為和碩懷恪格格,從此後,哈宜呼就成了懷恪。

冒江自然也是知道此事的。這會兒聽見十三爺要將玉山送給侄女做添妝,心頭不由有些泛酸。都是天皇貴胄,萬歲還在呢,自家爺卻已要討好庶出的侄女了。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額駙。

冒江不敢說別的,趕緊令人妥妥當當將玉山裝好,一路仔細護送著到京裏。

他前腳才走,後腳便有人將消息稟告到蘇景處。

蘇景放下手裏自關外而來的諜報,搖頭道:“十三叔還是不肯信多爾濟有不臣之心。”

王詡此時也在屋中,聞言不由道:“怕是不敢信。”

若信了,身為多爾濟妻子的敦恪公主又該如何是好?且十三爺地位尷尬,早年就曾因參與太子之事而被萬歲厭棄。好不容易借著東宮覆起,偏偏妹婿參與刺殺太孫。這個罪名如何敢認?

王詡都能想明白的事,蘇景又豈會不知。他只是笑笑,將此事撂開不提,與王詡說起關外吳桭臣來的諜報。

☆、第 106 章

“關外如今已有十七家報社, 奴才昨日觀諜報, 吳先生憑著報紙, 竟能與土爾扈特部相交,實在不凡。”盡管有不少地方政見不同, 但王詡上來就誇讚了吳桭臣一番。

蘇景只是笑笑, 像是沒將王詡的話當真似的, “吳桭臣雖有能為,若沒有如先生在中原殫精竭慮為他提供方便, 縱有滔天本事, 也無法施展。”

王詡何等敏慧, 自然明白蘇景此言意在告訴他們, 絕不會過分重視吳桭臣一脈,以致忘了他們的功勞。

他立即見好就收, 話鋒一轉道:“主子吩咐吳桭臣在西北報紙上大肆懸賞緝捕天地會之人, 可是想將天地會的首腦餘孽逼出來。”

蘇景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負手看著外面被日頭曬的打卷的蕉葉,道:“天地會根植西北已久,何況還有準格爾掩護,策妄阿拉布坦表面臣服, 實則與我大清必有一戰, 西北報紙看似紅火,但新疆一帶並不受我大清軍政轄制,報社也是無根之木, 想要憑一個報社就將天地會那批人逼出來,無疑異想天開。”

王詡聞言卻松了一口氣。

作為一個江南書香世家出身的文人,做出投效滿清太孫的決定並不容易,但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船,他當然希望自己投靠的是一個明君,能真正做到承諾的東西,也能實現自己心中的抱負。

這一段時日,他眼看面前這位太孫抄家無數,手上滿是盤踞江南數代的漢人豪商鮮血,然後憑借報紙,卻在江南沒有引起過大的非議,民間甚至沒有諸多反彈議論,實在讓人大吃一驚,他們也深切認識到這報紙的威力。

不過他們私下擔心的也正是如此,唯恐太孫太相信報紙,以至於覺得報紙無往不利,甚至連天地會與蒙古人都能左右了,那可就大大不妙。

“放心,孤明白的很。”蘇景一眼看穿王詡的試探,解釋道:“孤只是想幫人一個忙。”

王詡先前還不明白,很快回過神,驚訝道:“太孫要助那位姑娘爭奪天地會?”

“為何不可。”蘇景摩挲著手邊盆栽的綠葉,淡然道:“不要小看女人,女人一旦狠下心,比男人厲害的多。”

女人,尤其是美麗的女人,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時候,只要豁的出去,總能找到盟友。

不知想到甚麽,王詡咳嗽了一聲後道:“這倒是放了條長線。不過即便按照主子您的計劃,想要最終辦成,怕沒有幾年也難見效,那天地會在江南埋下的人手,可還要繼續……”

“該抄的都差不多了。”蘇景出乎意料的給了王詡一句話。

原本正在琢磨應該如何說服蘇景的王詡一楞,徹底不知該繼續說甚麽才好。

等他渾渾噩噩回到家,再看到關切圍上來的一群舊友,背上立時驚出一身冷汗,他知道今日去見蘇景的所有打算,都悉數暴露,然而蘇景順水推舟,沒有拆穿,反而成全了他,登時心中滋味有些覆雜難言。

兩個時辰後,石榮回話道:“主子,田家和範家的人都走了。”他有些不滿道:“主子,王先生如此行事,實在有悖您對他的看重。”

“如何有悖了?”蘇景將旁邊的麒麟鎮紙壓在自己才寫好的書信角落,等墨跡晾幹,隨口道:“孤原本就已打算停手了。”

數月時日,抄了三十九家江南富戶,其中過半為與八大皇商關系密切之人,這般行事,已足夠了。再說關系密切,並不代表就是同族,即便是今日登門拜訪的田家與範家,其實與八大皇商也沒有血緣關系。他們只是見其發達之後,貼上去連宗的罷了。而那真正顯赫的田範兩家,也只是想要在江南挑幾個代理人。

至於真正的範家,得等他將從唐家得到的東西送回京城後,有皇位上的人親自下旨。他是太孫,所以有修建這大清河山枝葉的權利,可要動主幹,他此時的手,卻握不住也不能握那樣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器。

須臾後,蘇景親自將寫好的信裝入信封,上好火漆,隨後放在一邊,自會有下人統一送往京城。

見蘇景閑下來,魏珠新收的徒弟萬山才進來稟告:“太孫,高嬤嬤今早讓人在曹姑娘屋裏放了些東西。”

蘇景撫了撫扳指,“甚麽東西?”

明明蘇景臉上甚麽表情都沒有,但萬山依舊被蘇景一眼看的肝顫,原本有些想邀功的心思立時跑的無影無蹤,從袖裏掏出個紙人,戰戰兢兢呈了上去。

“這,這是厭勝之物!”石榮大吃一驚,這些年他跟在蘇景身邊也不是白呆的,以前是江湖人,刀劍口舔血,自然不信甚麽神鬼,更不信甚麽因果輪回,要老天真能看得清,天下就沒有為惡的人了。可如今,他是不得不信,也明白這種巫蠱詛咒之物一旦出現在皇家,會引發甚麽樣的軒然大波。

但出乎石榮預料的是,蘇景見到這寫滿生辰八字,紮滿烏黑銀針的紙人,並未勃然變色,只是拿起紙人仔細看了看,片刻後,竟像是有些哭笑不得般將紙人扔在了桌案上。

不過蘇景雖不信,卻不會不處置高嬤嬤。能不能害人只是結果,是否想要害人才是起因。

大事未定,這等小事蘇景原本不想糾纏,只吩咐石榮告訴王太監尋個由頭將人處置了,但他隨即雙目一凝。

“慢著。”

石榮頓足停下,靜待蘇景的吩咐。

蘇景眼中像是有一團幽火,他仔仔細細的,如同觀看甚麽稀世珍品一樣將這個眉目不清,裁剪拙劣的紙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他不顧石榮震駭的目光將紙人貼到鼻尖嗅了嗅。

“主子!”石榮與萬山大驚,幾乎要撲上去阻攔。

“慌甚麽!”蘇景將紙人丟給石榮,面無表情道:“你聞一聞。”

石榮不明所以,但還是接過紙人很認真的聞了起來。隨著嗅覺記憶的浮現,他起初茫然的神色很快被震驚所取代,他猛一擡頭,盯著蘇景道:“這,這是……”

“不錯。”蘇景對上他的目光,冷笑道:“正是孤親自配制香方,讓計安送去給弘暉的坐忘香。”

何謂坐忘香,燃之便可清凈心靈,忘憂除燥,安然天地之香,便是坐忘香。

這香,世間原本沒有。是蘇景查閱系統空間奇書古籍,又自己加以改良後配出的香方。其中所需種種香料,都十分名貴罕見。他配制此香,原本是因四爺在他面前數次提到弘暉暴病發作之後,雖然已經將周身藥毒逼到雙腿,沒有性命之憂,但因毒素仍存在弘暉體內,以及其他種種緣故,弘暉夜間飽受折磨,難以安枕,還有康熙一日老過一日,即便是有他精心調理,依舊有風寒,頭痛,失眠等癥狀,所以他將坐忘香配出來了,讓計安收集香料,每月往康熙與弘暉還有德妃等人處敬獻。

既然是原本沒有,由他配出的香,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坐忘香獨一無二的香味。

石榮呆了片刻,實在想不到弘暉為何會參與為難一個普通的曹玉瓷,因此摸著頭道:“怕是……這別人手裏,也未必沒有,興許是萬歲賞賜的。”

蘇景看了他一眼,淡然道:“弘暉身中藥毒,所以令計安配弘暉所用的香時,要格外加重兩味香料的分量。他那裏的坐忘香,因此香氣更清淡綿長,絕不致弄錯。”

他如此一說,石榮便立時道:“主子自然不會弄錯,可奴才實在不明白,二阿哥縱有打算,為何卻盯上一個曹姑娘?”

難道就為了替宮裏那位出身烏喇那拉氏的表妹出一口氣。可這也太糊塗了,而且二阿哥原本就犯錯被禁足,太孫又還沒將曹姑娘帶回宮,就這麽著急的用厭勝之物來對付人,平白消耗太孫對他的容忍,著實不明智,實在不像二阿哥能幹出的事兒。

“是啊。”蘇景此時那點怒火已然不見,反而生出點興味。他天生才智超凡,很少有事情讓讓他困惑,此時面對弘暉這突如其來的天外一筆,讓他無論如何找不到線索,他倒是起了些好奇。

他敲了敲紙人,先看石榮,隨即掠過他,將目光落在萬山身上,道:“你去問問她。”

先前還恨不能縮成一團讓蘇景看不見自己的萬山大喜,給蘇景磕了個頭,麻溜的從地上爬起來去審問高嬤嬤了。

事實證明,蘇景沒有挑錯人,急於表功的萬山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從原本死忠烏喇那拉氏的高嬤嬤嘴裏掏出了一份口供。

只不過,高嬤嬤供出來的東西和弘暉八竿子打不著,那是烏喇那拉家的人從京裏送來的。

“烏喇那拉家?”蘇景不由失笑,“你能將供詞拿到孤面前,顯然你也知道高嬤嬤沒說謊,只是不知情。”

萬山看蘇景面色和煦,膽子大了許多,嘿嘿笑道:“回太孫的話,奴才以前跟著大太監們辦差,也料理過這樣的事兒,所以知道要弄這樣一張生辰八字紮準穴位,還畫的與本人有七八份相似的紙人,可不是市井街面上隨隨便便找兩個神婆,花上幾兩銀子就能辦成的。能做成這樣,至少得是五百兩銀子,再說要想弄到曹姑娘的生辰八字,沒有幾百兩銀子也不行。這樣一算,一千兩都打不住,哪是如今的烏喇那拉家拿得出來的。”

“不錯。”

看到蘇景讚許的目光,萬山大喜,又道:“不過奴才看高嬤嬤後來那樣,怕是她的確不知情,只以為這是烏喇那拉家送來的東西。”

話說到這兒,他沒再往下表功了,因為他查到的確認的也就這麽多,他可不敢隨意糊弄面前的太孫。

“下去罷,孤有事,自會吩咐你。”就是蘇景這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叫萬山激動的渾身發顫,在地上又咚咚咚的磕了幾個頭後,才強作鎮定的出去了。

他一走,蘇景立即問石榮,“你讓人去問問曹家,這些日子可有人打聽她的生辰八字。”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石榮領命,卻猶豫道:“曹家豪富,便是用的奴仆都眼界頗高,奴才想,尋常怕是難以打動。”

“是啊,萬山沒說錯。”蘇景似笑非笑,“所以他倒是有些機靈,魏珠與他師父,倒頗有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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