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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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夜色漸漸融化在煦煦晨光中,在清晨蒙一層白霜。大片大片的榕松葉,或黃或紅, 風過輕拂,碎葉飄零。

細微的光芒,零零碎碎在屋內的人身上,拉下長長的影子。墨發的男人無聲坐著,房間寂靜如此,只聽得見呼吸的輕響。

床上安靜躺著的人,臉上裹著厚厚的繃帶,一圈一圈的濕痕透出來。

熱淚混著暗紅色,似滾燙潑到心上。淚水在告訴他,痛有多痛。

琉司的神識似醒似迷,茫茫無邊的混沌中,世界一片錯亂顛倒。

[雲輕夜涼,風兒漸漸…]微風輕唱。

琉司無端憶得,是什麽時候她阿娘吟唱的歌謠。覺得自己飄起來,迷蒙中也不知道落至何處。

只記得夢見她從未謀面的阿娘,唯見得到她清冷的背影,長袖輕拂,飄飄似神袛般。她歌聲歌時遠時近,飄遠開去。琉司跌撞跑過去,口裏清脆喚道:“阿娘…

這次,同每回夢裏不一樣,母親竟驀地回首,應她,“阿木?”琉司一時呆呆怔在原地,良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分不清究竟是夢裏還是夢外,見著了母親開口,琉司撲過去跪在她裙下。

“阿木…你都這麽大了呢…很像他,你的眼睛最像他。”接著,她神色蕭然酸楚,“你果然活的辛苦…”

眼前的母親不能再真切,琉司卻知道這是幻象。同時痛苦地想起,在另一端真實世界,她已經失去了雙眼,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了。

琉司原本有一萬個問題想要向母親尋求答案,而此刻,她只道,“我想很快去那邊,跟你和阿婆在一起。”

母親悲哀地低聲輕嘆,“阿木,墨鬼的世代血脈,註定遭受劫難,無可逃避…我把最後的意識留給你,交代欞蛛轉交。原是想要告訴你,你父親跟我,永遠愛你。你是我們共同的珍寶。無論你遇見什麽,聽見他人說什麽。記著,你要像石頭一樣堅硬地活著,堅定地活著。”

“父親?!他不是背叛了你,害了我們全族嗎?”琉司疑惑。

“不是,孩子。真相,往往不是他人口中所說。除非你親眼所見。你父親他,現在一定也很想念你的。”

可是終覺殘忍,他們獨獨留下自己,由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太難了,我無法承受,我現在只想離開…”

“真相會讓你知道。更重要的是,我親愛的阿木,你一定要記著。不管這個世界什麽樣。不用在意他人,你只要自由,無拘無束,快樂。這便是我們最後所願…”

琉司不記得阿娘什麽時候消失了,雙眼處蔓延的痛很快將她拽進深淵。連綿成一片的痛感燎得她渾身劇痛,如影隨形。

救命!救救我!

救命!救命!

她聲嘶力竭。卻沒有回答。無助和痛楚啃噬著她。她知道,世上從來沒人陪著她。雖知曉沒有人能保護自己。心底仍期望,有誰會解救自己。或許一句安慰或一下安撫,就足夠足夠了。

卻沒有……永遠沒有。沒人理會她,沒人安慰她的孤獨,所有人都在忙碌的各自生活,自己總是被遺忘在黑暗角落的孤兒,兀自品嘗悲傷。

微鹹的眼淚從眼窩處流過,十分刺痛。她下巴哆嗦得厲害,牙齒磕碰得咯咯響。

救救我……救救我吧!

她乞求拯救的,是被絕望獨孤侵蝕的心。

“琉司,醒醒!”

雙臂輕輕晃動,想看卻只有黑暗。“疼,我很疼!眼睛…”

“忍一忍…很快會好的。”有什麽重量覆蓋在額頭,帶著熟悉的氣息。

琉司無意識地緊緊抓住,淚水紛亂,“別讓我我一個人…”

“做噩夢了?醒了嗎?”因為失去了雙目,鼬不清楚琉司是否醒了。他的手臂被她牢固地攥著,不肯松開。

呼吸漸漸緩和,琉司慢慢恢覆了意識,自己是在竹林小屋。不願意面對的事實,都是真的,是夢的話多好啊。

她真的,再也看不見了。

懷裏抱著的,不用想,是鼬的手臂。能想得到,此刻,他一定穿著深色的宇智波家服,墨色的直發隨意紮著。保持著他慣常的神色。冷冷的,淡淡的。

“好疼呀…鼬…”她聲音不住地輕顫,喃喃自囈,“我…要死了吧…”

“希望可以快一些…”

鼬久久沒有回答,定定思忖些什麽,他看向遠方,眸光悠遠深長。

窗前零碎的葉,片片枯黃。

“好疼呀…”

“鼬…”

她模糊的喃聲,又輕又澀。像柔弱的貓。

鼬起身去拿藥水來餵她,手臂卻被抱得更緊了。

“別…別走…求你…”

“嗯,在呢。”

琉司又陷入昏睡,每隔一會,就不安地喚,

“鼬?”

“嗯,在。”

“嗯…”確定不是自己一個人,才安心睡了去。

“還疼嗎?”鼬問她。

“疼…”琉司迷糊地哼了一聲,蜷縮著小團。

空氣中浮動著星星點點的塵埃,柔和的日光略過窗欞,零星地映在地上。

屋裏漏進幾絲涼涼的冷風,若有若無地。鼬撥了撥琉司額前的碎發,輕撫而過。透過溫度,感知到她體內流動著的氣象,正趨於平穩。

此時,沈睡中的琉司,感覺額際一股輕寒,帶來一陣清風。之前灼燒的痛感便瞬間退去。那撫摸一離開,身體又重新灼痛。本能地,不自覺地,每當鼬的手離開她,一些不情願的聲音便從她那陸陸續續地傳過來。直到他重新撫摸上她額頭,來來回回地輕撫。

……

先前在琉司天眼中布下的護咒,讓她這次沒有丟掉性命。卻有人,令她喪命不成,而要她生不如死。

這光怪陸離的世界,每時每刻,生命不斷蓬勃新生又衰敗逝去。他本對這世間萬物都不在意,他只想守護他的至親,將一切留給他。讓他在這世間繼續精彩快樂下去。 只願他平安,那是他心中唯一的牽念。

同樣是這彌生亂象的塵世,偏偏遇著了她。

本只是想靜靜地念,遠遠地觀,並不想冒昧走進她。然而愈發不能自拔。

他眼眸深似暗潭,無法描述,像是,這個男人在清醒地沈淪。

就這麽一直撫著她額頭,滲著細汗,她不再發燒了。不眠不休守了幾夜,終於好轉了。

心重重放下,眼皮沈得無力,聽著她呼吸,鼬靠在床邊,很困也很疲倦,終於沈沈地睡了。

……

……

琉司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她不在夢裏哭著喊疼了。

鼬每天喊她喝藥進食,不早不晚,不能再準時。

他像在等著什麽,又像是在期盼什麽。

他從不話多,卻不厭其煩地詢問琉司:好點嗎?還痛嗎?

……

成日地於床上膩歪著,琉司似乎無趣地緊。下了幾回床,磕了幾回後,便喜歡伸手摸摸索索地來回踱著。

好幾次,胖太在外屋,瞧見琉司到處試探亂抓,不小心伸手朝鼬的腦袋摸過去。像摸西瓜似的來回撫一撫。戳戳他臉,撥弄撥弄頭發。末了來句,“原來你在啊,不好意思嘿…”

而它的主人,自始自終眼睛沒離開過手中的書,“嗯。”的一聲就沒了動靜。

………

前些日子總夢到的夢魘,終於也歇停了。

可以安安心心等著那一天到來。

他就那樣安靜的坐著看書,很少離開。明明他翻閱書的聲音清晰無比,可琉司總是怕他離開,接著溜達的幌子一遍遍確認他在不在。

原本,琉司如草芥一般自生自滅了十七八年,雖然孤單,卻也自由自在。並不覺得活得多苦,早就習慣。

這回身邊日日夜夜有個人陪著,悉心地照料,偶爾琉司會冒出,其實傷一傷也不錯這樣的荒唐想法。

如果看得見就好了。

眼睛還在就好了。

總是失去了,才知曉從前滿不在意地,是有多麽寶貴。

都再也看不到了。

…………

“還難過嗎?”琉司聽見鼬問了一句同往常不一樣的話。

風自風中擦肩而過,水於水中凝聚融合。可能聽不清那風中的聲響,望不見那水中的晶瑩。卻能察覺它的存在。

“不難過呢。”琉司撫了撫繃帶,試圖讓鼬更加清楚地看見自己的笑。“很開心呢,現在。”

……

夜裏,琉司額頭的天眼,弱弱泛起微光。

既然自己不久於這世上。而他呢,她想,應該把天眼留給他,治好他的病,至少至少也許能讓他不在深夜裏偷偷咳嗽。這樣自己留給他的,也算是在這世間,能讓他不會忘記自己的回憶。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來pia pia地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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