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羨魚循著聲音望過去——

是王明手裏的那本空白書。

不知道什麽時候,書上竟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不是平常那樣的印刷體，這本書更像是一本手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寫字習慣，甚至有些字都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才能看得懂的。

手記主人的字不算好看,江羨魚面對著龐大的閱讀量幾乎是要眩暈過去。平常看自己喜歡看的書的時候江羨魚從不覺得累，可是他現在看見這麽多歪七扭八的字就頭疼。伏湛此刻還要盯著王明不能夠分神,江羨魚深吸一口氣,強行開始讀起來——

事實證明讀手記這種事情實在是難為了可憐的鹹魚先生。鹹魚先生拼勁全力看了兩頁，大概確定這本手記的確是王明所寫。

原來不止是肺癆鬼,甚至連系統的電子音都沒有告訴玩家全部的真相。故事裏的伏湛的設定的確是一名魔鬼,他之所以會偽裝成小學生絕不是因為無聊,而是因為故事裏的王明和他簽訂了契約。

學校裏的王明實際上是一個草包,靠著走後門勉強成了一名老師。可是因為他沒有水平總是不懂裝懂，老師和家長都看不起他。為了能在其他老師之前揚眉吐氣一次，王明在一次大考之前偷偷洩題。

這件事情沒過多久，王明就暴露了,學校決定開除他，他也受到了更多身邊人的鄙夷。

走投無路的王明為了能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好看,不知道用了什麽邪術召喚除了魔鬼。魔鬼同意了他的要求，代價是要他死後獻出自己的靈魂。

越來越接近真相了，江羨魚幾乎屏住了呼吸。他們所在的空間只有頭頂一片模模糊糊的光暈，借著微弱的光，江羨魚往下翻——

“我,我請魔鬼吃......叫花雞？”

這句話聽得在場所有人瞳孔地震，江羨魚貧瘠的腦子實在想不清楚為什麽好好的懸疑劇情突然變成了美食文，他再三研究了幾秒鐘，擡頭望向王明。

王明：“......”

王明有些自閉。

雖然原來王明的靈魂碎片分裂除了好多個人格，可是他們之間還是有些共同之處的。他們的行為習慣,還有字跡都是一模一樣。

王明的字很醜。

江羨魚也知道這個答案實在是太過離譜，訕訕地用書捂住了半張臉。

好在那句話並沒有影響後面的閱讀，在經歷了幾頁狗爬字的洗禮之後，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些能夠看懂王明寫的是什麽了。

如他所想的那樣，魔鬼滿足了他的願望，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下場都很慘。

王明當然不想把自己的靈魂獻祭給魔鬼，為此他鋌而走險和第二只魔鬼簽訂了契約。他期望兩只魔鬼最後鬥得兩敗俱傷，這樣他實際上就不用付出任何的代價。

看到這裏，江羨魚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

他總覺得這本手記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道具，這個副本的故事也不是憑空捏造的，更像是以什麽真實事件為原型寫成的。

把靈魂獻給魔鬼，而後魔鬼互相爭奪靈魂，而玩家的靈魂就在這個過程當中變得四分五裂。

輪回境這種事情確實是經常發生的。

江羨魚望著王明，後者的表情此刻略顯茫然，瞳仁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再之前的那個檔案室裏，那個迷你烏鴉同樣搖晃了一下。有什麽輕薄的白色霧氣緩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關節摩擦的聲音自他的身體中傳出來。昏暗之中眾人看不清晰，只隱隱約約感覺那具身體在飛速生長。

天空之中劃過了一道閃電，室外的那顆櫻花樹開始瘋漲，沒過多久就覆蓋住了整個校園。樹枝上的招魂鈴發出了叮叮當當的響聲，間或有透明的靈魂順著樹幹趴在強上。

淅淅瀝瀝的雨開始下起來了。

“怎麽還不回來。”麗薩小聲嘀咕。

“啊。”王明張了張嘴。

就在江羨魚讀手記的過程中，他終於想起來了，自己為什麽會輪到靈魂不全的田地。

《幽靈校園》原來的副本劇情和這個差不多，但是副本的任務卻是不一樣的。沒有人知道兇手是誰，他們需要一邊解密，一邊躲過兇手的追殺。這個副本的難度是實打實的地獄模式，他們沒有人想到兇手偽裝成玩家隱藏在人群之中，伺機狩獵天真的倒黴鬼。

畢竟玩家之間的交流免不了一些只有他們知道的行話暗語，身為npc的恐怖boss是不可能知道的。可是那個boss混在他們之中一直沒有暴露，還是到最後死的差不多了boss感到無趣才自曝身份的。

王明的隊伍一共七人，他們在校園之中絕望地逃竄，終於恐怖boss的身份暴露了，而副本之中卻也只剩下了王明和另外一個玩家。

當時的輪回境還沒有大規模拉無辜之人進來的惡趣味，副本之中都是些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之人，他們互相之間也沒什麽可以信任的。

一片黑暗之中，各種各樣的聲音都在王明的耳邊被無限放大，過去的多少年王明都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殺人、防火、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死是活，他以為自己是不怕死的。直到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他才發現——

他想活下去。

“你想活下去嗎？”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時光，王明深知此刻呼喚他的不是救世主。輪回境之中所有人都盼望過救世主的出現，他們甚至想過，如果救世主能夠將他們脫離苦海，他們願意獻上自己僅存的一切。

——哪怕所謂的苦海是平靜地沒有痛苦的死亡。

可是這麽多人的祈禱根本沒有用處，久而久之他們都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魔鬼願意幫助王明通關，代價是王明獻上自己的靈魂。

這種情況在很久之前的輪回境是很常見的，那時候輪回境還沒有出臺健全的勞動法律。如果要用什麽通俗易懂的詞匯解釋的話，魔鬼更像是人間界賺外快的，而王明的靈魂就相當於他的灰色收入。

這是一場博弈，但是王明是沒有選擇的，拒絕的話他在這個副本之中幾乎是必死無疑，而答應的話他最起碼可以在這個副本中保留性命，如果運氣好的話他還可以強行違約。

活著就是希望，輪回境裏的人都知道。

魔鬼是以烏鴉的姿態出現的，它停在枯樹枝上，那根樹枝在霧霭繚繞之間有如生銹的銅絲，風一吹就打顫。他看見烏鴉張開翅膀，向他飛來。

理所當然地，他答應了那只烏鴉的條件。

不知為何這一次並不止一位魔鬼盯上他，他剛剛和那只烏鴉達成契約沒多久，就有另外一只家夥找上了他。黑暗之中他只能看清對面模糊的輪廓——不！甚至對方可能連身體都沒有的。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對面的家夥並不清楚他和另一個魔鬼的交易，只是把自己的靈魂再一次做了交易。

王明心裏的算盤打得極好，這個副本結束，兩個家夥發現自己被騙了，互相殘殺，而他就可以逃過一劫。

只是當他答應了第二個魔鬼的要求，他才發現自己完全落入了圈套之中。

他談條件的雙方似乎在最後達成了微妙的共識，一邊是單純沖著他的靈魂來的，另一邊雖然也想得到他的靈魂，可是似乎他的軀殼對對方的誘惑力更大。

雙方在爭奪之中，王明的靈魂變得四分五裂。他的惡念變成了沒有身體的游魂，懦弱變成了美術室裏神經兮兮的老師，理智變成了永遠困在檔案室的圖書管理員。

而那兩個和他交易的都不是從其他世界闖入這裏的魔鬼，後來和他做交易的實際上就是這個世界的恐怖boss、而另一邊，那只一開始和他做交易的烏鴉才不是魔鬼。

那是玩家。

他也是在那時候才知道原來輪回境每一個世界的boss都是擁有自我意識的，他們甚至比玩家本身還要了解他們的一切。他們受制於主神，掌管著一個又一個的他們玩家稱之為“副本”的東西。

原來那個玩家早就和這個世界的boss聯手的。他們本來是想直接吸收掉他靈魂的力量，卻聽見那個沒有形體的男人拒絕了玩家的提議。

“現在輪回境的副本數量還是太少，員工數量也是。我們不能失去任何的一個副本。”

“我離開這個副本的話這個世界會崩潰的。”

“那我們不如抹去他的記憶，讓他成為這個世界的新boss。”

“他那麽蠢，肯定很好拿捏的。”

他們以王明自己的經歷給這個世界寫了一個新劇本，這或多或少帶了一些諷刺的意味。

當時的王明神智已經模糊不清了，只是巨大的不敢充斥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的身體漸漸和副本通話，意識彌留之際，他竭盡全力在櫃子裏寫下了“七”這個血字。

他們想讓這個地方變成一個新的人間煉獄繼續收割玩家的靈魂，他偏要不如他們的意。

記憶被抹去的最後一刻，他又看了一眼裝成npc來和他交易的那個玩家。

他要把這個家夥的一切死死刻在腦子裏，即使失去記憶也不能磨滅他內心的仇恨

那個人是和他同行的唯二幸存的玩家。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玩家的ID——

【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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