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鋒在白皙的脖頸上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按照往常,伏湛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將敵人置於死地的機會，這柄刀會很快切斷敵人的喉管，奪走敵人的生命。

可是他總覺得內心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喊——

這麽做他會後悔的。

他的手一抖,短刀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清亮。

頭頂的白熾燈終於穩定下來，伏湛徹底看清了眼前人的樣子。

清透的碧藍色雙眼攝人心魄，趴在額頭上的卷發軟和和的，發梢泛著柔和模糊的光暈。

向下望——

一套比他的身量大上許多的白大褂，胸口別著他的醫生信息：

主任醫師：江羨魚。

伏湛把這個名字在嘴裏回味了一圈,只覺得口齒生香。

他心口怦然。

“尊敬的病人,你好。”

“我是健康醫院外科主任江羨魚，也是你本次的主治醫師。”

眼前的醫生假裝對他淡漠,可是那雙藍眼睛藏不住情緒，裏頭分明多了幾分對他的關切。

伏湛鬼使神差地允許了醫生的接近，看著醫生俯下身，蔥白的手指對著伏湛的額頭點了一下。

青年醫生帶著一股桂花的香氣，他感到自己的思緒越來越遠了。

緊接著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一陣天旋地轉之間，他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隔離在另一個世界,肺部的氧氣逐漸被抽空,耳膜處只留下了水流的聲音。

“洪水！”他聽見誰叫了一句。

下一刻，他的視線漸漸恢覆,他的面前只有那位主治醫師。

剛剛的一切似乎都是幻覺。

“你好些了嗎？”江羨魚關切道。

伏湛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傷勢，驚訝的發現那些傷口正在迅速恢覆，他望了眼江羨魚。

“這個醫院裏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能力,這是我的能力。”

雖然江羨魚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多出這個能力。

“伏湛，你真的不用這樣警惕，我只是想幫幫你。”

這個青年認識他。

他的id是隨手打出的一串省略號。

可是這個青年知道自己的名字。

伏湛不是一個會隨口告訴別人自己名字的人。

伏湛抿了下唇，打量了下江羨魚,單刀直入——

“我們之前是什麽關系？”

“什麽？”江羨魚頓了頓。

“我對自己為什麽受傷這件事根本沒有印象，這證明我丟失了原本的記憶，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的名字，可是你卻認識我。”伏湛擡眸，“這裏是輪回境，你不是玩家，證明我是在來輪回境以後才認識的你。”

“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伏湛意味深長。

很溫暖，像太陽，像是那塊最後融化在掌心的桂花糖。

不知怎的，看著這樣的伏湛，江羨魚有一點想哭。

青年的眼神只有一片灰敗，冰冷不似活物。當他還是小男孩的時候，眼神還有一絲光亮。後來伏湛和自己在副本重新相逢，江羨魚能夠感受到那冷硬外表下暗藏的溫柔。

那麽好一個人，究竟經歷過什麽才會變成這樣。

江羨魚醒了醒鼻子，對著伏湛笑了一下，指著床頭櫃上的郁金香，道：“你記得它嗎？”

是......他？

伏湛下意識顫了顫。

那一刻，他似乎看見穿著白大褂的江羨魚頭頂的小天使光環。

“崽崽啊，這些年受苦了。”

“爸爸我從今往後一定好好對你。”

......

這次高級副本除了江羨魚、張大夫和千裏白以外，還有很多群眾演員。

大多數高級副本都不是由恐怖boss一個人撐起的，裏面還有許多渲染氣氛的角色，因為深山醫院副本組織非常倉促，人手一時間招不滿，張大夫醫院的一些病鬼被臨時拉過來充數。

這些鬼實際上都挺願意來幫忙的，群眾演員的報名人數罕見地爆滿。江羨魚在輪回境很有名，鬼怪們聽說小鹹魚來這個副本當boss都很激動，搶著想來見見他。

江羨魚拉著伏湛在醫院裏四處參觀，深山醫院為探索向副本，玩家在解散後可自行在醫院走動，而恐怖boss需要在適當的地方設置陷阱，給予玩家驚嚇。

鬼怪們聽張大夫說小鹹魚這幾天心情不怎麽好，而且出現了一點兒自我厭棄的表現。他囑咐大夥兒碰見江羨魚千萬要註意他的情緒，安慰安慰他，不要的時候給予他一點兒幫助。

鬼怪們聽了點頭如搗蒜。

江羨魚業務能力不行在輪回境是出了名的，鬼怪們猜測小鹹魚情緒低落和這十有八九脫不了關系。不過大家都覺得沒什麽，他們的小王子只需要天天開開心心就行了，看見他的笑容鬼怪們都瞬間覺得被治愈了。

在聽見江羨魚的聲音的時候，鬼怪們紛紛做好了準備，眼珠子掉下來的趕快按回去，頭轉過度的飛速撥回來。

他們要用自己最好的一面接觸小鹹魚。

本來鬼怪們都是這麽想的——

直到他們看見小鹹魚還牽著一個狗男人的手。

他們養的玉白菜要被豬拱了。

鬼怪們臉色瞬間耷拉下來。

這只鬼是從哪裏跑出來的，小鹹魚今日敢牽著他的手！

至於眼前的人是玩家這種可能性早被鬼怪們拋之腦後。自古玩家和npc就勢不兩立，一個恐怖boss怎麽可能帶著玩家在副本裏瞎轉悠！

一個大爺模樣的鬼魂決定去會會這個小子，剛下床鋪就聽見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糟了，望了張大夫說的三個禮拜內需要靜養，最好別下床走動的事情了。

王大爺就是因為骨質疏松才到張大夫這兒看病的，如今病情剛剛有點起色就又變成了這番樣子。

王大爺一時有些絕望。

“那個......老爺爺？”第一次看見這麽多的同時，江羨魚有些緊張，但是他還是鼓起勇氣問：“請問你需要幫助嗎？”

“我的能力是治愈，您要是有什麽身體不舒服我或許可以幫幫忙。”

王大爺覺得此時此刻的小鹹魚特別可愛，聲音軟糯糯的，像個小天使一樣。不像他家鬼兒子，整體吊喪著臉，都二百多歲了整日游手好閑，連個新手boss的職位都沒有混到。

“那就麻煩小江了。”王大爺樂呵呵道。

等小鹹魚和大家混熟了，自然會忘掉這只看起來就冷冰冰的鬼。

王大夫暗暗給身旁的吊死鬼使了個眼色。

小鹹魚不在的時候趁機探探這個鬼的底細。

要是......要是他出身不錯，又真心喜歡小鹹魚的話或許他們會考慮考慮。

......

江羨魚攙扶著王大爺去了治療室，伏湛和坐在吊死鬼旁邊，周圍為了許許多多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鬼魂。

這些都是健康醫院窮兇極惡的亡魂？

伏湛陷入了沈默。

“你這只鬼，現在是什麽職位？副本有多大？手下有多少npc小弟？”

眾鬼怪七嘴八舌詢問，伏湛敏銳地從他們的話語之中捕捉到了什麽。

輪回境、npc這些名詞一直只能在玩家口中聽見。原來鬼怪們也知道。

而且聽他們的聊天發言，似乎恐怖boss或者是副本普通npc更像是一份工作，他們表面上扮演著各種各樣的恐怖角色，私下裏每個人也都擁有各自的生活。

“小鹹魚為什麽會喜歡你？你們什麽時候開始好的？”

伏湛突然聽見身邊的吊死鬼問了一句。

喜歡.......他？

原來，他和江羨魚是情侶關系嗎？

他以為自己不會談戀愛的，那麽他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伏湛低頭思索，眾鬼怪依然在七七八八討論，他們還不知道你一言我一語之間已經把輪回境的大部分秘密差不多賣了個幹凈。

大概是這種氛圍實在不像是恐怖副本，伏湛竟然意外放松起來，終於他忍不住開口：“我是玩家。”

眾鬼怪：“！！！”

......

深山裏的雨停了，可天空依然是陰沈沈的，零零星星有玩家不斷離開，千裏白說他們都去到了自己的病房，可是誰也不相信那些離開的人會安然無恙。

氣氛顯然易見地膠著起來，只剩下麗薩、短發女人還有引路人。

千裏白在走廊轉角停了下來，目光指向走廊的轉角。

麗薩從墻角的架子裏拿出一張報紙，紅色的長發隨著她的動作無意間掃到了地上。她掃了眼報紙內容之後隨即甩給了身旁的短發女人。

短發女人結果報紙，看了一眼——

“1952年11月15日10時。”

“我市突降特大暴雨，引發山洪、泥石流等次生災害。”

“此次暴雨造成129死16傷，死者均系健康醫院員工、病人及其家屬。”

“1952年11月15日？”麗薩盯著千裏白，“現在是幾月幾日？”

千裏白的手指了指背後巨大的液晶顯示屏，瘆人的紅光明明滅滅。

【1952年11月14日23十51分18秒】

“就是明天。”

“還有不到十二小時的時間，洪水可能就會淹沒這裏。”

短發女人說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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