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很亂。

伏湛的腦子嗡嗡作響。

在他看來，小鹹魚夜不歸宿是一件很令人擔心的事情。他那麽迷糊，指不定會被居心叵測的壞人給拐跑。

可他想了一圈,竟然發現自己沒有半點兒立場去管小鹹魚，讓他一整晚都陪著自己。他不知道小鹹魚的社交圈，甚至不知道小鹹魚的真名，唯一知道的只有伍德公爵和杜小姐這兩個代號。

等副本結束了，一定要鄭重地問問小鹹魚他的名字。

他竭盡全力專心面對今日的試煉,不再分心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上面。

今日的馬戲團用漂亮的彩綢裝飾,小小的帳篷裏有萬千觀眾在為伏湛歡呼。只不過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些觀眾只是呆板地重覆著相同的動作。死亡馬戲團是個中級副本,總部撥給這裏的錢款遠比低級本和新手本要多得多。小醜財大氣粗地給馬戲團安排上了全息投影，此刻帳篷裏的觀眾全是鏡花水月的幻象。

用小醜的話來說，只有熱熱鬧鬧的表演才是真正的表演。

小醜和火焰魔術師沒有出席最後的試煉。

伏湛踩著獨輪車走在鋼絲上，他打了一個響指，手中幽幽竄起一撮青藍色的火苗。

他今日不再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黑色大衣，一襲黑色的燕尾服,裁剪得當的禮服勾勒出精瘦的腰,長長的紅圍巾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劃過好看的弧度。

他的表演不是單純的雜技，像是藝術。火焰在他的手裏化為各種各樣的形狀,時而畫作翻飛的蝴蝶，時而又是懶洋洋曬著太陽的小貓。

江羨魚的雙眼幾乎都黏在那雙靈巧的手上。他只有在十三年前勿入人間界的時候遠遠看過一次馬戲，那一天游樂園裏人山人海,他們只搶到了離舞臺最遠的位置，臺上的表演看得並不分明。

演出結束以後他們順著人流離開帳篷，游樂園的花壇裏種著各種各樣的郁金香，精致又漂亮。

江羨魚第一次來人間界,沒什麽常識，一時忍不住摘了一朵。游樂園的管理員看不見江羨魚，只看見了懸浮在半空中的郁金香，嚇得開始尖叫。他們沒有辦法，只好趁亂悄悄溜走。

他們擺脫了管理員之後，小男孩小聲囁嚅：“你很喜歡郁金香嗎？”

江羨魚有些楞。

也不是，就是第一次來人間界，有點興奮。

可還未等他回答，他就聽見男孩道：“那等以後我要開一家花店。”

“送你好多好多的郁金香。”

好多好多的郁金香。

江羨魚一瞬間恍神。

他的面前出現了大朵大朵的郁金香，纖渺的細蕊，如琥珀般晶瑩的花瓣像是在燃燒。江羨魚好奇地觸碰了一下，暖洋洋的觸感自掌心傳來。

江羨魚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似乎是伏湛表演的火焰魔術。

“尊敬的占蔔師先生，這是我獻給你的郁金香。”

伏湛收了獨輪車，輕巧地從鋼絲上跳下來，將指尖那朵最嬌艷的火焰郁金香送到江羨魚的面前。

在那一瞬間，伏湛的身影和十幾年前的那個小鬼頭的身影重合。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天下哪裏有那麽巧的事情，他十三年前遇見的男孩剛考被拉入輪回境，又剛還在副本裏和他再一次相遇。

他搖搖頭，剛打算把這個荒誕的想法拋之腦後，就聽見對面的黑衣男人道：“我現在還沒有開花店的條件。”

“但是等我們出去了，我一定會開一間花店，不要太大，我每天一定把最好的那一支郁金香留給你。”

江羨魚低著頭，占仆師的面紗遮住了他的表情。他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這種感覺很奇妙，不知所起，每一次看見伏湛他的心都跳的厲害。他眼眸微垂，覆又擡起，伏湛以為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下一刻，江羨魚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像是天邊皎潔的月亮，可不知怎的，伏湛竟然從那目光中讀出了一絲......慈祥。

老父親的慈祥。

伏湛地眼皮下意識一跳。

“崽崽啊。”他聽見江羨魚溫柔的聲音響起，“你終於長大了。”

“爸爸......哦，不，是哥哥，很欣慰啊......”

伏湛：“......”

......

【警報，警報。】

【馬戲團出現入侵者。】

馬戲團又下起了雨。

小醜和火焰魔術師守在樂園門口。

“異世界的旅客，死亡馬戲團不歡迎你的到來。”火焰魔術師脫下畫技的禮帽微微俯身向著面前的男人行了個理。“請回吧，希望下一次你能夠通過正當的途徑來到這裏。”

男人的右臉頰上紋著一個天平紋樣的紋身。

是周行之。

周行之笑了笑，回了一禮。

“我並不是來惹是生非的，我只要一個人。”

小醜拉著他的氣球左搖右擺，一張哭臉煞是瘆人。

“他現在是我們死亡馬戲團的實習生。”

“對我們來說，馬戲團就是我們的家，我們家裏的東西不是你們能夠指染的。”

火焰魔術師的指尖一豆火苗無聲而起，火苗不再是柔和的青藍色，而是灼熱的黑紅色，它不斷脹大，直直地向著周行之砸過去。而小醜手中的氣球突然變成了張牙舞爪的食人花撲向周行之。

周行之的身影在一閃。

“不好！”小醜喊。

“是幻象！”

......

【玩家:"......"游戲完成。】

【玩家正在登出副本。】

【倒計時——】

伏湛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

“我希望你這個副本結束能夠好好休息一下。”江羨魚斟酌，“太累了也不好。”

主要是他連夜倒班實在受不了。

玩家刷副本能夠獲得樂趣，但是他這個boss不能。

這個副本比較輕松讓他能稍微歇息一下。

可是下個副本就不一定了。

伏湛似乎理解了江羨魚的意思，愧疚點點頭。

游戲登出的這一段時間玩家不能動用自身的任何能力，而一個副本剛剛結束的這一段時間往往是玩家最放松的時候。

黑影從虛擬觀眾席中突然閃出來，他身上帶著很濃重的血腥氣味。

江羨魚一臉就認出了他。

周行之，那個入侵者。

周行之的目標應該是自己，入侵者會被副本排斥，時間不多，他應該單刀直入，不會找別人麻煩。

伏湛來不及多想，迅速做好防備。

“快跑。”他對江羨魚說到。

保命手鏈他只有一條，上個副本裏已經用掉了，小鹹魚再呆在這裏會有危險的。

自己的存在只會給伏湛造成麻煩，江羨魚點了一下頭，迅速往馬戲帳篷外跑去。

他之前幾百年的歲月裏總是無憂無慮，因此對力量沒什麽渴求。

可是經歷了這幾回，他突然發現必要的實力有多麽重要。

沒有實力！天天都會有人找他的麻煩！他總是拖後腿！關鍵還不能鹹魚！

就在周行之離伏湛僅有一寸距離的時候，他突然一個轉身朝著江羨魚跑過去。

入侵者沒有時間，所以他們會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

周行之的目的是江羨魚！

伏湛來不及思考太多，身體下意識就動起來。

他一個閃身擋在了小鹹魚的面前，刀尖刺進了他的心臟之中。

周圍的一切霎時間成了朦朧的影子，只有小鹹魚的臉龐鮮活而又分明。伏湛想去揉揉他的頭，可是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裏湧出來。

小鹹魚，別哭——

我想看你笑啊！

【玩家：“......”登出完畢。】

伏湛的身影消失在了死亡馬戲團。

連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被連鎖綁定的江羨魚。

......

江羨魚這一次並沒有馬上進入新的副本成為boss。

他的身體飄在一片純白的世界中，雨絲細細斜織著。

“噠，噠，噠。”

不遠處，千裏白手持紅傘踩著木屐向他走過來。

他的眸子像水，江羨魚莫名從這個高級副本boss的眼中獲得了奇妙的安寧。

“江先生，別急。”千裏白轉了一下傘柄，傘面突然之間變大，將他和江羨魚兩個人都罩在了下面。

“那個玩家還有救。”

“他沒事了嗎？”

“不。”

江羨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能夠救他的，只有小鹹魚你啊！”

千裏白把手放在江羨魚額前，白色的光團亮起，慢慢沒入江羨魚的眉心。

“每一個副本boss都擁有獨一無二的能力。”

“那個玩家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進入下一個副本。”

“他很幸運，下一個副本是一個聯動副本。”

“副本名稱深山裏的猛鬼醫院，由我、你的朋友張闕、還有你三個人一同掌管。”

“張缺德那家夥雖然診金貴了點兒，可醫術到底還是不錯的，如果那個玩家運氣好將會得到很好的治療。”

“更何況，你擁有整個輪回境最最特殊的能力。

“你的能力是——”

“治愈。”

江羨魚有些奇怪，他的能力不是附身在非生命體上嗎？

但是他還沒問出來，他就被裹挾進了巨大的洪流之中。

江羨魚意識到現在正在進行副本轉換，這是他第一次在意識完全清醒的情況□□驗的這種感覺。

“對了，還有一點我要提醒你。”千裏白的聲音越來越遠了，“這個副本裏所有玩家都會被封印記憶。”

“他們的記憶都停留在被拉入輪回境的那一剎那，不會對自己之前通關的副本有任何映象。”

“你好奇那個玩家過去的經歷嗎？”

“這可是個了解他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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