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靈藥泉水，苦澀記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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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兮兒雖沒說話，但耶律冥卻似乎已經懂得了她的意思。
他的黑眸之中閃過一絲難過，薄唇抿得緊緊的，臉色有些森沈。
房間內，突然湧現一種窒息般的安靜。
最終，還是耶律冥首先打破僵局為之妥協。
“煞，那藥在你身上嗎？”
此話一出，自是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鬼煞的眼睛頓時瞪得大大的，面容有些扭曲。
“冥，你想做什麽？”
“……”
淡淡地望了背對自己的兮兒一眼，而後便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床塌上的那個男人。
歐陽禦神。
或許，他是幸運的。
即使他得不到兮兒的人，卻得到了她的心。
他為了她，願意覆了這天下，願意拋棄一切。甚至是願意成為一個瘋子。
在山峰上的那一幕，是他難以忘懷的。
禦神的瘋顛，禦神的咆哮，禦神的…眼淚。
他不顧一切地向前沖著，只是單純地希望能從他們的手中奪回兮兒。
他說，他什麽都能失去，惟獨不能失去她。
就是因為不能失去，所以他才用失心香奢望能揮去兮兒的所有記憶。只有這樣，才能留住她？
沒有恨，不會再離開。即使是只有八歲的心智，即使是猶如一個癡呆兒一樣？
那該是愛得如何之深的情感，讓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奪得和擁有？
或許，自己…早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
而鬼煞，在瞧見他的表情後，臉容猛地一沈。
他知道自己不該說些什麽，但是，他真的不想這樣，真的不想。
他是耶律冥的兄弟，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邊，看盡了他所做的一切。
鬼煞知道他那一句話的意思。那是代表妥協，那是代表退讓。
不，他不想要耶律冥退讓。
他所做的一切，應該得到回報的。而不是險些喪命卻只討來個妥協！
這不公平！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
似是察覺到他們之間的戰火，兮兒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看了看他們。
“什 ． ? 麽藥？”
不知為什麽，此刻的她，心裏竟湧現幾分希望。
會是…
“是靈泉水！”
說話的是鬼煞，他是對著兮兒說出這些話，但臉卻是面向一言不發的耶律冥。
“天山上的靈泉水！那是冥親自到天山上面取來的！那是他辛辛苦苦取來的！為了得到這靈泉水，他…”
“夠了，煞，別再說了。”
突然，耶律冥開口制止了他的話。
聞言，鬼煞一皺眉，似是不願意。
然後，他不顧耶律冥的意願，對著他開口。
“為什麽不讓我繼續說下去？你為了這個女人，做了如此多的事情，也只不過是想要她能夠活命罷了！可是，你瞧瞧她！她現在竟然要救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那是她的仇人！她不應該忘記仇恨！她不應該忘記她假裝失去記憶只是想要引歐陽禦神進這個局！”
……
是的，她假裝失去了所有的記憶，為的就是欺騙禦神，讓他放松警戒。
其實，她根本就沒有失去記憶。她身上患有“鐵衣”，“失心香”對她而言根本就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她一直都沒有忘記禦神是殺害父皇母後的兇手這件事。
可是，那些日子，那段備受呵護的日子，她真的能忘記嗎？
不，她忘不了。
他的溫柔，他的深情，他的體貼。所有的所有，就像刻在了她的骨子裏一樣，想忘也忘不了。
……
兮兒的臉色有些蒼白，目光停駐在禦神的身上。
良久，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我忘記了…我全部都已經忘記了…”
她的這一句話，皆讓耶律冥和鬼煞渾身一顫。
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盯著她，而她的視線由始至終都專註在床上的男人的身上，根本沒有移動分毫。
忘記？忘記什麽？忘記了…仇恨嗎？
她怎麽能忘記？她怎麽可以忘記？
“所以…”
她慢慢地轉過身，面露哀求地望著鬼煞。
“所以，求你救救他吧！”
“……”
鬼煞咬了咬牙，盯著床上的人一會兒，而後目光停駐在耶律冥的身上。
耶律冥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註視，微微地側過臉，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
他握緊了拳頭，心裏的情緒在翻滾不休。
救歐陽禦神？她竟然要他救歐陽禦神？
那是耶律冥以死換來的藥啊！她竟然要他救歐陽禦神？
她的眼中心中難道就只有床上的那個男人嗎？那麽耶律冥呢？耶律冥在她心裏又占據著一個怎麽樣的地位？
他對她來說，又算是什麽？
而他的兄弟，為了眼前這個女人做了那麽多的事情，卻從來不告訴她。
他是打算做無名英堆嗎？他以為他這麽做會有人感激嗎？
不，不會！人家只會當他是個傻瓜！
他鬼煞是他的好兄弟，他絕對不容許這樣！絕對不容許！
所以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床邊站起身來，語氣冷冽。
“不，我不會交出靈泉水的。歐陽兮兒，除非是你喝下，不然，我是絕對不會交出！”
他的話，狠狠地砸在了兮兒的心裏，仿佛墜入湖水般，濺起萬丈波浪。
而耶律冥，在聽到他這麽的一句話後，眉頭突然緊鎖，扭頭望向他。
“交給她！”他的聲音有些冷。
豈料鬼煞只是勾動唇角笑了笑，沒有任何的動作。
“不交便是不交！休想我拿出來！”
“你…”
“耶律冥，我這是為了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鬼煞便怒吼出聲。
“難道你要做一輩子的傻瓜嗎？難道你要任由他們兩個得到幸福嗎？不！你可以但我辦不到！我一直看著你為她做了那麽多的事，我不能當看不到，更不可能裝作不知道！耶律冥！除非是她喝下這靈泉水活命！否則我寧願將藥砸掉都不會交出來！”
說完這句話，鬼煞便大步大步地跨出了營帳。
帳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仍在昏睡的禦神。
“……”
耶律冥一直都在沈默不語，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開口：
“你…你不用擔心，我會向他…”
“不，不需要了。”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擡眸對上他的眼瞳。“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就讓我獨自承受吧！”
天山是一個怎麽樣的地方，她是知道的。
當初風舞曾經說過，那裏常年積雪，山上猛獸很多，甚至會遭遇雪崩。多少上山的人都無幸下山，而是死在那裏。
耶律冥能取得靈泉水，想必是經歷了許多的事。
他為她做的，真的已經夠了。
……
耶律冥的身子因她這麽的一句話而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再多說些什麽，而是眼睜睜地看著兮兒步出帳營，甚至是…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回憶，突然就在這一刻湧上了心頭。
記憶中那個總是愛哭的小女孩，那個會因為別人說她沒爹爹她就會很生氣的小女孩…
還有那一聲仿佛仍環繞耳邊的“翎哥哥”。
一切的一切，竟開始鋪天蓋地扭曲起來，不覆原來的面貌。
或許，他根本就不應該記得，更是根本不應該有所執著。
……
嘴角慢慢地揚起，一抹嘲諷的笑赫然爬上。
而此時，帳外的天，已然泛亮。
又是，新的一天。
……
暴君 終章 執誰之手，為誰蹉跎
鬼煞走出營帳後，並沒有在外逗留，而是選擇快速地閃進了旁邊的另一個營帳內。
而緊隨腳步而出的兮兒，僅僅只來得及看見他的衣角以及那仍然搖擺不定的帳簾。
她的臉到是蒼白，在那帳前停住了步伐，看著那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嘴唇緊緊地抿著。
隨即，她慢慢地雙膝彎下，跪在了帳前，微微仰起頭看著帳簾。
“鬼煞公子，求你……求你將靈泉水交出，救救他吧！兮兒……兮兒向你磕頭了。”
說著，她猛地一屈身，額頭碰觸地面，發出“碰”的一聲悶響。
此時已是早晨，四周都是來來往往的士兵。見到她跪於地上不惜磕頭哀求帳內的鬼煞，紛紛露出一臉的驚詫。
兮兒沒有理會他們異樣的目光，而是一再地重覆著磕頭的動作。
就猶如小千被施於炮烙之刑的那天，她哀求禦神放過小千。
只是如今，她求的，卻是救救那個男人的性命。
或許是聽到聲響，原來躲在另一帳內的耶律冥快步地走了出來，見到眼前的情景不禁瞪大了雙眸。
“你在做什麽？！”
他暴怒一聲，沖上前想要將她拉扯起來。
“你給我起來！聽到沒有？給我起來！你跪在這裏做什麽？”
兮兒掙脫他的困縛，雙眼依然緊緊地盯著面前的營帳。
“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那麽你呢？你就該死嗎？”
他單膝地跪在她面前，用手掰過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
“他是你的仇人！他殺害了你的父皇母後，這一切都是他自己討來的！他罪有應得！他根本就不應該活著！”
“不，我只要他活著，我只要他活著！”
兮兒的水眸裏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認真，絲絲震撼著他的心。
“我什麽都可以不要，什麽都可以忘記，但是，我不要他死， ?. 我不能讓他死，我不能……”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但她卻似乎猶不自覺。
“只要他能活著，我什麽都可以不計較了。就算他殺害了父皇母後，就算他暴虐到隨意砍殺官臣，就算他寵幸再多的女妃嬪……我只要他活著，真的只要他活著……即便是……即便是要我放下所有的仇恨……甚至是放棄我的性命……”
她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了，真的什麽都可以拋棄。但唯一的條件，是他能活著。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所有的仇恨都比不上一個他。
只要他仍在，那麽她能舍棄一切一切。
……
看著這樣的兮兒，耶律冥的身子猛地一顫。
眼前的她，突然與昨天夜裏山峰上的禦神重疊在了一起。
他為了她，願意放棄所有，拋棄皇位拋棄榮華富貴。他要的，僅僅只是一個兮兒。只要能與她相守在一起，那麽即使要他獻出自己的性命他也無所畏懼。
而她為了他，願意將唯一生的機會讓給他，只要他能活著，她便能拋棄一切，包括性命，包括仇恨。
他與她，該死的相似。
或許，他們都是深深地愛著對方，所以才會如此吧？
看著她眼眸中晶瑩的淚珠，耶律冥的心猛地一抽痛。
他知道，自己早就輸了，只是，不甘心罷了。
或許，他是以為自己的努力，會換來她的一絲回眸吧？
罷了，罷了。
他們的愛情裏，根本容納不了他。
可是，他的心卻還是會感覺到痛意。
痛到，撕心裂肺。
……
他稍稍垂眸，沒再看她。只是，嘴巴仍不自覺地開口：
“兮兒，你……愛他嗎？”
聞言，兮兒的唇張了張，而後哽咽著聲音說道：
“是的，我愛他。”
她……終於承認了。
一直以來，從當初禦神以兄妹之姿要封她為後，展開那一連串的砍殺事件，直至她被趕出皇宮，被鳳舞所救，再到她以“寧禧兒”的身份進宮，做他的禧妃，後來甚至被他用失心香迷惑心智，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可是，最後在昨夜的一役裏，她親手傷了他，卻也開口哀求救他。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為，她愛著那個男人。
她愛著他，即使他曾是她的兄長，即使他是她的仇人，她卻仍是不由自主地愛上了。
那麽，他還能說些什麽？又該說些什麽？
不，什麽都沒有了。
他早已失去了說話的資格。
……
耶律冥慢慢地站起身來，沒有再看她一眼，而是徑自地走向了帳簾。
掀開簾子之前，他的一句話突然響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裏。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麽，我便會幫你。”
說完這句話，他便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霧氣頃刻湧上了眼眶，她的視線變得模糊一片。
有什麽畫面，正在她的腦子裏漸漸開始清晰。
那個小男孩……那個為了她成了殺人犯的小男孩……那個會帶她去看花海的小男孩……
一切的一切，不過終成鬧劇一場，虛華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帳內突然傳來一陣怪聲。
可是不消一會兒，便重新恢覆到寂靜。
隨即，簾子被人掀開，鬼煞緩步地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可疑的傷痕，大手正舉著放在嘴邊，像是在擦拭。
走到她的面前，他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她的掌心之中。
“回答我一個問題。”他突然開口。
兮兒緩緩地點了點頭，慢慢地站起身來。
“兒時的記憶，你還記得多少？”
說出這句話後，他的臉容就一直緊繃著，直直地盯著她。
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兮兒的眼中透露出絲絲迷惘。
“兒時的記憶？”
“是的，就是你進宮之前的記憶。”
聞言，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以前聽娘親講，說我有一次從馬車上摔了下來，昏睡了好幾日，醒來的時候很都沒有了。”
“不記得了？”
聽到這句話，鬼煞的眼中閃過絲絲異樣。
是真的忘記了嗎？她……忘記了那一切？
或許，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吧？
無論是對她，還是……對那個倔強的男人。
他嘆了一聲，指著她掌中的靈泉水。
“這世上僅有一瓶。他……他上到天山的時候，河水因為結冰已經快要幹枯了。所以，這些水……是歷盡千山萬水才取來的。”
兮兒我進了小瓶子，沒有說話。
鬼煞頓了頓，繼續開口：
“歐陽禦神身中的是檀影，因為在他身體裏時間較久，所以……就算是喝下了靈泉水，還是會失去一些什麽……”
失去？
聽到這兩個字，她茫然地擡起了頭。
“不知道鳳舞那個女人有沒有跟你提過，中了檀影的人會日日夢魘，甚至是嗜睡無比，直至一天在夢中死去。唯一的解藥也是這靈泉水，只是，喝下解藥後，他會發生一些個別的狀況。”
“什麽狀況？”她輕聲地詢問。
看了她半響，而後鬼煞才慢慢地道出：
“忘記他最愛的人。”
忘記……他最愛的人？
最愛的人……是指她嗎？
他……會忘記她？
兮兒的臉色有些慘白，但她仍擡著頭，聲音有些顫抖。
“你是說，他……會忘記我？”
“是的。”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忘記……忘記……
那些在一起的記憶，那些溫柔深情的誓言……他，通通都會忘記得一幹二凈嗎？
她……會在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這個，就是他能活著的唯一的條件？
……
兮兒沒有作聲，只是臉色越加的白，白得有些嚇人。
鬼煞突然心生不忍。
禦神的愛，大家有目共睹。昨夜他發了瘋似的向他們沖來，甚至不顧身上汨汨流出的血液，只求可以尋回他的兮兒。
那時的他，讓鬼煞感覺到震撼。
所以，他慢慢地張開薄唇，開口說道：
“你……如果你不想，那麽可以不餵……”
“我要他活著。”
突然而出的一句話，硬生生地止住了他的勸說。
看著兮兒滿眼的堅定，小臉在微弱的陽光下顯得奪目，他的心猛地一顫。
“他……他會忘記你……”他出聲再一次提醒她。
豈料她笑了笑，握緊了手掌裏的瓶子。
“就算他忘記了我，那又如何？起碼，他還活著。”
僅僅的一句話，便讓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這個女人，不相信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為什麽？”他不解。
“因為，”她的雙眼變得柔和，“我只要他能活著。即使，我們兩個人的記憶只剩下我一個記得；即使他忘記他的生命裏曾經有一個這樣的我出現……但是，他． . 還活著，便已足夠。我只要他能快樂，就算代價是忘記我，忘記我們的曾經。”
說完這句話，她便拿著小瓶子轉身走進了營帳內。
那裏，有她愛的人。
……
鬼煞不發一言地站在那裏，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一只大掌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順著望過去，意外地對上了那一張熟悉的臉蛋。
“你……”都聽到了？
他不敢問出口，他怕問了，會讓他難過。
只是，耶律冥似乎是一臉的不在意，深邃的黑眸一直緊緊地盯著那個營帳，嘴角微微揚起。
“夠了，真的夠了。”
鬼煞的眼中閃過一絲的難過，沈思了一會兒，便反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隨即，他露出招牌式笑容，嘻皮笑臉的。
“有兄弟我在呢！本少年會陪伴在你的身邊，與你共走天涯！我們是兄弟，這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不過，你剛剛那一拳可真是重啊！是兄弟的話，就給我揍回來！”
耶律冥挑了挑劍眉，一臉的邪魅。
“如果，你有本事的話！”
“臭小子！你皮在癢對不對？！”
……
……
兮兒慢慢地走進了帳內，走到床邊。
禦神依然在沈睡著，身上到處都是傷痕，觸目驚心。
她緩緩地坐了下來，扶起他的身子，將小瓶子的蓋子打開，將之湊近了他的嘴邊。
如清水般清澈的液體順著他幹裂的薄唇流進了他的嘴裏，更是滑進了他的喉嚨。
她的動作，沒有一絲的遲緩。
小瓶子已空，靈泉水已服下。
她將他重新平躺地放於床上，小手輕輕地扶上了他英俊的容顏。
這一張臉，她不會忘記。即使是輪回再世，她也絕對不會遺忘掉。
他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緣。遇見他，她無悔無怨，恨的，只是不能與他相守。
或許，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
忘記她，忘記他們之間的一切，重新開始生活。
他會是一個好君王，會好好守護腳下的這片土地，他往後會受到萬民景仰。
而她，只是一個禍國妖姬。她的出現，只會拖累他，甚至是害他失去一切。
她不恨了，真的不恨了。
如果在恨與活這兩者之間選擇，她寧願選擇放下仇恨，讓他好好地活著。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可是，為什麽，她的心還是會感覺到痛意？
是不願意他忘記嗎？或許吧？但是，她卻沒有辦法不這麽做。
她彎身，俯首在他胸前，輕輕地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禦神哥哥……如果有來世……我願意和你在一起，直到……直到我們老到哪裏都去不了，只能依偎在一起擡頭看著天空。你說過的，天空是最靠近思念的地方……那麽，以後我會天天擡起頭看天。因為，我會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一滴清淚滑落，掉落在他的臉頰上。
而他的心裏，似乎有什麽正在逐漸消失。
痛苦，而快樂的記憶……
那一句溫柔的“禦神哥哥”……
那一張為他哭花了的臉蛋……
那曾經牽手在舊宮段裏的一日美好……
那不忍她嫁於他人的惱怒……
那一曲驚動心魂的鳳求凰……
那一刻狠心打掉孩子的決裂……
那雙純真透徹的水瞳……
那一個只有他的世界……
一切，一切。
不該忘的，不想忘的，不能忘的。在那一瞬間，通通化成塵灰。
是誰說的那一句“我愛你”？
是誰說“她生我便生，她死我便死”？
是誰願意覆了這天下？
是誰說要尋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相守一生？
是誰為誰瘋顛？
一切的一切。
少年在遠赴邊境的城門前為少女別上玉簪子，並許諾會活著歸來。
少年不顧他人反對一意要娶少女為妻。
少年在婚宴上強行帶走少女。
少年為了留住少女，甚至不惜用失心香奪走少女的記憶。
少年為之發瘋 只求別人能將少女還給自己。
． ． ……
他不想忘記，腦子卻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所有的記憶一瞬間的倒帶，直至沈入谷底，直至消失不見。
少女的面容在漸漸模糊，甚至連那瘦削的身影也漸漸變得透明。
他想要伸出手捉住，卻捉住的僅僅只是虛無的空氣。
他想要大聲吶喊，嗓子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不能忘……他不能忘……
可是，記憶卻依然飄遠，遠到再也看不見。
他的心痛如刀割。
當一切重歸於黑暗時，他漸漸失去了意志。
忘了，忘了吧！
把一切，通通都忘掉吧！
忘了
都忘了……
……
……
慢慢地直了身子，她望向簾子邊，站著的那個男人。
耶律冥。
不需要開口，她便知曉他想說的話。
“是要將他送走嗎？送回龍國的軍營裏？”
耶律冥點了點頭。
半響，他才說道，
“兮兒……你……還有什麽願望？只要你說，我便幫你完成。”
兮兒慢慢地勾起一笑，卻有些悲涼。
“退兵。”
“……可以。”
……
……
一年後
……
風輕氣爽，鳥語花香。
依然是雲淩寺，寺廟依舊，卻像有所不同。
事隔一年，龍國皇帝再次攜人前來祭祖，只是貪戀這林裏柯影，便不自覺地多留了幾日。
佛門清凈地，古佛青燈間。
一切，景物皆似，但似又非。
禦神今年帶了六個妃嬪前往祭拜，更有朝臣上百。只不過今年不知為何，卻耐不住多留了些時日。
今天，是他離開的日子。
他早前納了皇後，是一重臣的愛女，如今已懷有六個月身孕，怕是再過不久，便能生了。
他是愉悅的，因為，那是他的孩子，他的女人。
他的後宮妃嬪居多，國態民安，豐衣足食。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卻略略有些失落。
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他不知道是什麽，但每次他努力想要去憶起，卻會頭痛欲裂。
不可能啊！他不可能會忘記些什麽。他記得一切，記得他的皇位，記得他的國家。他什麽都記得，又怎麽可能會忘記？
或許，是他想太多了。
自從一年前從邊境回來，他便成了這個模樣。
當時與耶律國一戰，耶律國後來不戰而敗，終生與他龍國為友好之邦。而他從邊境歸來，一切事情是那樣的順理成章。
據說他有一個妹妹，之前甚至還有幾個妃嬪一個皇後，只是後來通通都死光了。於是他也不多作理會。
他感覺似乎的確是有這麽的一些人，只是印象很模糊，很陌生。
“皇上。”
一名宮人突然走到他的身邊，恭敬地彎著腰。
“皇上，您可讓奴才一頓好找啊！時間差不多了，該是回宮的時候了！請皇上移尊吧！”
禦神點了點頭，便揮走了宮人。
他環視了一周，心裏在暗暗唧咕。
一頓好找？他只不過是覺得這樹林頗為清凈，所以便情不自禁地走了過來。這裏距離寺廟不是遠，又哪來的一頓好找？
罷了，想來宮人找他也是費了一番心思，他就不想多作怪責了。
剛準備轉身離開，卻眼尖地瞥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站在自己不遠處的年輕女子，一身的白衣，身子很消瘦，如瀑黑發披散在她的肩後。
她是背對著他的。
突然，他的心裏永現一絲異樣，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輕聲地開口：
“你……你是……”
他的聲音驚擾了白衣女子，只見她慢慢地扭過了頭。
剪水美眸，櫻桃小嘴，容貌絕色。
這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他在心裏暗暗忖道。
清咳了幾聲，他繼續說道：
“姑娘，你……是這寺廟裏的人嗎？你……叫什麽名字？”
白衣女子笑了笑，眉宇間有一抹淡淡的溫柔。
“奈何相思櫻飄散，不問卿從何處來。”
禦神微微一忖，正想說些什麽，宮人離開的方向突然傳來叫喚聲。
“皇上！皇上！時間到了！咱們該起程了！”
一股無奈湧上心頭，他暗暗地嘆了一聲，便向白衣女自握拳道別。
“有緣的話，再會！”
白衣女子點了點頭，而後目送他緩緩轉身離開，金黃色的衣擺隨風飄動，晃進了她的水瞳裏。
看著他站於人群之中，頃刻更是走出了一個大腹便便的華衣女子，只見他伸出手，滿眼溫柔地著那名女子，上了馬車。
隨即，一行列 . ． 的隊伍慢慢地移動，離開寺廟，越走越遠。
……
不知過了多久，一抹身影走到她的身邊，恰恰接住她滑落在地的嬌小身軀。
“你，這又是何必呢？”他輕聲地嘆道。
兮兒躺在耶律冥的懷裏，眼睛卻依然緊緊地盯著那漸漸走遠的隊列。
鮮紅的血汨汨地自她嘴角流出，她彎唇一笑，笑得有些淒美。
“你剛剛看到了嗎？一年的時間，他又俊俏了些。還有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吧？真好……”
……
他沒有回話，僅僅只是抱著她，下巴頂住她的頭，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隊列的前方，有一頂大轎，轎裏坐著的，是歐陽禦神和他的皇後。
他剛剛看見了他滿眼溫柔地望著他的皇後，甚至是……充滿了愛意。
真好？
就在此時，懷中的她突然身子猛地一顫，喚回了他飄遠的神智。
他急忙低下頭，看見她嘴角的血越來越多，心裏竟變得揪痛無比。
一年了，她的時間只有一年。
她將生的機會讓給了歐陽禦神，即使代價是忘記她，忘記他們的一切！
這樣，值得嗎？真的值得嗎？
“兮兒……”
他喚著她的名字，大手顫抖著想要抹去她唇角的血，卻是越抹越多。
“兮兒……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我們……我們去找鬼煞！他一定有辦法的！他一定有辦法為你續命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抖意。
兮兒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未曾從那頂轎子離開半寸。
“我不要去那裏……我不想去那裏……”
“那麽，你想去哪裏？”他的聲音變得溫柔。
她慢慢地笑著，笑得有些牽強。
“我們，去後山看花好不好？”
聞言，他頓時一忖。
“看……看花？”
“是的，看花。”
她的眼中閃爍著幢憬，似乎是那樣的美好，又似乎是那樣的懷念。
“颯哥哥……帶我去看花好不好？我想看那片花海……我想看……”
那片記憶中的花海，那片不知名的花海，她想去。
她記得，她依然記得。
他笑了，臉上卻是一片涼意。
“好，我們去看花！我們現在就去看花！颯哥哥帶你去看花海！”
她窩在他的懷裏，感覺身體的力氣正緩緩消退。
有什麽，猶如玻璃般墜地，不覆殘存。
她緩緩地合上了雙眸，嘴裏還在輕聲地說著。
“颯哥哥總是會帶兮兒去看那片花海……那裏好美好美……真的好美……”
而後，聲音頓然止住。
他將她擁緊，面靨上的笑竟在不自覺間變得苦澀。
“我們去看花海……我們這就去……去……”
他沒再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眼淚，順著臉頰劃落，滴在了她噙著淡笑的小臉上，化開了。
（全文完）
暴君 外篇 耶律冥 兒時,不棄
章節字數：1453
耶律冥在很小的時候，其實是沒有名字的。
他還是嬰孩的時候被人遺棄，後來一群乞丐路過，便將垂死的他救了回來。
所以，他自小就是在乞丐堆裏長大的。
他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名字。他什麽都沒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生存到底有何意義。
老乞丐們都是叫他“臭小子”，他從小就很調皮，性格很冷漠。或許，是因為他的身世，也或許，是因為他的老成。
三歲那年，鎮上來了一位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別人都以為她僅僅是路過，畢竟她並不像一個尋常的百姓，反倒像是一個官家小姐。
然而，她卻在這鎮上住了下來。而她的房子，就在一座荒廢的舊廟旁邊----那裏，是他的家。
過了一年，年輕女子生了一個娃娃，很漂亮的女娃娃。
趁著年輕女子不在家的時候，他總是翻墻溜進去看。瞧見她玉雕粉琢的小臉，他竟會不自覺地笑開了。
女娃的名字猶如她的樣貌一樣美好，兮兒。
在一次闖進的時候，被那年輕女子發現了。就此，他便成為了她們家的常客。
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孩。
兮兒三歲的那年，他快七歲了。他儼然一副大哥哥的模樣守在她的身邊，似是保護她，又似是欺負她。
他總是會拿一些小蛇小蟲的東西嚇唬她，然後她便會尖叫著落跑。他會笑得很開心，就像是欺負她他的心情會因此而變得很愉悅。
只是，她始終不知，他看見她充斥著幼稚神色的絕色臉蛋，他就不禁一陣厭惡。
她每天穿著漂亮衣裳，反觀自己，一身的粗衣麻布。
那些大人都說，兮兒長大了以後絕對是一個美人坯子，說不定還能討戶好人家，有一段好姻緣。
而他，僅僅只是一個乞丐撿回來的野孩子，沒父沒母，活該生存在乞丐堆裏。
小小的他知道大人口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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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兒雖沒說話，但耶律冥卻似乎已經懂得了她的意思。
他的黑眸之中閃過一絲難過，薄唇抿得緊緊的，臉色有些森沈。
房間內，突然湧現一種窒息般的安靜。
最終，還是耶律冥首先打破僵局為之妥協。
“煞，那藥在你身上嗎？”
此話一出，自是明白他話中的意思，鬼煞的眼睛頓時瞪得大大的，面容有些扭曲。
“冥，你想做什麽？”
“……”
淡淡地望了背對自己的兮兒一眼，而後便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床塌上的那個男人。
歐陽禦神。
或許，他是幸運的。
即使他得不到兮兒的人，卻得到了她的心。
他為了她，願意覆了這天下，願意拋棄一切。甚至是願意成為一個瘋子。
在山峰上的那一幕，是他難以忘懷的。
禦神的瘋顛，禦神的咆哮，禦神的…眼淚。
他不顧一切地向前沖著，只是單純地希望能從他們的手中奪回兮兒。
他說，他什麽都能失去，惟獨不能失去她。
就是因為不能失去，所以他才用失心香奢望能揮去兮兒的所有記憶。只有這樣，才能留住她？
沒有恨，不會再離開。即使是只有八歲的心智，即使是猶如一個癡呆兒一樣？
那該是愛得如何之深的情感，讓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奪得和擁有？
或許，自己…早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
而鬼煞，在瞧見他的表情後，臉容猛地一沈。
他知道自己不該說些什麽，但是，他真的不想這樣，真的不想。
他是耶律冥的兄弟，一直都陪伴在他的身邊，看盡了他所做的一切。
鬼煞知道他那一句話的意思。那是代表妥協，那是代表退讓。
不，他不想要耶律冥退讓。
他所做的一切，應該得到回報的。而不是險些喪命卻只討來個妥協！
這不公平！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
似是察覺到他們之間的戰火，兮兒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看了看他們。
“什 ． ? 麽藥？”
不知為什麽，此刻的她，心裏竟湧現幾分希望。
會是…
“是靈泉水！”
說話的是鬼煞，他是對著兮兒說出這些話，但臉卻是面向一言不發的耶律冥。
“天山上的靈泉水！那是冥親自到天山上面取來的！那是他辛辛苦苦取來的！為了得到這靈泉水，他…”
“夠了，煞，別再說了。”
突然，耶律冥開口制止了他的話。
聞言，鬼煞一皺眉，似是不願意。
然後，他不顧耶律冥的意願，對著他開口。
“為什麽不讓我繼續說下去？你為了這個女人，做了如此多的事情，也只不過是想要她能夠活命罷了！可是，你瞧瞧她！她現在竟然要救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那是她的仇人！她不應該忘記仇恨！她不應該忘記她假裝失去記憶只是想要引歐陽禦神進這個局！”
……
是的，她假裝失去了所有的記憶，為的就是欺騙禦神，讓他放松警戒。
其實，她根本就沒有失去記憶。她身上患有“鐵衣”，“失心香”對她而言根本就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她一直都沒有忘記禦神是殺害父皇母後的兇手這件事。
可是，那些日子，那段備受呵護的日子，她真的能忘記嗎？
不，她忘不了。
他的溫柔，他的深情，他的體貼。所有的所有，就像刻在了她的骨子裏一樣，想忘也忘不了。
……
兮兒的臉色有些蒼白，目光停駐在禦神的身上。
良久，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我忘記了…我全部都已經忘記了…”
她的這一句話，皆讓耶律冥和鬼煞渾身一顫。
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盯著她，而她的視線由始至終都專註在床上的男人的身上，根本沒有移動分毫。
忘記？忘記什麽？忘記了…仇恨嗎？
她怎麽能忘記？她怎麽可以忘記？
“所以…”
她慢慢地轉過身，面露哀求地望著鬼煞。
“所以，求你救救他吧！”
“……”
鬼煞咬了咬牙，盯著床上的人一會兒，而後目光停駐在耶律冥的身上。
耶律冥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註視，微微地側過臉，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
他握緊了拳頭，心裏的情緒在翻滾不休。
救歐陽禦神？她竟然要他救歐陽禦神？
那是耶律冥以死換來的藥啊！她竟然要他救歐陽禦神？
她的眼中心中難道就只有床上的那個男人嗎？那麽耶律冥呢？耶律冥在她心裏又占據著一個怎麽樣的地位？
他對她來說，又算是什麽？
而他的兄弟，為了眼前這個女人做了那麽多的事情，卻從來不告訴她。
他是打算做無名英堆嗎？他以為他這麽做會有人感激嗎？
不，不會！人家只會當他是個傻瓜！
他鬼煞是他的好兄弟，他絕對不容許這樣！絕對不容許！
所以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床邊站起身來，語氣冷冽。
“不，我不會交出靈泉水的。歐陽兮兒，除非是你喝下，不然，我是絕對不會交出！”
他的話，狠狠地砸在了兮兒的心裏，仿佛墜入湖水般，濺起萬丈波浪。
而耶律冥，在聽到他這麽的一句話後，眉頭突然緊鎖，扭頭望向他。
“交給她！”他的聲音有些冷。
豈料鬼煞只是勾動唇角笑了笑，沒有任何的動作。
“不交便是不交！休想我拿出來！”
“你…”
“耶律冥，我這是為了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鬼煞便怒吼出聲。
“難道你要做一輩子的傻瓜嗎？難道你要任由他們兩個得到幸福嗎？不！你可以但我辦不到！我一直看著你為她做了那麽多的事，我不能當看不到，更不可能裝作不知道！耶律冥！除非是她喝下這靈泉水活命！否則我寧願將藥砸掉都不會交出來！”
說完這句話，鬼煞便大步大步地跨出了營帳。
帳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和仍在昏睡的禦神。
“……”
耶律冥一直都在沈默不語，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開口：
“你…你不用擔心，我會向他…”
“不，不需要了。”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擡眸對上他的眼瞳。“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就讓我獨自承受吧！”
天山是一個怎麽樣的地方，她是知道的。
當初風舞曾經說過，那裏常年積雪，山上猛獸很多，甚至會遭遇雪崩。多少上山的人都無幸下山，而是死在那裏。
耶律冥能取得靈泉水，想必是經歷了許多的事。
他為她做的，真的已經夠了。
……
耶律冥的身子因她這麽的一句話而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再多說些什麽，而是眼睜睜地看著兮兒步出帳營，甚至是…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回憶，突然就在這一刻湧上了心頭。
記憶中那個總是愛哭的小女孩，那個會因為別人說她沒爹爹她就會很生氣的小女孩…
還有那一聲仿佛仍環繞耳邊的“翎哥哥”。
一切的一切，竟開始鋪天蓋地扭曲起來，不覆原來的面貌。
或許，他根本就不應該記得，更是根本不應該有所執著。
……
嘴角慢慢地揚起，一抹嘲諷的笑赫然爬上。
而此時，帳外的天，已然泛亮。
又是，新的一天。
……
暴君 終章 執誰之手，為誰蹉跎
鬼煞走出營帳後，並沒有在外逗留，而是選擇快速地閃進了旁邊的另一個營帳內。
而緊隨腳步而出的兮兒，僅僅只來得及看見他的衣角以及那仍然搖擺不定的帳簾。
她的臉到是蒼白，在那帳前停住了步伐，看著那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嘴唇緊緊地抿著。
隨即，她慢慢地雙膝彎下，跪在了帳前，微微仰起頭看著帳簾。
“鬼煞公子，求你……求你將靈泉水交出，救救他吧！兮兒……兮兒向你磕頭了。”
說著，她猛地一屈身，額頭碰觸地面，發出“碰”的一聲悶響。
此時已是早晨，四周都是來來往往的士兵。見到她跪於地上不惜磕頭哀求帳內的鬼煞，紛紛露出一臉的驚詫。
兮兒沒有理會他們異樣的目光，而是一再地重覆著磕頭的動作。
就猶如小千被施於炮烙之刑的那天，她哀求禦神放過小千。
只是如今，她求的，卻是救救那個男人的性命。
或許是聽到聲響，原來躲在另一帳內的耶律冥快步地走了出來，見到眼前的情景不禁瞪大了雙眸。
“你在做什麽？！”
他暴怒一聲，沖上前想要將她拉扯起來。
“你給我起來！聽到沒有？給我起來！你跪在這裏做什麽？”
兮兒掙脫他的困縛，雙眼依然緊緊地盯著面前的營帳。
“我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他不能死，那麽你呢？你就該死嗎？”
他單膝地跪在她面前，用手掰過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
“他是你的仇人！他殺害了你的父皇母後，這一切都是他自己討來的！他罪有應得！他根本就不應該活著！”
“不，我只要他活著，我只要他活著！”
兮兒的水眸裏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認真，絲絲震撼著他的心。
“我什麽都可以不要，什麽都可以忘記，但是，我不要他死， ?. 我不能讓他死，我不能……”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但她卻似乎猶不自覺。
“只要他能活著，我什麽都可以不計較了。就算他殺害了父皇母後，就算他暴虐到隨意砍殺官臣，就算他寵幸再多的女妃嬪……我只要他活著，真的只要他活著……即便是……即便是要我放下所有的仇恨……甚至是放棄我的性命……”
她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了，真的什麽都可以拋棄。但唯一的條件，是他能活著。
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所有的仇恨都比不上一個他。
只要他仍在，那麽她能舍棄一切一切。
……
看著這樣的兮兒，耶律冥的身子猛地一顫。
眼前的她，突然與昨天夜裏山峰上的禦神重疊在了一起。
他為了她，願意放棄所有，拋棄皇位拋棄榮華富貴。他要的，僅僅只是一個兮兒。只要能與她相守在一起，那麽即使要他獻出自己的性命他也無所畏懼。
而她為了他，願意將唯一生的機會讓給他，只要他能活著，她便能拋棄一切，包括性命，包括仇恨。
他與她，該死的相似。
或許，他們都是深深地愛著對方，所以才會如此吧？
看著她眼眸中晶瑩的淚珠，耶律冥的心猛地一抽痛。
他知道，自己早就輸了，只是，不甘心罷了。
或許，他是以為自己的努力，會換來她的一絲回眸吧？
罷了，罷了。
他們的愛情裏，根本容納不了他。
可是，他的心卻還是會感覺到痛意。
痛到，撕心裂肺。
……
他稍稍垂眸，沒再看她。只是，嘴巴仍不自覺地開口：
“兮兒，你……愛他嗎？”
聞言，兮兒的唇張了張，而後哽咽著聲音說道：
“是的，我愛他。”
她……終於承認了。
一直以來，從當初禦神以兄妹之姿要封她為後，展開那一連串的砍殺事件，直至她被趕出皇宮，被鳳舞所救，再到她以“寧禧兒”的身份進宮，做他的禧妃，後來甚至被他用失心香迷惑心智，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可是，最後在昨夜的一役裏，她親手傷了他，卻也開口哀求救他。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為，她愛著那個男人。
她愛著他，即使他曾是她的兄長，即使他是她的仇人，她卻仍是不由自主地愛上了。
那麽，他還能說些什麽？又該說些什麽？
不，什麽都沒有了。
他早已失去了說話的資格。
……
耶律冥慢慢地站起身來，沒有再看她一眼，而是徑自地走向了帳簾。
掀開簾子之前，他的一句話突然響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裏。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麽，我便會幫你。”
說完這句話，他便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霧氣頃刻湧上了眼眶，她的視線變得模糊一片。
有什麽畫面，正在她的腦子裏漸漸開始清晰。
那個小男孩……那個為了她成了殺人犯的小男孩……那個會帶她去看花海的小男孩……
一切的一切，不過終成鬧劇一場，虛華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帳內突然傳來一陣怪聲。
可是不消一會兒，便重新恢覆到寂靜。
隨即，簾子被人掀開，鬼煞緩步地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可疑的傷痕，大手正舉著放在嘴邊，像是在擦拭。
走到她的面前，他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她的掌心之中。
“回答我一個問題。”他突然開口。
兮兒緩緩地點了點頭，慢慢地站起身來。
“兒時的記憶，你還記得多少？”
說出這句話後，他的臉容就一直緊繃著，直直地盯著她。
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兮兒的眼中透露出絲絲迷惘。
“兒時的記憶？”
“是的，就是你進宮之前的記憶。”
聞言，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以前聽娘親講，說我有一次從馬車上摔了下來，昏睡了好幾日，醒來的時候很都沒有了。”
“不記得了？”
聽到這句話，鬼煞的眼中閃過絲絲異樣。
是真的忘記了嗎？她……忘記了那一切？
或許，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吧？
無論是對她，還是……對那個倔強的男人。
他嘆了一聲，指著她掌中的靈泉水。
“這世上僅有一瓶。他……他上到天山的時候，河水因為結冰已經快要幹枯了。所以，這些水……是歷盡千山萬水才取來的。”
兮兒我進了小瓶子，沒有說話。
鬼煞頓了頓，繼續開口：
“歐陽禦神身中的是檀影，因為在他身體裏時間較久，所以……就算是喝下了靈泉水，還是會失去一些什麽……”
失去？
聽到這兩個字，她茫然地擡起了頭。
“不知道鳳舞那個女人有沒有跟你提過，中了檀影的人會日日夢魘，甚至是嗜睡無比，直至一天在夢中死去。唯一的解藥也是這靈泉水，只是，喝下解藥後，他會發生一些個別的狀況。”
“什麽狀況？”她輕聲地詢問。
看了她半響，而後鬼煞才慢慢地道出：
“忘記他最愛的人。”
忘記……他最愛的人？
最愛的人……是指她嗎？
他……會忘記她？
兮兒的臉色有些慘白，但她仍擡著頭，聲音有些顫抖。
“你是說，他……會忘記我？”
“是的。”他緩慢地點了點頭。
忘記……忘記……
那些在一起的記憶，那些溫柔深情的誓言……他，通通都會忘記得一幹二凈嗎？
她……會在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這個，就是他能活著的唯一的條件？
……
兮兒沒有作聲，只是臉色越加的白，白得有些嚇人。
鬼煞突然心生不忍。
禦神的愛，大家有目共睹。昨夜他發了瘋似的向他們沖來，甚至不顧身上汨汨流出的血液，只求可以尋回他的兮兒。
那時的他，讓鬼煞感覺到震撼。
所以，他慢慢地張開薄唇，開口說道：
“你……如果你不想，那麽可以不餵……”
“我要他活著。”
突然而出的一句話，硬生生地止住了他的勸說。
看著兮兒滿眼的堅定，小臉在微弱的陽光下顯得奪目，他的心猛地一顫。
“他……他會忘記你……”他出聲再一次提醒她。
豈料她笑了笑，握緊了手掌裏的瓶子。
“就算他忘記了我，那又如何？起碼，他還活著。”
僅僅的一句話，便讓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這個女人，不相信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為什麽？”他不解。
“因為，”她的雙眼變得柔和，“我只要他能活著。即使，我們兩個人的記憶只剩下我一個記得；即使他忘記他的生命裏曾經有一個這樣的我出現……但是，他． . 還活著，便已足夠。我只要他能快樂，就算代價是忘記我，忘記我們的曾經。”
說完這句話，她便拿著小瓶子轉身走進了營帳內。
那裏，有她愛的人。
……
鬼煞不發一言地站在那裏，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一只大掌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順著望過去，意外地對上了那一張熟悉的臉蛋。
“你……”都聽到了？
他不敢問出口，他怕問了，會讓他難過。
只是，耶律冥似乎是一臉的不在意，深邃的黑眸一直緊緊地盯著那個營帳，嘴角微微揚起。
“夠了，真的夠了。”
鬼煞的眼中閃過一絲的難過，沈思了一會兒，便反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隨即，他露出招牌式笑容，嘻皮笑臉的。
“有兄弟我在呢！本少年會陪伴在你的身邊，與你共走天涯！我們是兄弟，這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不過，你剛剛那一拳可真是重啊！是兄弟的話，就給我揍回來！”
耶律冥挑了挑劍眉，一臉的邪魅。
“如果，你有本事的話！”
“臭小子！你皮在癢對不對？！”
……
……
兮兒慢慢地走進了帳內，走到床邊。
禦神依然在沈睡著，身上到處都是傷痕，觸目驚心。
她緩緩地坐了下來，扶起他的身子，將小瓶子的蓋子打開，將之湊近了他的嘴邊。
如清水般清澈的液體順著他幹裂的薄唇流進了他的嘴裏，更是滑進了他的喉嚨。
她的動作，沒有一絲的遲緩。
小瓶子已空，靈泉水已服下。
她將他重新平躺地放於床上，小手輕輕地扶上了他英俊的容顏。
這一張臉，她不會忘記。即使是輪回再世，她也絕對不會遺忘掉。
他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緣。遇見他，她無悔無怨，恨的，只是不能與他相守。
或許，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
忘記她，忘記他們之間的一切，重新開始生活。
他會是一個好君王，會好好守護腳下的這片土地，他往後會受到萬民景仰。
而她，只是一個禍國妖姬。她的出現，只會拖累他，甚至是害他失去一切。
她不恨了，真的不恨了。
如果在恨與活這兩者之間選擇，她寧願選擇放下仇恨，讓他好好地活著。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可是，為什麽，她的心還是會感覺到痛意？
是不願意他忘記嗎？或許吧？但是，她卻沒有辦法不這麽做。
她彎身，俯首在他胸前，輕輕地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禦神哥哥……如果有來世……我願意和你在一起，直到……直到我們老到哪裏都去不了，只能依偎在一起擡頭看著天空。你說過的，天空是最靠近思念的地方……那麽，以後我會天天擡起頭看天。因為，我會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一滴清淚滑落，掉落在他的臉頰上。
而他的心裏，似乎有什麽正在逐漸消失。
痛苦，而快樂的記憶……
那一句溫柔的“禦神哥哥”……
那一張為他哭花了的臉蛋……
那曾經牽手在舊宮段裏的一日美好……
那不忍她嫁於他人的惱怒……
那一曲驚動心魂的鳳求凰……
那一刻狠心打掉孩子的決裂……
那雙純真透徹的水瞳……
那一個只有他的世界……
一切，一切。
不該忘的，不想忘的，不能忘的。在那一瞬間，通通化成塵灰。
是誰說的那一句“我愛你”？
是誰說“她生我便生，她死我便死”？
是誰願意覆了這天下？
是誰說要尋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相守一生？
是誰為誰瘋顛？
一切的一切。
少年在遠赴邊境的城門前為少女別上玉簪子，並許諾會活著歸來。
少年不顧他人反對一意要娶少女為妻。
少年在婚宴上強行帶走少女。
少年為了留住少女，甚至不惜用失心香奪走少女的記憶。
少年為之發瘋 只求別人能將少女還給自己。
． ． ……
他不想忘記，腦子卻像不是自己的一般，所有的記憶一瞬間的倒帶，直至沈入谷底，直至消失不見。
少女的面容在漸漸模糊，甚至連那瘦削的身影也漸漸變得透明。
他想要伸出手捉住，卻捉住的僅僅只是虛無的空氣。
他想要大聲吶喊，嗓子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不能忘……他不能忘……
可是，記憶卻依然飄遠，遠到再也看不見。
他的心痛如刀割。
當一切重歸於黑暗時，他漸漸失去了意志。
忘了，忘了吧！
把一切，通通都忘掉吧！
忘了
都忘了……
……
……
慢慢地直了身子，她望向簾子邊，站著的那個男人。
耶律冥。
不需要開口，她便知曉他想說的話。
“是要將他送走嗎？送回龍國的軍營裏？”
耶律冥點了點頭。
半響，他才說道，
“兮兒……你……還有什麽願望？只要你說，我便幫你完成。”
兮兒慢慢地勾起一笑，卻有些悲涼。
“退兵。”
“……可以。”
……
……
一年後
……
風輕氣爽，鳥語花香。
依然是雲淩寺，寺廟依舊，卻像有所不同。
事隔一年，龍國皇帝再次攜人前來祭祖，只是貪戀這林裏柯影，便不自覺地多留了幾日。
佛門清凈地，古佛青燈間。
一切，景物皆似，但似又非。
禦神今年帶了六個妃嬪前往祭拜，更有朝臣上百。只不過今年不知為何，卻耐不住多留了些時日。
今天，是他離開的日子。
他早前納了皇後，是一重臣的愛女，如今已懷有六個月身孕，怕是再過不久，便能生了。
他是愉悅的，因為，那是他的孩子，他的女人。
他的後宮妃嬪居多，國態民安，豐衣足食。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卻略略有些失落。
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他不知道是什麽，但每次他努力想要去憶起，卻會頭痛欲裂。
不可能啊！他不可能會忘記些什麽。他記得一切，記得他的皇位，記得他的國家。他什麽都記得，又怎麽可能會忘記？
或許，是他想太多了。
自從一年前從邊境回來，他便成了這個模樣。
當時與耶律國一戰，耶律國後來不戰而敗，終生與他龍國為友好之邦。而他從邊境歸來，一切事情是那樣的順理成章。
據說他有一個妹妹，之前甚至還有幾個妃嬪一個皇後，只是後來通通都死光了。於是他也不多作理會。
他感覺似乎的確是有這麽的一些人，只是印象很模糊，很陌生。
“皇上。”
一名宮人突然走到他的身邊，恭敬地彎著腰。
“皇上，您可讓奴才一頓好找啊！時間差不多了，該是回宮的時候了！請皇上移尊吧！”
禦神點了點頭，便揮走了宮人。
他環視了一周，心裏在暗暗唧咕。
一頓好找？他只不過是覺得這樹林頗為清凈，所以便情不自禁地走了過來。這裏距離寺廟不是遠，又哪來的一頓好找？
罷了，想來宮人找他也是費了一番心思，他就不想多作怪責了。
剛準備轉身離開，卻眼尖地瞥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站在自己不遠處的年輕女子，一身的白衣，身子很消瘦，如瀑黑發披散在她的肩後。
她是背對著他的。
突然，他的心裏永現一絲異樣，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輕聲地開口：
“你……你是……”
他的聲音驚擾了白衣女子，只見她慢慢地扭過了頭。
剪水美眸，櫻桃小嘴，容貌絕色。
這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他在心裏暗暗忖道。
清咳了幾聲，他繼續說道：
“姑娘，你……是這寺廟裏的人嗎？你……叫什麽名字？”
白衣女子笑了笑，眉宇間有一抹淡淡的溫柔。
“奈何相思櫻飄散，不問卿從何處來。”
禦神微微一忖，正想說些什麽，宮人離開的方向突然傳來叫喚聲。
“皇上！皇上！時間到了！咱們該起程了！”
一股無奈湧上心頭，他暗暗地嘆了一聲，便向白衣女自握拳道別。
“有緣的話，再會！”
白衣女子點了點頭，而後目送他緩緩轉身離開，金黃色的衣擺隨風飄動，晃進了她的水瞳裏。
看著他站於人群之中，頃刻更是走出了一個大腹便便的華衣女子，只見他伸出手，滿眼溫柔地著那名女子，上了馬車。
隨即，一行列 . ． 的隊伍慢慢地移動，離開寺廟，越走越遠。
……
不知過了多久，一抹身影走到她的身邊，恰恰接住她滑落在地的嬌小身軀。
“你，這又是何必呢？”他輕聲地嘆道。
兮兒躺在耶律冥的懷裏，眼睛卻依然緊緊地盯著那漸漸走遠的隊列。
鮮紅的血汨汨地自她嘴角流出，她彎唇一笑，笑得有些淒美。
“你剛剛看到了嗎？一年的時間，他又俊俏了些。還有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吧？真好……”
……
他沒有回話，僅僅只是抱著她，下巴頂住她的頭，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隊列的前方，有一頂大轎，轎裏坐著的，是歐陽禦神和他的皇後。
他剛剛看見了他滿眼溫柔地望著他的皇後，甚至是……充滿了愛意。
真好？
就在此時，懷中的她突然身子猛地一顫，喚回了他飄遠的神智。
他急忙低下頭，看見她嘴角的血越來越多，心裏竟變得揪痛無比。
一年了，她的時間只有一年。
她將生的機會讓給了歐陽禦神，即使代價是忘記她，忘記他們的一切！
這樣，值得嗎？真的值得嗎？
“兮兒……”
他喚著她的名字，大手顫抖著想要抹去她唇角的血，卻是越抹越多。
“兮兒……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我們……我們去找鬼煞！他一定有辦法的！他一定有辦法為你續命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抖意。
兮兒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未曾從那頂轎子離開半寸。
“我不要去那裏……我不想去那裏……”
“那麽，你想去哪裏？”他的聲音變得溫柔。
她慢慢地笑著，笑得有些牽強。
“我們，去後山看花好不好？”
聞言，他頓時一忖。
“看……看花？”
“是的，看花。”
她的眼中閃爍著幢憬，似乎是那樣的美好，又似乎是那樣的懷念。
“颯哥哥……帶我去看花好不好？我想看那片花海……我想看……”
那片記憶中的花海，那片不知名的花海，她想去。
她記得，她依然記得。
他笑了，臉上卻是一片涼意。
“好，我們去看花！我們現在就去看花！颯哥哥帶你去看花海！”
她窩在他的懷裏，感覺身體的力氣正緩緩消退。
有什麽，猶如玻璃般墜地，不覆殘存。
她緩緩地合上了雙眸，嘴裏還在輕聲地說著。
“颯哥哥總是會帶兮兒去看那片花海……那裏好美好美……真的好美……”
而後，聲音頓然止住。
他將她擁緊，面靨上的笑竟在不自覺間變得苦澀。
“我們去看花海……我們這就去……去……”
他沒再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眼淚，順著臉頰劃落，滴在了她噙著淡笑的小臉上，化開了。
（全文完）
暴君 外篇 耶律冥 兒時,不棄
章節字數：1453
耶律冥在很小的時候，其實是沒有名字的。
他還是嬰孩的時候被人遺棄，後來一群乞丐路過，便將垂死的他救了回來。
所以，他自小就是在乞丐堆裏長大的。
他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名字。他什麽都沒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生存到底有何意義。
老乞丐們都是叫他“臭小子”，他從小就很調皮，性格很冷漠。或許，是因為他的身世，也或許，是因為他的老成。
三歲那年，鎮上來了一位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別人都以為她僅僅是路過，畢竟她並不像一個尋常的百姓，反倒像是一個官家小姐。
然而，她卻在這鎮上住了下來。而她的房子，就在一座荒廢的舊廟旁邊----那裏，是他的家。
過了一年，年輕女子生了一個娃娃，很漂亮的女娃娃。
趁著年輕女子不在家的時候，他總是翻墻溜進去看。瞧見她玉雕粉琢的小臉，他竟會不自覺地笑開了。
女娃的名字猶如她的樣貌一樣美好，兮兒。
在一次闖進的時候，被那年輕女子發現了。就此，他便成為了她們家的常客。
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孩。
兮兒三歲的那年，他快七歲了。他儼然一副大哥哥的模樣守在她的身邊，似是保護她，又似是欺負她。
他總是會拿一些小蛇小蟲的東西嚇唬她，然後她便會尖叫著落跑。他會笑得很開心，就像是欺負她他的心情會因此而變得很愉悅。
只是，她始終不知，他看見她充斥著幼稚神色的絕色臉蛋，他就不禁一陣厭惡。
她每天穿著漂亮衣裳，反觀自己，一身的粗衣麻布。
那些大人都說，兮兒長大了以後絕對是一個美人坯子，說不定還能討戶好人家，有一段好姻緣。
而他，僅僅只是一個乞丐撿回來的野孩子，沒父沒母，活該生存在乞丐堆裏。
小小的他知道大人口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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