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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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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

“滋啦啦。”

油熱下五花肉, 濃郁的豬油香在廚房飄散開,整個大理寺都跟著活了過來,吸引來大幫胥吏,無不是在向唐小荷訴苦, 說她不在的這幫時日, 大家夥吃的有多慘多慘雲雲。

唐小荷正忙切菜, 只時不時點點頭,也不說話, 神情木訥,與平日模樣大相徑庭。

多多忙著翻炒肉片, 先望了眼唐小荷, 又朝阿祭使了記眼色,阿祭會意,假裝順口地問道:“哥哥昨晚沒睡好嗎?”

唐小荷開始沒聽到,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對阿祭說:“你剛剛說什麽?”

阿祭道:“我在問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你看著特別沒有精神。”

唐小荷本就心亂如麻,聽到“昨晚”,耳邊仿佛又出現宋鶴卿急促的粗喘,又聞道令她羞憤的腥氣, 以及掌心裏硬而燙的觸感, 還宛若擁有生命, 在她掌心一跳一跳,像充血後的脈搏在起伏。連帶此時此刻, 手裏的刀把也跟著燙手起來。

唐小荷一把扔掉刀, 慌亂道:“別跟我提昨晚。”

多多道:“那是宋大人惹你不開心了?”

唐小荷捂住耳朵,整張臉紅似火燒:“也別跟我提宋鶴卿!”

廚房裏的熱氣極像那人身上的溫度, 她越不去回想,腦海便將那些畫面擺到她面前,快將她給逼瘋了。

唐小荷感覺再待下去要喘不過氣,便跑出了廚房,迫不及待地想將註意轉移,結果胥吏們見了她,所問的無非是“少卿大人在哪”,“少卿大人何時回來”,以及“少卿大人近來如何”。

就連何進見到她,張口四個字也是:“少卿大人——”

唐小荷幾乎崩潰,厲聲斥道:“別再跟我提他了!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

何進呆了下子,不懂她為何是這個反應,撓著頭狐疑地說:“小廚是已經知曉少卿大人遠赴嶺南了嗎?”

唐小荷正欲發作,回過神來楞住了,皺緊眉頭看向何進道:“你說什麽,宋鶴卿怎麽了?”

何進:“嶺南忽起匪患,消息一到,大人便自請領兵前往嶺南鎮壓,此刻恐怕已經出了宣德門了。”

唐小荷懵了,內心所有焦躁不安與慌亂難耐,在此刻全部化為冰涼,像被人兜頭澆了大盆冷水。

她突然覺得自己無比可憐,也無比可悲。

在她為他二人之間的荒唐事,而感到瘋魔崩潰的時候,他宋鶴卿居然一聲不吭,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憑什麽。

“走了也好。”

唐小荷忍住眼中酸澀,聳了聳肩膀,不以為然地笑道:“省得我整日看見他那張臉就生氣,他一走就沒人氣我了,我也不用三更半夜爬起來給他做夜宵了,一舉兩得,我樂得清閑。”

她轉身欲回廚房,何進在這時又叫住她:“小廚且慢,大人差人交給我一封書信,讓我轉交給你,喏,信在這呢。”

唐小荷轉身欲要接信,手伸出去,內心倔強又在此刻作怪,遂收回手笑了下道:“他有差人送的工夫,不知道自己回來告訴我嗎,算了,我不想知道,你自己留著吧。”

何進欲哭無淚,看著唐小荷的背影嚎嚎:“信是給你的啊,我留著算怎麽個事兒?我給你放廚房了啊,你忙完別忘了看。”

唐小荷理也沒理,回到廚房便開始操勞,做菜煮飯刷鍋洗碗,連雜役的活都全包了,從白天到晚上,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幹活。

多多和阿祭都看出來了她的反常,但不敢再問,只在內心默默猜測,宋大人這回到底是怎麽惹他們哥哥了。

日沈月升,轉眼到夜間子時,雜役下了值,多多阿祭也去睡覺了,廚房只剩下唐小荷一個人。

洗碗盆中傳出碗碟相碰的脆響,唐小荷醉心於刷碗,淩亂一天的頭腦,總算在此刻得以放空。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刷碗這麽有意思。

油汪汪亂七八糟的一大盆碗碟,撒上皂莢粉,用絲瓜瓤蒯幹凈上面的油汙,再過一遍清水,碗便變得幹幹凈凈,好像從來未經使用過一般。

人的記憶若也能這樣,該有多好。

唐小荷嘆口氣,將最後一個碗也洗幹凈,拿擦碗布擦幹水分,同其他碗摞在了一起。

她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打算吹燈前去休息,但等目光落到燈上,註意到的,反倒是安靜放在燈前的書信。

她走過去,將書信撿了起來。

任憑白日心情如何翻湧,此刻靜下心來,這在她眼中也不過一封尋常書信,既撿了起來,要做的自然是展開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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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如豆,照見白紙黑字,字跡清雋。

——小荷,見字如晤,至以為念。

昨夜經過,皆為吾之過錯,今夕回想,悔不當初。此經一別,不知何時再見,願汝重展歡顏,往日莫追。無論禁廷亦或酒樓,汝之去留,皆隨心意。

此頌近祺,淩雲頓首。

唐小荷眼中凝出晶瑩,對信冷笑道:“宋狗官,真不愧是你,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

“以前我說我要走,你又是嚇我又是拿工契威脅我,現在倒好,還皆隨我心意,這是打算不管我了?提上褲子不認人,你宋鶴卿真有種,幹脆死在嶺南不要回來了。”

唐小荷說完這話,怔了一怔,立馬往地上“呸呸”啐了好幾口,將信仔細收好藏於懷中,抹了下眼睛,吹燈關好門,沐著月色回到了八寶齋。

但這一夜著實過的艱難。

她先是輾轉反側怎麽都沒有困意,想不通怎麽這麽巧,偏在這時鬧了匪患,宋鶴卿那麽一個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家夥,怎麽會沒忙完案子,便自請前去鎮壓,這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等到好不容易睡著,夢境裏卻又是昨夜畫面。

手好麻,好酸。

掌心本就黏膩無比,還一股接一股弄在她手上,又讓她就著那些腥氣和濕滑,片刻不停。

她好累,她想歇歇。

察覺到她的倦意,一只滾燙的大手包裹住她的手,不顧她勞累,逼她繼續,又快又急,勢如狂風暴雨。

掌心從酸麻變得火熱刺痛,她真的不行了,索性求饒。

那人聽到她的求饒,低頭含住了她的耳垂,舔舐碾咬,在她耳邊低喘道:“行啊。”

“那就用嘴。”

一道轟雷響起,唐小荷猛地驚醒。

天未亮,耳邊大雨傾盆,八寶齋昏暗靜謐,除了雨聲,便是她尚未從夢中抽離的喘息聲。

唐小荷努力平覆呼吸,捂住劇烈跳動的心臟,喉中發出似哭似訴的嗚咽,低罵道:“宋鶴卿,混蛋……”

在夢裏還不放過她。

雨一連下了三日,仍有延綿不休的架勢。

大理寺胥吏個個愁眉苦臉,既是因濕漉漉的天氣作怪,也是因少卿不在,錢老又年事已高,不得勞累,短短幾日便積下了如山高的卷牘,愁都要愁死了。

唯一的安慰,便是膳堂裏誘人可口的飯菜。

唐小荷覺得雨天潮濕,三日裏做的菜頗為辛辣下飯,好逼出人體內的寒氣。

昨日做了尖椒羊肉,今日便做了小炒黃牛肉,炒制時她還往裏少加了些番柿,既讓牛肉顏色更加紅潤亮澤,還加了酸頭,酸與辣結合到一起,牛肉又嫩滑綿軟,一吃便停不下來,極其費饃。

然而做飯的水平再是穩定如常,明眼人也都能看出來,唐小荷的心情並不好,以往嘰嘰喳喳,打個飯都能同人聊半筐的性子,成了個徹徹底底的悶葫蘆,半天下來也蹦不出一個字。

大家都只當她也是為天氣煩惱,並未多想。

“下一個。”打飯窗口前,她垂著眼眸悶聲道。

青年咳嗽一聲清了清嗓,鄭重其事地說:“來二兩紅燒香舌。”

唐小荷勺子都伸盆裏了,楞了下道:“什麽紅燒香舌,今日做的是小炒黃牛肉。”

那聲音便又道:“那你的舌頭被誰叼走了?”

唐小荷總算想起這混不吝的動靜是誰,擡起頭沒好氣道:“就你這個蹭飯次數,回頭不得給大理寺交個百八十兩的銀子當飯錢?”

崔群青展扇一笑,道:“本禦史這不心下正覺得過意不去,所以特地來大理寺幫錢大人審卷牘嗎,小唐啊小唐,你這回可是真度我君子之腹了。”

唐小荷心想度個鏟鏟,更方便你蹭飯罷了。

她面上雖小有嫌棄,菜卻是沒少盛,生怕餓著這崔大禦史似的。

崔群青趁她打飯的間隙,品著她的臉色,開始問她心情為何不好。

唐小荷懶得細說,只說天熱悶的,加上三日來陰雨不斷,連個太陽都看不見,能高興起來就怪了。

崔群青聽她這樣講,倒沒覺得哪裏不對,轉臉品著窗外雨色,也跟著犯起愁來,嘆氣道:“今年雨勢的確古怪,北方都是這般架勢,南方恐怕更要積澇成災,偏偏你們宋大人趕在這時候前去剿匪,嶺南又地勢偏僻,山巒縱橫交錯,此行恐怕不善吶。”

他凝望雨色半晌,忽然想到飯怎麽還沒打好,遂回頭望去。

只見唐小荷面色慘白,拎著飯勺的手隱隱發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嗓音略顫地道:“你剛剛說……宋鶴卿此行不,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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