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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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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遲

街上, 李福安被繩子捆住,脖子也被繩子套住,狗一樣被牽往行刑的地方,路途中額頭被石頭砸出好幾處傷口, 鮮血流淌不止, 身上也被潑滿糞湯, 一身惡臭,無法直視。

人群裏傳出咒罵, 連最不懂事的小孩子,也在學著大人的樣子, 手拿石頭往這老人身上用力砸, 笑盈盈地罵:“殺人犯,死太監,爛根子的臭牲口。”

李福安垂著頭,在罵聲中蹣跚前行,面無表情, 談不上是哀還是懼,有的只是死灰般的靜默。

直到他被吊在行刑架上,有雙手來扯他的衣服,他才滿臉惶恐地妄圖躲開, 嘴裏含含糊糊地發出聲音:“別……別脫, 我求……求你們……”

他什麽都聽不見, 自然也聽不到這些人對自己的打算。他本以為自己會被砍去頭顱,又或者活活吊死, 那些他都不會懼怕,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扒去衣物,還是當著全縣百姓的面。

他是真的怕了。

“別管他!行刑!”梁術一聲令下。

就在梁氏族人不顧李福安哀求, 繼續想要扒衣時,宋鶴卿的聲音在行刑臺下驀然出現,面朝梁術質問道:“梁族長,你是個知禮懂法的讀書人,怎會不知濫用私刑的下場,你這樣做,真的能承擔得起後果嗎?”

梁術再也顧不得和宋鶴卿維持表面客套,反問回去道:“那敢問宋大人,為何罪犯一早認供畫押,你卻遲遲不結案,如若宋大人依法稟辦,老朽我又何必行這僭越之舉?”

宋鶴卿道:“凡刑事案件,無論案發之地大小,一律送京會審,來回短則數月,長則半年,宋某只不過是在等上頭發話,一切都按規矩行事,怎麽趙胥一案梁族長便等得,李福安便等不得了?”

家醜被提及,梁術整張老臉由紅轉黑,冷哼一聲道:“趙胥秋後處斬已成定局,李福安卻至今未有眉目,即便按照律法,他也理應處以淩遲極刑,老朽只不過是替官府先行一步罷了。”

宋鶴卿眼眸一沈,肅然道:“梁族長慎言,濫用私刑的下場,真的還用本官提醒嗎。”

梁術被宋鶴卿的臉色恐嚇住,但轉眼便緩和了神情,甚至冷嗤一聲說:“自古政不下鄉,我等窮山僻壤,歷來宗法為上,官府朝廷亦默認如此,宋大人貶謫至此,老朽念你為官清廉,高看你一眼願尊稱你一聲宋大人,可你若執意與老朽對著幹,可就別怪老朽不念及往日情分,對你不客氣了。”

電光火石間,一道粗糙沙啞的女聲赫然出現——“行了,有什麽好吵的,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姓宋的你別多管閑事了,管好你自己吧。”

張醜娘不知何時出現在人群裏,手裏端著一滿碗飯,走向行刑臺道:“梁老頭,李福安要殺要剮皆隨你們的便,但有一點,沒有空著肚子上路的道理,讓我餵他吃下最後一碗飯,之後他整個人隨你們處置。”

梁術本欲矢口否決,但看到宋鶴卿不善的眼神,且退半步道:“唉,那你盡快。”

張醜娘登上了行刑臺,在無數雙眼睛的註視下,走到了李福安的跟前。

李福安兩只手都被吊起來了,要想吃飯,只能由她來餵。

張醜娘舀起滿滿一勺子的飯,不溫柔地塞到李福安嘴裏,罵罵咧咧道:“多吃點,老娘好不容易做的,最討厭弄那些鍋碗瓢盆鬼玩意了,用完還得洗,麻煩的要死,真不知道你過往哪來的耐心,居然給我做了那麽多年的飯。”

她面無表情,邊塞飯邊絮叨,一點看不出來是在給一個死刑犯送行。

“你說你這是什麽命,自從和我一塊過日子,就一天福沒享過,當年我要走你還拉著我不讓我走,你就不該拉的,你知道淩遲是什麽嗎?是他們把你的衣服扒幹凈,往你身上套一張大漁網,然後用刀子把你的肉一片片鉉下來,你根本撐不到最後,割到一半你就疼死了,一身血紅血紅的,跟條死魚差不多。”

她又往他嘴裏塞了口飯,順帶發出一聲嘆息。

臺下響起了催促聲,要她餵快點,他們等不及要看扒太監衣服,看太監下邊長什麽樣。

是全沒了,還是只沒一半兒?撒尿的時候怎麽辦?用蹲下嗎?尿從哪出來?

其實沒有多少人關心死的是誰,這太監犯的什麽罪,他們更好奇他身上的疤痕,以及享受淩虐他帶來的快意。

沒有什麽是把另一個人的自尊踩在腳底更有意思的了,哪怕同為底層,但因腳下有個踩著的人,便顯出自己高貴不少,像個主子。

張醜娘將碗底最後一口飯也餵李福安吃下,對著滿面淚痕的蒼老太監說:“李福安,我張美娘這輩子有的男人數也數不清了,但我告訴你,你比我過往所有男人加起來都有種,你是我見過的最男人的男人,這輩子跟你一場,我值了。jsg”

她摔下碗,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捅進了李福安的心口。

從頭到尾速度之快,不過眨眼工夫。

梁術看呆了眼,片刻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立馬赤紅雙目,怒不可遏道:“來人!將這毒婦給我擒住!”

“撲哧”一聲,匕首從血肉中拔出,李福安心口血若泉湧,渾身抽搐不止。

他嘴角噙笑,兩眼看著面前的女子,目光中滿是溫柔,緩慢而留戀的,永遠閉上了眼睛。

張醜娘轉身,眼神穿過朝自己撲來的梁氏族人,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宋鶴卿身旁的嬌小身影上,扯出了抹笑意,用口型說:“多謝。”

唐小荷本就被場面嚇呆了,看到這一幕後更是汗毛一豎,正要問她是什麽意思,便見眼前血光一閃——張醜娘居然用剛剛捅進李福安心口的匕首,狠狠劃過了自己的脖頸。

“啊!”

唐小荷根本沒辦法再維持理智,可她除了發出一聲尖叫,其餘便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想沖過去,又被宋鶴卿緊緊拖住,聽他用顫抖的聲音不斷安慰自己:“冷靜點,閉上眼睛,別去看。”

唐小荷怎麽忍住不去看。

她送給她的鹹鴨蛋都還沒有吃完。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她滿腦子都是疑問,可又一個字都問不出來,從啞然失聲,到嚎啕大哭,從不斷推開宋鶴卿,到緊緊抓住了宋鶴卿,只是哭,不停的哭,哭到頭腦一片空白,哭到昏厥。

等醒來,她就已經出現在張醜娘和李福安的茅草屋中,屋中陳設一如往常。

先前種種宛若夢境,她從榻上一下子爬起來,顧不上穿鞋,下榻便跑出了房屋,四處呼喊道;“醜娘!醜娘你在哪!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她找啊找,找到了茅草屋後的小樹林裏。

傍晚餘暉燦爛灼烈,穿過樹梢新葉,光斑明亮,撒落在靠樹而歇的青年身上。

青年雙目緊閉,似是疲憊異常,長睫隨呼吸而起伏,衣袖下,兩只修長的手沾滿泥垢。

在他的旁邊,起了兩座墳包,應是剛起不久,泥土還很潮濕,墳前尚未立碑。

唐小荷被勾了神,不由自主便朝那兩個墳包走去,腳步聲沙沙響起,驚醒了就地小憩的宋鶴卿。

宋鶴卿睜眼,見是她,反倒松了口氣,起身問她:“感覺好些了嗎?”

嗓音沙啞,帶著些初醒的淡淡鼻音。

唐小荷未置可否,靜靜走到墳前蹲下,看著兩座墳包發了很久的呆,忽然叫道:“宋鶴卿。”

宋鶴卿走向她:“怎麽了?”

唐小荷眨了下眼,囈語似的緩聲道:“你看,矢志不渝的感情,是真的存在的。”

“無關風花雪月,不是才子佳人,原來真正的男女之情,不過是一個苦命的人,即便拼上一切的代價,也要去守候另一個苦命的人。”

“我好像懂得了為何文人墨客們獨愛讚頌它。”

“父母之愛謂之血緣,親友之愛謂之來往,唯有它,沒有任何條件,只因為是那個人,認定了那個人,所以愛便出現了,這是為何呢?”

“無需姣好的容貌,溫雅的性情,甚至無需健全的身體,哪怕你醜陋,刻薄,刁蠻,一貧如洗,但在那個人眼中,你便是世間所有美好,拿什麽都不能換。”

唐小荷摸著潮濕的新泥,眼睫也潮濕,繼續自言自語道:“所以世人愛美人,愛的根本不是那個人,愛的是欲望麽?真正的感情會超脫一切,就像不吃辣的人忽然控制不住吃辣,不吃素的人忽然茹素,都是沒有道理的,它更像是……神仙法術?”

宋鶴卿聽著唐小荷的喃喃念叨,看著她蹲下後小巧到可憐的背影,內心泛起無盡酸楚,竟不由自主附和道:“對,是神仙法術。”

是控制不住的。

林間忽起風聲,繞過二人,穿林而過。

似是死去的張醜娘與李福安,回來看望友人。

唐小荷不覺間已淚流滿面,起身高呼道:“張美娘!李福安!一路好走啊!”

……

宋鶴卿陪唐小荷在村子裏住了三日,之後才回衙門處理那些瑣碎。

本以為梁術會帶領族人將衙門圍剿個水洩不通,沒想到裏面安靜異常,連多餘一聲咳嗽都沒有。

就是多了不少陌生面孔,身上穿著的還是京差公服,見他便行禮。

宋鶴卿看著多出來的那些面孔,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麽,立馬便往廳堂跑去。

廳堂中,茶香四溢。

身著一襲青綠公服的年輕禦史坐在太師椅上,正在對鏡自照,醉心欣賞自己的英俊尊容。

聽到腳步聲,他收起鏡子,起身沖門口之人一揖,彎起雙桃花眼,笑盈盈道:“宋大人,別來無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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