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糖炒栗子

關燈
糖炒栗子

秋日陽光烈而不灼, 光芒穿過園林,直直照入到茶廳中,打在一方不大的紫檀木茶盤上。

裊裊白氣中,一只蒼老的手伸過去, 輕輕拎起價值千金的極品紫砂壺, 稍微傾斜, 茶水便緩緩註入盞中,清香四溢, 熱氣氤氳。

謝玄舉杯呷了口茶,擡眸望向對面空無一人的茶座, 笑了下, 溫聲道:“秋日飲茶,最是強身健體,你整日疏於活動,多喝些好。”

“壽兒聽話,多喝兩口。”

這時, 趙貴東俯首入內,躬身道:“回相爺,大公子回來了。”

謝玄面上的笑逐漸沈下,又喝了口茶, 冷下聲道:“打探點消息罷了, 費那麽多時辰, 不堪大用,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 謝長武進來, 神情似有不少激動,禮未來得及行, 張口便道:“爹,您老可真是神了。”

“那個宋鶴卿的確不是土生土長的開封人,他祖籍紹興,爹娘本是沿江打魚的,大約十八年前搬到的開封,以躬耕為生,家窮的叮當響,飯都時常吃不起,是宋鶴卿謀到官職以後才漸漸改善的光景。不過他爹去的早,沒享到什麽福,家裏就還剩下個老娘,他入京任職時雇了鄉裏人照顧他娘,母子倆素日聚少離多,難得見面jsg。”

謝玄放下茶盞,小有不悅道:“大驚小怪,說話要心平氣和的說。”

謝長武便平覆下來心情,對謝玄行上一禮道:“是兒子魯莽,惹爹不快。”

謝玄未理這句,目光看向門外,悠悠放遠了些,口吻不急不緩:“他區區一介布衣,既武試及第,文采上亦不容小覷,憑他的家底,如何供他開蒙讀書,又如何給他請師傅授他功夫,這些皆是不同尋常之處。過去不查,是他小小一個四品官,硬翻也翻不起多大風浪,可現在,他有些礙我的眼了。”

大赦天下,多好的機會,原本可以趁此機會將牢裏那個撈出來,偏有他宋鶴卿上奏阻止,生生讓陛下收回了成命。

此時刑部尚書的血,應當染紅午門外的石板路了。

謝玄握著茶盞的手隱有發緊,眼中逐漸露出血絲。

謝長武留意到父親的反應,過去坐到對面道:“此事兒子著重調查了,據他們的鄉鄰所言,說是宋鶴卿長到十歲的功夫,忽然便不見了,他爹娘稱是將他送到了親戚家讀書,之後連著十年沒往家接。鄉裏鄉親都以為他兒子死了,怕老了被欺負,才說送到親戚家。誰知十年過去,那宋鶴卿忽然便又回來了,回來便忙著考科舉,一考便中,還是中的武狀元。”

謝玄聽著,一雙老眼逐漸半瞇。

這也是另一個讓他感到蹊蹺的地方。

宋鶴卿文武雙全,若論前程,大魏與北狄停戰已久,武將已無用武之地,天下學子皆將文試及第視為平步青雲,他既有當文狀元的本事,又何苦去搏那武狀元?若非陛下昔日金殿試學士,恐怕這個宋鶴卿,要在兵部磋磨大半輩子,難有出頭之日。

真不知他是怎麽想的。

謝長武湊近謝玄,小聲道:“爹既想要他老實些,不如再給他點厲害瞧瞧,他家裏不還有個娘嗎,我們不妨將他娘給——”

謝玄掀開眼皮瞥了兒子一眼,不悅道:“虧你還是個習武的,竟不知窮寇莫追的道理?弄不死他還將他逼到絕路上,是想讓他反咬我們一大口麽?”

謝長武面露愧色,訕笑:“是兒子考慮的不周到,那依爹之見,該當如何?”

謝玄瞧著門外秋色,喃喃道:“時至今日,我還是有將他收為己用的心思,但那小子是匹烈馬,軟硬不吃,難以馴服。他不是和那個姓唐的小廚子交情頗深嗎,那就把那廚子綁走幾日,給他提個醒吧。”

“是,兒子這就去辦。”

謝長武費這半日口舌,頗為口渴,端起面前茶盞,想將茶水一飲而盡。

謝玄卻忽跟神魔附體一般,猛地拍案一聲,瞪眼怒道:“這是我給壽兒斟的茶水,輪得到你來喝嗎!”

謝長武大驚失色,忙將茶盞放下,起身拱手道:“是兒子不懂眼色,父親息怒,兒子這就告退。”

出了茶廳,謝長武長呼一口濁氣,轉頭再看來處,眼中便充滿戾色。

他揮手召來隨從,附耳吩咐,說到後面,立掌在頸間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對方會意,立馬退下安排。

謝長武看著茶廳,眼波陰沈,心道:“爹,我原本不想這樣的,是你在逼我。”

“我倒要看看,宋鶴卿那條瘋狗,若是被惹急了,究竟能不能撕下你一大塊血肉。”

午後,街市人頭攢動。

唐小荷揣著包糖炒栗子,邊嗑邊逛菜市場。

秋栗子粉又糯,果肉金燦燦,趁熱剝好丟入口中,滿口焦香甜香,回味甘美。

唐小荷覺得,如果秋日有味道,那一定就是糖炒栗子味兒,聞見氣味便感覺暖洋洋熱騰騰,秋日太陽便是這樣。

她嗑得正起勁兒,忽然聽到一陣喵喵叫,聲音可憐極了,一聲又一聲,呼救似的響在耳畔。

她左右看了看,感覺動靜好像是從西邊偏巷傳出來的,便擡腿走了過去。

幽靜的巷子中,一只小花貓躺在地上,後腿似乎瘸了一只,疼得起不來,只能喵喵叫喚,看到有人進來,它叫得更加急切,別提有多可憐。

唐小荷的心當即便化了,走過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小貓道:“可憐死了,是哪個壞蛋把你的腿弄成這樣的,真該死啊他,不怕不怕,我帶你去看大夫,京城這麽大,應該是有給貓看病的大夫吧?”

她將小貓抱了起來,撫摸著往外走,低頭對它道:“你好瘦哇,你餓不餓,貓能吃栗子嗎?”

就在這時,唐小荷感覺身後似有動靜,轉頭正要察看,口鼻便被死死捂住了,頭腦一瞬間便昏沈下去,眼皮止不住下沈。

一聲悶響,她懷裏的貓與栗子都掉到了地上,小貓被嚇得喵喵叫,栗子嘩啦滾了滿地。

片刻過去,一輛排車從巷子裏拉了出來。

排車上堆滿了秋日果蔬,看著與街上其他拉菜的排車沒什麽不同,唯一值得說道的,便是區區一輛排車,竟有四個青壯男子前後相顧,多少有些顯得隆重過頭。

不過落到這人滿為患的大街上,也不足以引起什麽註意。

就這樣,排車被拉出報慈寺街,沿著禦街一路前行,順利出了明德門,奔向城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