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林遇一上午的觀察,他發現梁辰今天心情很不好。因為,他每次朝梁辰看過去的時候,他不是在發呆,就是指尖轉著一支筆在想事情,覺也不睡了,書也不看了。

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同學們幾乎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往食堂沖,林遇收好課本,看到梁辰還在位置上坐著,攤開的課本還沒收起來,手裏的筆還在轉著,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像是和他們處於不同的空間。看樣子人家根本就沒打算動一下。

洛東重重地拍了林遇一下的肩膀,“吃飯去。”

“你先去吧。我還有一道數學題沒解出來。”林遇一邊說著,一邊找出了數學課本,翻開。

洛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教室最後排的梁辰,站起身說:“你什麽時候這麽用功了？”

“我用功不好嗎？你不是今天早上才跟我說,要收起八卦別人的閑心用心學習的嗎。我這不是在謹遵您老人家的教誨,改過自新嗎。”

洛東被林遇噎得接不上話。冷哼一聲離開了教室。

洛東一走,林遇轉身一看,好機會呀,教室裏就他和梁辰兩個人了。他站起身剛打算往後面走,就看到後門窗口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討厭的人。林遇在心裏暗罵道:你個死胖子,不去吃飯跑我們班來幹嘛……

劉小峰無意間看到林遇看他的眼睛裏似乎冒著火,心想那人真是個怪人。他收回目光,對梁辰說:“小辰哥,你不去吃飯嗎？我在樓梯口等了一會兒都不見你下來,我就上來了。”

林遇坐在位置上,背對著他們,安靜的教室裏,能清晰的聽到劉小峰所說的話。

梁辰放下手中的筆,把面前的課本收起來,看都沒看劉小峰一眼,淡淡地說:“你去吃吧。我不餓。”

“是因為我今天早上跟你說的那件事嗎？”劉小峰從窗口翻進去,坐到梁辰對面,“早知道你會在意,我就不告訴你了。”

“我沒說我在意。”

“我還不知道你。”劉小峰突然話鋒一轉說:“小辰哥,你別想太多,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打聽清楚的。最多三天。我一定把那個女人和她女兒的情況,打聽得清清楚楚。”他拍著胸脯說:“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梁辰隨手抄起一本書,拍在劉小峰頭上,“你腦子有病吧。誰要你去打聽她們的事了……”

劉小峰雙手抱頭,委屈地看著梁辰,“我這不是為了你好嗎？你爸這想法也太渣了。居然想把你一個人留下,跟那女人雙宿雙飛去。要是他以後真不管你了怎麽辦？”

劉小峰話趕話的脫口而出,說完後他順著梁辰的目光看過去,才想起教室裏還有一個人。他心想糟了,自己今天一定沒帶腦子出門,他郁悶地說:“小辰哥,對不起。我……”

梁辰並沒有怪他的意思,擺擺手說:“別說了。我知道。沒事兒,你吃飯去吧。我想睡會兒。”

劉小峰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四班教室,滿臉的擔憂與懊悔。

林遇從他們的對話中已經能清楚的把故事還原了。大概就是梁辰他爸打算再婚,但是他並沒有打算帶著梁辰,而且還一直瞞著他。林遇覺得那男人真是渣,心裏生出一股無名的恨意。他回頭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摸了摸褲子口袋,起身離開了教室。

梁辰把臉埋在手臂裏,心裏一片荒涼,他早知道梁大天對他,除了厭惡與恨,根本就再沒有其它。他原本以為他們兩個人就這樣相看兩厭地過著,直到他離開。可是,好像是老天嫌這出戲還不夠精彩,非要拉上一些人把劇情搞得更曲折離奇。他才發現他也會慌,也會亂,也會害怕。如果梁大天真的走了,留下他自己,不聞不問,那他該怎麽辦？16歲的年紀,能幹什麽？他越想越慌張,越想越絕望……他真的不在乎梁大天再婚，他只在乎梁大天是否真的打算不管他了，如果是那樣，那他要怎麽活……此時，他才覺得，生活並不如他想像的簡單，自己也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堅強與無畏……

梁辰疲憊地擡起頭,發現面前的那摞課本上放著一盒牛奶,一包餅幹,還有一塊巧克力。放眼四周空空蕩蕩,他把目光停留在了林遇的位置上,他有種感覺，這些東西一定是林遇買來的。他拿起那塊巧克力撕開包裝紙,放進嘴裏,一口咬下去,甜得發膩,他皺著眉頭感受著嘴裏的東西慢慢融化。雖然他平時最討厭吃的就是甜食，可是他此時的心裏還是泛起了一絲暖意。

下午梁辰精神好了很多,臉上的憂郁也一掃而空,恢覆了平時的淡然。他對上林遇的視線時,也沒再假裝不經意地躲開或是無視,這讓林遇一下午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笑。

放學時,梁辰經過林遇身邊,輕聲說了聲:謝謝!林遇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笑得很開心。弄得旁邊的洛東一頭霧水。問林遇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答,只是笑得一臉高深莫測。

晚上,梁大天回到家發現梁辰在客廳坐著,沒開電視,看樣子是特意在等他。他沒理梁辰自顧自地去冰箱裏拿了一罐啤酒,回到客廳打開了電視,電視中的綜藝節目熱鬧搞笑。

梁辰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說:“我有話想跟你說。”

梁大天喝了一大口啤酒,仰躺在沙發上,擡起腳放到了面前的茶幾上,“要錢？”

“你要再婚嗎？”梁辰平靜地開口問道。

梁大天一楞,觀察著梁辰的表情,並不否認,“你聽誰說的？”

“那個女人叫王芳,一家服裝廠的普通女工,丈夫三年前車禍去世,因為是他的責任賠了對方很多錢。她有一個女兒叫肖筱,今年也剛上高一。”梁辰說完把目光看向梁大天,他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放下手中的啤酒,問道:“你怎麽知道的？”梁辰並沒有回答，他繼續說:“你們已經交往大概半年了吧，有結婚的打算。”

梁大天笑笑說,“了解得很清楚嘛。誰告訴你的？我們是有結婚的打算,而且我打算把這房子賣掉,她也會把她的老房子賣了,然後,我們會買一所新房子。我和她,還有她的女兒一起搬進去。至於你嘛……你放心,到時候我會給你一些錢,保證你高中三年衣食無憂,然後,你就成年了,”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梁辰的肩膀說:“成年男人就要靠自己了。”

梁辰心裏顫抖著，擠出一個冷冷的笑容，“這樣也好。”至少這三年不用為生活擔憂。

梁大天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突然轉身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周阿姨也在那裏上班。她們是同個車間的。還有昨天胖子看到你們了,在紅星路。”

梁大天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難得在梁辰面前感慨道:“梁辰,我年紀大了,我也想找個伴兒好好過日子。我是你爸爸,該我盡的責任我不會逃避。其實，你可以不用把我想得那麽壞……”

在他們之間，有些話並不用說明，大家其實早已心知肚明。

梁辰回到自己房間,給劉小峰打了一個電話,他說:胖子,你不要再去打聽那女人的事了,我已經和梁大天談過了。他把整件事情跟胖子說了一遍,胖子當即表示,以後你可以來我家住,剛好我家有一間空房,我爸媽也特喜歡你。梁辰推辭,胖子堅決不讓步,梁辰只好說到時候再說吧。當然,住在劉小峰家是完全不可能的,胖子看不明白,可是他明白,周阿姨他們不是喜歡他,而是同情他。

解決了一塊心病,梁辰安安穩穩地閉上了眼,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林遇總是側著頭看他的樣子。

周二體育課上,跑完3000米,老師讓同學們自由活動。林遇看著落單的梁辰,飛快地跑向了小賣部,洛東在他身後大喊，“給我買一瓶礦泉水。”

林遇買好水回來,看到操場邊的看臺上那兩個熟悉的身影,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他把一瓶水扔給了洛東,還是朝看臺走了過去。他一邊走,一邊盯著劉小峰,他真的覺得劉小峰非常礙眼,真不知是哪門子緣分,他們四班和一班周二的體育課居然是同一節。林遇在離他們兩米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梁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繼續和劉小峰說話。過了一會兒,梁辰突然離開了。劉小峰還是坐在那兒沒動,林遇也沒動。最後,劉小峰先忍不住了,“餵,你總是跟著我哥幹嘛呀”

梁辰好笑,我跟著他又沒跟著你,關你什麽事？再說,他姓梁你姓劉,他是你哪門子哥哥？不就是因為初中時幫過你一次,你就黏上他了嗎？

劉小峰突然拔高音量,不耐煩地說:“餵,問你話呢？”

梁辰疑惑地轉頭看向劉小峰,“你在跟我說話？”

“這兒除了你和我還有別人嗎？”劉小峰沒好氣地說。

“哦……可是,你餵餵餵地叫,我還以為你在叫別人呢。”

劉小峰也不打算再跟他耍嘴皮子了,直接轉回正題,“林遇,你為什麽總跟著梁辰？”

“我想跟他做朋友呀。我上次做公車遇到小偷,是他提醒了我。後來我們又同班,我覺得挺有緣分的,就想跟他交個朋友。”

“有眼光,我哥是大好人。”劉小峰由衷地感嘆道。他突然湊近梁辰,小聲地說:“昨天你聽到的話不會到處說吧？”

“放心,我不是那種人。”

劉小峰放心地點點頭,“那就好。”

又沈默了一會兒,林遇突然問:“你說,我要是直接上去跟他說:梁辰,咱倆交個朋友吧。成功的幾率也多大？”

劉小峰認真地想了想說:“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你應該會被直接無視掉。但是,想跟他做朋友,貴在堅持。想當年,我可是整整在他身邊晃了一個月啊。不過我警告你,想做小辰哥的朋友,首先你得是真心的。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還有最重要的就是，不該問的事情千萬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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