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推開後狼狽地流淚。◎

進宴席的路孟煙已經十分熟悉。

跟在君逸堯身側緩緩進入殿內後, 孟煙垂頭向著上方的帝王行禮，聽到君樾的聲音響起，她擡眸間正對上君樾看起來十分平淡的雙眸。

她垂下眉眼, 走了幾步在君逸堯身旁的位置坐定。

今日在場的人並不多，宮中舉辦宴席，一直住在宮內的夜國太子自然也要出席。

君逸堯與夜眳分坐在君樾手下兩側，因此孟煙一擡眼，就又和夜眳對視上。

同上次一樣。

對方給了她一個友好的笑容。

孟煙上一次就是死在夜國, 因此自然對夜國人有些異樣的感覺, 她躲避不及, 只能彎起眉眼禮貌地回了一個笑容，接著手腕就被身側的人輕輕握住了。

孟煙的註意力瞬間放在君逸堯的身上。

“王爺？”

君逸堯松開她的手腕，眼眸帶著些許戾氣看了一眼對面神色坦然的夜眳, 接著才側過頭，緩和了神情輕聲道：“煙兒，可要嘗嘗這個？”

孟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是一道蒸煮出來的蝦，香味撲面, 聞起來很不錯，於是她輕輕點頭。

身側站著的君一立馬往前一步, 正要凈手為兩人剝蝦, 君逸堯忽而不冷不淡擡眉瞧他一眼。

君一僵住：“……？”

君逸堯：“不用你。”

孟煙坐在他身側，和表情茫然的君一對視一眼，不知理會到了什麽，試探地伸出手。

“那……我來？”

君逸堯瞥她一眼：“……”

孟煙於是收回了手。

君逸堯：“我來就好。”

哦。

孟煙施然移開目光, 又和君一對視一眼, 才安定坐好, 看著君逸堯側過身凈手一番，用帕子細致將骨節分明的手指擦幹，轉過身來為她剝蝦。

就在這時，殿中樂聲忽而高昂起來。

殿門開啟的聲音吸引去了眾人的目光。

身旁的君逸堯巋然不動，但孟煙同眾人一樣，擡眼看了過去。

只見大開的殿門外，緩緩走進來一位白裙女子。

女子腳步蹁躚，盈盈走進殿中央時，白裙隨著步伐輕微晃動著。

她的身姿輕盈，面容被一層薄紗籠罩看不真切，但卻仍然能辨認出是一名美貌女子。

孟煙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就見她在殿中央跪下，聲音嬌柔向君樾問安。她的註意力都在這女子的身上，因此並未察覺到上方君樾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

對面看戲的夜眳將這一切收入眼中，擡手端起手邊杯盞，勾起唇角品了一口。

孟煙正仔細看著，下一瞬，一只手臂就探了過來。

君逸堯剝了一顆完整的蝦肉出來送到了她的唇邊，餵她吃下後，又神色不變收回手給她剝下一個。

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一眼那殿中美人，好似那一切都與他無關。

樂聲未斷，美人跪在殿內並未起身，不少人都在好奇著她的身份，在樂聲掩飾下和同僚竊竊私語著。

君樾聽完了那女子的問安，並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將目光放在了左手邊。

這一回他光明正大看向了那邊，但卻不是看著孟煙。

眾人的目光也跟著過去。

就見君逸堯正不緊不慢地剝著手上的蝦，第二只他顯然更熟練了些，修長漂亮的手指拿著蝦肉蘸了蘸料，接著眉眼微擡遞到了身旁側妃的唇邊。

君逸堯看著側妃，眾臣連同皇帝也一道看了過去。

孟煙頂著眾人目光，有些僵硬地張開唇瓣將那一塊蝦肉咬進口中。

君逸堯於是嘴角挑起一個弧度，輕輕笑了一聲，接著才慢悠悠收回手，在身側宮女端來的水盆中洗了手，慢條斯理洗凈擦幹，才擡起眼皮，看向了上方的君樾。

“微臣獻給陛下的美人，陛下可還喜歡？”

此言一出，場內諸人了然。

前些時日陛下送的美人，被攝政王留在身邊封了側妃，如今他又還了一個美人回來，是恰當的。

周遭反應如何君逸堯並不在意。

他眸底暗含著一些異樣的意味，看著上方的皇帝，輕輕笑了。

君樾放在龍椅側邊的手微微握緊，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又連忙松開。

攝政王……這是在給他下馬威。

他眼底帶上些許慍色，但卻立即揚聲笑了起來。

“攝政王有心了，這美人，朕很滿意，帶下去吧。”

李公公立即讓兩個宮女過去將那白裙女子帶下來。

除了皇帝與攝政王本人外，幾乎沒有人知道方才暗暗發生了什麽。

身為兩人爭奪的中心人，孟煙自然也毫不知情。

她坐在君逸堯身旁，看到又有官員過來和他說起災事政事，她自覺這些不需要她去關註，於是垂頭安心用膳。

只是君逸堯在那邊和官員說著話，卻又為她剝起蝦來。

不一會兒，瞧著他把裝滿了蝦肉的小碟子推到自己面前，又面不改色邊凈手邊和那官員說著什麽。

孟煙禮貌性和那位官員對視一眼，朝著對方笑了一下。

身側這時來了一個為她添酒的宮女，她並沒有在意，直到那宮女暗戳戳將一張紙條遞進了她的手裏。

孟煙神色一凜。

她面不改色，手心卻在下方握緊了那紙條，待那宮女離開後許久，她才側揚起頭，看了上方的君樾一眼。

對方也正在看她。

隔著一段距離，她看不清對方的眼神，只是能察覺到君樾此時心情不佳。

她手中將那紙條展開，借著低頭喝酒的姿勢匆匆看了一眼，上方寫著的，果然是要她離席一會。

她就知曉，此行陛下定然有事要同她說。

紙條被握緊藏起來的一瞬間，手上的酒杯就被人輕輕拿了過去。

君逸堯手指勾了一下孟煙的手心，將酒杯接過去之後，仰頭將剩下的酒喝完，才看著她道：“趁我不註意偷喝酒？”

孟煙臉一熱。

她隨即意識到什麽，一張臉頓時紅了不少，看起來像是醉了一樣。

“王爺，我喝得有些多了，想去歇息一會。”

君逸堯挑眉瞧她一眼，擡手用手背蹭了兩下她微微發熱的臉頰，這樣還不夠，攝政王又湊近些，旁若無人般貼上了她的唇，舌尖挑開了她的唇瓣。

君逸堯大手扣著她的腦袋，將她口中清甜酒香掠奪完，才堪堪松開她。

“果然醉了。”

心情愉悅的攝政王如是道。

孟煙被親得眼尾發紅，臉頰和耳根也是紅的，看起來就像是真的喝醉了一樣。

君逸堯低低笑了一聲，不舍地捏了捏她的臉頰肉，接著低聲吩咐君一帶孟煙下去休息。

宮中有備下女眷休息的場所，君一手中持燈走在側前方為她帶路，還不忘道：“娘娘，原來您的酒量也不怎麽好啊。”

孟煙像是被他說得有了興趣，她走在後側笑了一下：“還有誰也酒量不好嗎？”

君一也“嘿嘿”笑了：“我弟啊。”

怕她不認識，君一又解釋道：“就是總和我一塊的那個，我弟他天生不愛笑，人看著兇巴巴的，但是酒量出奇得差……”

孟煙自然知道君一和君二的關系，她看出來君一是想同她說說話，於是又勾起嘴角：“我還不知道語兒的酒量如何，她還沒有碰過酒呢。”

孟語來到攝政王府有一段時間了，因此君一也知曉她在說她的妹妹。

兄長和姐姐找到了共同話題，因此快要到休息處時，兩人倒是聊得歡。

就在快要到時，身側的走廊忽而響起一道聲音來。

“側妃娘娘。”

這聲音叫孟煙與君一都是一怔。

君一立即伸手做出護著孟煙的姿勢來，心下微惱。

自己一直同娘娘說話，竟然未曾察覺到有人跟了過來。

那人從暗處走出來，他並未將警備的君一放在眼裏，而是看著收斂起了笑意的孟煙。

是夜眳。

孟煙心下警惕，她微微往後退了一步，凝神看著臉上笑意淺淺的夜國太子。

“吾來到青焰多時，次次見到側妃娘娘，皆是不免驚艷，今日良辰美景，不知可否同娘娘交談一二？”

孟煙並不知曉夜國風氣如何，只是他堂堂夜國太子，對她一位側妃說出這樣的話，在青焰人看來，著實是不合禮數。

果不其然，他的話說完，君一就猛然上前一步，做出要攻擊他的架勢來。

孟煙微微喊了他一聲，示意他不要沖動。

這是在皇宮裏，若是君一惹了事，只會連累到君逸堯。

“早便聽聞太子殿下為人隨和極好相處，如今看來竟然與傳言相符，只是男女終究有別，若是被旁人看到，對太子殿下也不太合適，妾身今日身子不適，便先行告退了。”

孟煙說罷，君一也立即反應過來，於是和她一道轉身往走廊深處過去。

孟煙轉身的一瞬間看了夜眳一眼，對方臉上神情變幻莫測，讓人心中不安。

她最不喜與這樣的人交往，還是勿要和他牽扯到一處才是。

到了休息的隔間，孟煙在軟榻上坐下，看著君一為她倒來一杯熱茶，她輕聲道了謝，待君一出去關上門後，她立即就站起了身。

那紙條上寫著讓她來這間屋子，定然是陛下的安排。

她放下茶杯往屏風裏走去。

這間屋子倒是快要比得上她在王府內的住處，屏風後有床榻，更後方甚至是一座半開的小院。

如此寬敞。

孟煙正要往後走去時，下一刻，耳邊驟然聽到了一道呼吸聲。

她眉眼一定，下意識出手的瞬間，手腕就被身後人握住。

不知何時出現在屋內的君樾，正垂眼站在她的身後。

手腕處被男子微微用力握著，開始不自然地發熱，孟煙回過神來連忙收回手，低聲行禮：“見過陛下。”

君一還在外面，她不敢太大聲音，幸好君樾並不在意。

孟煙屏息等了一瞬，沒有等到君樾開口說話，於是大著膽子擡起頭，就瞧見了君樾耳根處的一抹紅。

她微微一楞。

“陛下？您喝醉了？”

君樾一張俊臉十分紅潤，眼眸中好像浮著什麽叫人看不真切，聽到孟煙的話後，他忽而擡手，毫無預兆地抱住她。

下巴碰上這人的脖頸下方，額頭也蹭到了柔軟的肌膚，孟煙顯然楞了一瞬。

她的警惕和防備從來不是對著君樾的，自然在他面前就會放松些。

因此才會被他忽然的動作嚇到。

因為顧忌著君一，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孟煙也不敢太大聲，她雙手懸空無處安放，感受到君樾抱住自己後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喟嘆，她心下一顫。

“陛下？您要休息嗎？屬下伺候您睡下……”

君樾抱得太緊，她說話都有些困難，許是聽到了“伺候”二字，君樾的耳根更紅，卻是將她放開了。

床榻就在一邊，孟煙扶著君樾在床上躺下，看著身材高大的男人平躺在被褥上，她眼中閃過一抹覆雜。

今夜陛下讓她來，定是有話要和她說的。

可是如今陛下醉成這樣，想來是沒有辦法了。

她心中思索著要不要先出去，叫李公公過來帶君樾回廣幽殿。

倏然間，手指被人牽住，一道大力將她拉下，她瞬間倒在了君樾的身上。

這人握著她的腰，抱著她換了個位置。

許是她下意識發出了一聲低呼，外頭的君一輕聲問了她一句什麽。

孟煙連忙應：“無礙，我歇息一會，你勿要進來。”

君一應聲，周圍安靜下來。

孟煙這才有機會去看君樾的臉。

她的心臟這一會兒跳動得飛快，擡眼看著支起手臂壓在自己正上方的君樾，只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陛下不是從來不近女色嗎……喝醉了反而更纏人了？

君樾猜不到孟煙此時正在想什麽。

他其實沒有醉。

孟煙離席後，他找人聲稱有事將君逸堯帶出了宮，自己也尋了由頭出來，走了近路到達這裏後，一顆心卻始終定不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麽。

但是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眼尾唇瓣都紅著的孟煙，他恍然想起了皇兄離世不久後的某一日。

他幾乎從來沒有學習過帝王之術，雜亂的事務和皇兄離去的悲傷纏繞，他不敢在百官面前露出任何不恰當的模樣，但卻不經意間就將情緒發洩在了孟煙的身上。

那晚他就是這樣將人按在了身下。

只是那一夜的他神情憤怒，牙關都因為過於激烈的情緒顫抖著。

李公公和其他幾個宮女就站在不遠處，被他忽然變了臉色而嚇得不敢靠近。

但身下的女子，卻只是垂著眼沈默了好一瞬，接著才擡起眼，直到看到她紅透了的眼尾，他才知道，原來皇兄的離去，不只是他一個人悲傷。

那晚，孟煙只是擡手，虛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明明都未接觸到肌膚，但卻奇跡般讓他安定下來。

她後來，望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陛下辛苦了，只是……無論陛下再累，也莫要再這般，除了屬下等人，陛下皆不可信。”

她就那樣，平淡又溫柔地接納了不該出現在帝王身上的情緒。

就像眼下一般。

明明身為帝王不該如此失態，但孟煙的反應依舊很淡然。

“陛下，醉了就先歇息一會。”

君樾垂眸瞧著她近在咫尺的唇瓣。

恍然想。

他應當是真的醉了。

唇肉被人不知輕重咬住的那一瞬，孟煙的眼眸陡然瞪大。

她立即就擡手推開了身上的君樾。

也許是本來就不打算堅持，君樾比她想象中更容易推開，孟煙匆忙站定，看著神色朦朧躺在床榻上的君樾。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

她接著才擡手抹了抹自己的唇瓣。

君樾咬得不是很重，可溫熱的觸感仿佛還留在上面，她連手指尖都在顫抖，再次往後退去，卻不經意撞到了屏風。

君樾將她的反應看在眼底，心口某處壓抑得他呼吸不暢，他側過身拭去了眼尾的淚，咬牙不讓自己對她說出更加沒有臉面的話來。

可是，已經很丟臉了。

至高無上的帝王，被人推開後狼狽地流淚。

毫無顏面。

君樾耳邊聽著孟煙的動靜，他張開唇瓣，無聲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呼氣時全身都在顫抖。

下一瞬，他聽到了孟煙倉促的腳步聲。

已經是攝政王側妃的孟煙，被他親手送到了攝政王身邊的孟煙，一步一步走到了門邊。

屋內又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被刻意放輕了的開門聲響起，他聽到孟煙語氣如常，輕輕和外面守著的人說了什麽，接著門再次被關上，腳步聲響起，又漸漸離去。

周遭再次陷入寂靜。

靜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很吵。

他好似真的喝醉了一般，在床榻上躺了許久。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他已經幾乎要睡著了的時候，李公公放輕了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陛下，攝政王和側妃已經離宮了。”

…

作者有話說：

沒有誇誇我就要鬧了（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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