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無處安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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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情緒都不高,吃了一點就從小食店走了出來,街上已是華燈初上,學校兩邊的路上擺滿了各色的零食小攤。有貪食的學生竄來竄去,在原本擁擠的路上橫沖直撞,將並排行走的何諾華安可擠的更加貼近。

安可一頭毛茸茸的頭發掃在何諾華的鼻子上,帶著茉莉的清香讓他有些煩亂,遂皺眉伸手將她從身邊推開一點。

“別推我啊,很擠呢。”她一腳踩到垃圾上,眉頭挽起,一張小臉皺巴巴的表示自己不高興。何諾華只做不見,甩開一雙長腿,自己先快步擠出去,在前頭等她。

有認識安可的同學笑嘻嘻從她身邊擦過,說聲“兩人壓馬路呢?”

安可也不解釋,露出一對小虎牙沖人家笑。何諾華就有些煩了,走向前去,一把將她從人群中揪出來。

“你咋不跟人家說你是我妹?”

“你本來就不是我哥哥。”她說著,身子一扭掙脫出去。

“……”何諾華臉上隱約浮出一點笑意來,卻依舊裝作氣憤的樣子瞪著她。

裴傑雙手插在褲兜裏,陰沈著臉,若有所思的站在校門口望著他們。只覺得他們的樣子像是一對小情侶打情罵俏,可是他們自己卻無知無覺。

“我送你去醫院。”何諾華笑意充盈的眼裏,帶著一絲寵溺,伸手撫弄一下安可的頭發。

“別動我頭發,已經很亂了。”安可慌忙從他眼前跳開,齜牙咧嘴的瞪著他,張開五指整理一番。

何諾華笑,她總是這個樣子,不論什麽時候,多麽難過,都是這樣一幅咋咋呼呼暖烘烘的樣子。

裴傑手裏晃著一袋蘋果,快步從一邊走出來,眼睛盯著何諾華,話卻是沖著安可說“咦可樂,你哥還在這裏啊,我還四處找你呢,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阿姨。”

“啊——呃,不用。她還在重病室,醫院規定了探病時間的。”安可對裴傑笑笑說。不知怎麽的,就回頭去看何諾華的臉色。他金銅色的皮膚上撒上一層燈光,金燦燦有些耀眼,看不出表情來。

何諾華站在安可身後,低頭點上一支煙,吸一口,擡頭看著裴傑。臉上的笑十分燦爛,而眼裏卻有一股邪邪的寒氣“啥,他叫你可樂?”他用胳膊碰一下安可沖裴傑擡一擡下巴說“可真有才啊,怎麽不叫你雪碧呢。”

安可剛要說話,胳膊就被何諾華一把攥在手裏,人也被他扯了一個趔趄“不勞你關心啊,她呢一切有我,你呢有空多關心關心你自己。”說完,沖人家搖一搖手,扯著安可大步流星的向前走。

“嗳,嗳,你放手好不好。”安可緊跟著跑了幾步,終於忍無可忍的叫了起來“你今天是怎麽了,吃錯藥了吧你。動不動跟別人過不去,人家裴傑又沒惹你,你至於嘛你。”

何諾華叼著煙的嘴巴動了動,松開了她的手腕,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

“嗳——”安可沖他喊。

他終於停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望著安可的臉,笑的陽光燦爛“我是逗你們小情侶玩兒呢,沒事,你回頭找他說一聲。”說完甩開一雙長腿隱沒在夜色中。

我是抽得那門子的瘋啊,跑這裏來等她老半天,對著個莫名其妙的人,說了那麽多莫名其妙的話。何諾華自安可視線走開,就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喃喃自語,真是發神經了。

初夏的夜,霓虹閃爍,散漫的行人似一個一個面目不清的剪影從身邊擦過。何諾華伸手搓一把自己的臉,覺得疲憊,內心空洞。

對面的西餅店裏,有一對小情侶面對面用吸管喝同一杯果汁,他們雙手相握目光柔和的對望,那樣寂靜的歡喜讓他無端羨慕。他覺得自己似漂浮在一種平凡的生活之上,活在陽光的背面,無法享受這樣煙火叢生的快樂。

他覺得自己像個漂浮在黑暗裏的游魂,羨慕的觀望著身邊屬於別人的瑣碎快樂。

心底突然明晰,看清自己。

原來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別別扭扭徘徊在安可身邊,也是被她那樣熱烈生活的態度吸引,她身上有一種暖烘烘的貼近陽光的味道,讓他覺得安全溫暖。

小時候也是,他每次去看她,她便在小小搖床裏沖他揮舞著小拳頭咯咯的笑,初生了牙齒,如同小小尖尖的米粒,將他的手指抱在滿是口水的嘴巴裏啃,啃的他又癢又疼,他就跟著安靜的笑。

小時候的他也是如此寂寞,從他開始記事,父母的關系一直不好,雖然很少爭吵,卻也沒有別人家那樣的暖意融融。父親和母親偶爾交談,口氣淡漠十分客氣。他一直期望能像別地孩子一樣,被父母左右牽著手走來走去。可是這樣簡單的願望一直沒有實現。有父親在身邊的時候,母親肯定不在。有母親在地時候,父親肯定不會出現。他們就像他的白天和黑夜,輪流著在他身邊竭力盡一對父母的責任。

後來父母終於攤牌離婚,母親清淡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口氣淡淡問他“你是跟著我還是跟著他。”

那時候,他才十歲,心底有無盡的委屈和懼怕,卻無法開口說出。

“諾華跟著我吧。”父親的大手落在他的頭頂,帶著有力的溫度。

他突然哭泣,說不出話來。

母親待他的態度一直如此,隔著常人父母的溫度,讓他無法貼近。

父親將他帶進了他新的家庭,安藍阿姨的家。那時候,安藍已經成了他的後母。他不知道怎麽開口叫她,十分寡言。

那時候安可已經五歲,穿著小小的背帶褲,柔軟的頭發伏在額前,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總是帶著笑意,走過來拉他的手,手心溫暖“哥哥,哥哥……”的叫他,十分天真。

天空突然下雨,擊落初夏空氣裏的熱氣,碎散的雨滴在霓虹的照射下,如同彩色的玻璃珠子,世界一下落入另一種景象。如同跌入一個幻境。

何諾華被劈啪落下的雨滴澆濕,轉身走進一個小巷,他覺得冷,那種發自心底的冷。

走近一幢老樓,他立身望上去,窗口燈光明亮,他的腳步有些遲緩,卻依舊一點一點走上去。敲門,應門的女子畫著濃妝,身上披著一件薄絲睡袍,指間夾著煙,帶著一絲詫異望著他。

“你——”她說,聲音裏有一絲歡喜。

“不會有人吧?”何諾華身上湯湯流著水。

“你說呢。”女子亦不介意,欠身讓他進來,丟一塊毛巾給他。

“我可以用你的浴室吧。”他說著推開門,白瓷地板上,散落著用過的保險套以及女士艷麗的三角褲。那樣灼灼奪目,他退後一步,轉身看她。

女子斜斜靠在門上,挑釁的望著他,吃吃的笑。

他突然想吐,帶著頹然的無力感,他一直想要逃出一種生活,卻一直在這樣的生活裏茫然無措的走,沒有出口……

他從那扇門裏奔出來,俯身在樓道裏嘔吐,女子雙手扯緊身上的睡袍,站在上面欠身看他,聲音沙啞說“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反應何必這樣激烈。”

是,他又不是不知道茜茜做什麽營生,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混亂骯臟的場面,怎會突然反應如此激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笑嘻嘻的說“沒事,吃壞了肚子,晚些在來找你。”

走出老樓,長長的巷子似沒有盡頭,雨大力的敲打著他的身體,初夏的夜,他覺得冷。四處張望,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

【十一章】痛楚記憶

“拿開,”安藍突然伸手將安可手裏的碗打翻在地。

粘稠的稀飯撒在地上,冒著熱氣。安可楞了一秒,隨即蹲下身去收拾,臉上依舊掛著甜甜地笑“你若不喜歡吃稀飯,我在給你做別的,秘制紅豆好不好,你最愛吃,甜甜糯糯的……”

“快走開,別在我耳根前念念叨叨。”安藍翻個身,扯動了胳膊上的吊瓶,搖晃著發出丁零當啷的響。安可沒有吱聲,走過去扶了一把。

站在那裏,過一會才說“媽,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別叫我媽,我不是你媽。你覺得委屈可以不來,我沒求著你。”安藍原本一張溫婉的臉,因為那樣的怒氣而顯得凜冽。

“我沒有覺得委屈——我只是……”

“別那樣楚楚可憐的看著我,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安藍得聲音突然低下去,充滿疲憊。

安可楞一楞,收拾掉桌上的東西,將保溫壺裏的稀飯蓋好,準備沖母親說點什麽,可是張了張嘴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轉身輕輕走出了病房。

窗外下著雨,氤氳的濕氣混著醫院裏蘇打水的味道讓人情緒寡然。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口,望著窗外飄飛的雨絲,那樣洋洋灑灑的濕氣迎面撲來,讓人兀自打個寒顫。

她知道母親需要時間去消化那些痛苦的記憶,她強迫自己去面對這樣一個過程,可是她依舊無法忍受母親對自己的冷漠和厭惡。那樣冰冷的斥責和無端的刁難。

曾經那麽困難的時候,她都微笑著面對,因為腦海裏有母親淡然溫和的笑,皮膚記得她手心的溫度,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溫暖的去處,所以願意背負一切拼力迎接生活所饋贈的所有磨難。她不怕物質上的捉襟見肘,她怕感情的匱乏讓自己失去堅持下去的勇氣。心裏是那樣悲傷荒涼。諾華說過,她被他和父親從街角撿來。她真心感激並且珍視他們以及母親給予自己的庇護和溫暖。

可是此刻,她覺得自己似乎丟失了最為重要的東西,她覺得自己突然一無所有。所有的努力都是虛無。她有些疲憊,腳步緩慢的折轉回來。手裏提著書包茫然的向前走。自己攢的那點錢已經用完,而母親還不能馬上出院。她伸手從書包裏摸出何諾華給她得銀行卡翻看一下,又重新放了回去。

伸手擦拭一下眼角,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

她記得很久之前她就學會不哭,知道哭泣亦需要條件,沒有人因為你的哭泣而心疼,生活亦不會因為你的哭泣而改變。她想。

安藍靜靜躺在病床上,淚流滿面。

她在丈夫逝去的十三年後才體驗到這樣錐心的疼,她驚慌的發現自己居然忘記了他的體味,甚至開始無法清楚的描述出他的樣子,她曾經那樣深愛過的人,在她懵懂沈寂的這些年裏,她似乎一點一點失去了對他的記憶。只有那場奪取他生命的車禍,伴隨著刺耳的聲音如同植入了她得腦神經,在每時每刻提醒著她,他的逝去。

她還記得他們青澀的初戀,然後分離,再見的時候他已成為人夫人父。

她竭力想要靠近,卻被他婉轉回絕,那時候,他說“我過的很好,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她以為自己就此永遠失去了他。可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聽同學說起他和妻子感情危機,過的很不開心。

她心中重燃希望,申請調入他所在城市的醫院工作,然後‘偶遇’,然後一次一次在他傷心無助的時候默默出現在他的身邊溫柔陪伴。

可是他依舊說,“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她絕望的整晚哭泣。

隔日他卻抱著一個發著高燒的棄嬰來到她所在地醫院,他對那孩子關切的樣子讓她重燃希望。她騙他自己在某個意外中失去了做母親的權利,希望能夠收養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是安可。

他是個善良的人,信以為真,將孩子交給了她。

就這樣,她時常以孩子的名義請他過來。他亦常常帶著自己兒子諾華過來。漸漸他在她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多,漸漸……

她那時候,從心底感激安可的出現,她以為安可的出現,是為了給她和他感情一個轉機。

可是新婚幾個星期,他就為了從車輪下救出安可而喪失了生命。

她將臉埋進枕頭裏失聲痛哭。

想,如果不是那樣千方百計的讓他回到自己身邊,他也不會失去生命,如果不是當初……

可是,有誰能夠擋得住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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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安可收拾心情坐了半個小時的公車去做家教。

教得孩子叫嘉豪,是個十一歲的小男生,十分頑皮。她教他寫作文,她說“寫作文就像吃飯要誠懇對待自己的感覺才能寫出足夠打動人的東西。”

小男孩用手臂拖著下巴,巴眨一會眼睛問,“那麽我想寫我的老師,就不用寫她就像一根蠟燭點燃了自己照亮了別人這樣的話吧?”

“嗯,當然可以不這樣寫。你可以按照自己對老師的感覺來些。比如她的外貌比較特殊或者吸引人註意的,或者她的聲音,她做過的某件事情……”

“我知道了。”

“那麽你準備怎麽寫,可不可以先把想法告訴我。”

“我寫我的英語老師好了,”他說,然後擡頭思索一下說“她的樣貌和說話都很有特征。”

“嗯。”安可托腮等著他的下文。

“題目,我的老師。第一段,我的英語老師又胖又矮,頭又大,我們背地裏喜歡叫她貓頭鷹。她喜歡將一個單詞重覆很多遍,例如不斷的講LOOK、LOOK 、LOOK ,大家又管她叫覆讀機……”

“呃,”安可拍一拍腦袋說“這原則上說是個不錯的開頭——”

“但是……”

“但是……”

小男孩學著她的樣子,閉眼搖頭的說,“這樣的作文不得零分也要挨批評,你們大人可真麻煩。”

“是,大人相對比較麻煩,”安可撫一下額說“都比較虛偽,喜歡聽好聽的話。那麽就讓我們在小孩子的時候寫作文,尤其是寫以老師為題的作文的時候,多講一些動聽的話好不好,等我們長大了,想怎麽寫他們就怎麽寫他們。你說好不好。咱們在試試……”

陳千陽打著哈欠從臥室裏走出來,聽見外甥門內的對話,“嘿——”的一聲笑,走向廚房探頭進去問“姐,誰在和嘉豪說話?”

“他的補習老師。一個小姑娘叫安可。”她姐姐頭也沒回的忙碌著,“你快去洗洗準備吃飯,一覺睡到晚上了,你可真行,就這樣還吹噓著要給我的嘉豪補習,等你我看黃花菜都要涼了。”

“我看你請的這老師教嘉豪夠嗆,別越教越亂。”

陳千陽鼻子裏哼哼著走過去輕輕將小外甥的屋門推開了一個縫。

“我的老師,還寫我的英語老師啊。”小男生說。

安可點一點頭,認真的聽著。

“我的老師並不像電影明星那麽漂亮,但是,聽著啊,我也開始但是了。”他揉一揉鼻子接下去“她對我們非常關心。有一天我的同桌病了……”

“你那同桌病了的事情是真是假?”安可問。

“真的啊,他那天拉肚子,一回一回跑廁所,老師實在煩的不行就送他去了醫務室。”他得意洋洋的樣子說。

“哦,那就好。前面寫的不錯,後面可別說老師實在煩的不行之類……”

“我知道,大人愛聽好聽的。”他馬上做個敬禮的動作。

安可笑著揉一揉他的頭發。

“咦,舅舅你終於睡醒了。”小孩眼尖,一下看到門縫裏探頭探腦的陳千陽。

安可回頭,他才不好意思的推開門走進來,和安可打了個照面楞住了“是你。”他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憨實可愛。

安可一時想不起來在那裏見過他,只得以笑應對。

“安可姐姐,他就是我舅舅,當警察有槍可威風了。”嘉豪跑過去拽著陳千陽的衣襟搖來搖去,十分驕傲的向安可介紹。

“你好,我叫陳千陽,嘉豪的舅舅。”他笑。

“我叫安可。”

“我知道。”他說,目光落在她蔥蘢的頭發上。

“吃飯了……”陳淺憶揚聲喊了一句“安可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她笑著在圍裙上摸著手說。

“不了,有點晚,我怕一會沒車。”安可慌忙搖手。

“沒事,一會讓千陽送你。”女主人十分熱情的拉她入座。

小嘉豪亦十分殷勤的將一雙筷子遞到她的手上。安可有些局促笑一笑。

飯桌上,小嘉豪一刻不住的纏著陳千陽將抓賊的故事,陳千陽一邊應著,一邊觀察著坐在對面的安可,她靜靜的坐在那裏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似乎對他們的談話聽的十分入神,可是好像又什麽都沒聽。她似有沈沈的心事,卻又一副天真爛漫的笑臉。削薄的身體,卻有一頭蔥蘢恣意的頭發,他看的有些入神。

突然陳淺憶眼裏儲著笑,用筷子輕輕敲一下他的碗,瞪他一眼,他臉一紅低頭開始不住扒飯。

【十二章】背著你走

匆匆吃了兩口,安可告別出門。

獨自在長長的街道上漫游,初夏的夜,風很清,有甜甜的花香氤氳在熱氣裏彌漫,帶著午夜朦朧的醉意。有車輛從身邊呼嘯而過,像是趕赴一場場盟約,行人失去情緒的臉,在身邊來來往往,霓虹不緊不慢的眨著眼。

這個世界如此的近,卻又如此的遙遠,帶著他的疏淡和冷漠,笑看每一個紅塵中人的悲歡離合。

安可茫然的腳步,突然不知道該走向何處,似乎突然之間和這個世界失去了唯一的聯系。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往哪裏,見什麽人說什麽話。

母親尖利的聲音依舊在腦海回蕩“我不是你媽,別叫我媽。怎麽,覺得委屈?覺得委屈你可以不來,我沒請你……”那樣陌生冷酷的聲音。

她無力的伸手掠起額前的頭發,問自己,曾經那樣艱難的日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來?

那樣小的時候,父親逝去,母親失憶失去生存能力。她就那樣帶著懵懂的倔勁兒獨自扛起生活的壓力。米缸見底,煤氣然盡,電費到期……

撿廢紙飲料瓶時和野小子打架,鼻子咕咕流出血來,她也不哭,用手背一抹還能從對方手裏將被搶的飲料瓶兒奪回來。那樣瘦小的人,背著個龐大的編制袋,衣衫襤褸像個小小的乞丐,有行人走過側目,在她破損的衣兜裏塞進去幾塊錢,嘖嘖有聲。她咬一咬嘴唇,小手緊緊抓住口袋裏被施舍的紙幣,底下頭去。因為被同情被施舍而覺得無地自容。

可是那時候,無論多麽幸苦,多麽難過,每當看到母親那張溫柔微笑的臉,一切都會煙消雲散。身體上的傷痛,不論如何難熬,只要母親柔軟的手指撫過,她都能安然睡去。可是現在呢?命運似乎在一點一點收回他所賜予給她的溫暖。先是父親去世,諾華離開。現在是母親……

安可伸出雙手,覆蓋住自己漸漸濕潤的眼眸。

似乎她所珍視的一切,都以絕對的姿勢要從她身邊退去。心突然空了。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突然下起雨來,先是林星滴落,後來竟沙沙下個不止。街上的行人一時散去,空氣裏一片清涼。安可揚著臉,雨滴飄落滿身滿臉。世界似乎就剩下沙沙雨聲。

突然耳邊十分刺耳的“吱——”的一聲,有摩托車欺身過來,車把掛住她的衣袖,嗚的一下,將她整個人帶倒在地。車子行駛太快,滑行幾米之後才打個彎兒停下來,車上的人一把摘下頭盔,回頭看見呲牙咧嘴四腳朝天的安可,眼睛上下打量她一圈後,嘴巴裏咕噥著罵了一句“我靠,有病啊大半夜的。”然後頭也沒回的跨上車子“嗚——”的一聲不見了蹤影。

安可呆呆的坐在地上,地上積了水,她整個裙子浸在水中,屁股著地,尾巴骨鉆心的疼。撐住地面的手掌擦破了皮,浸在水裏。半截頭發也被汙水濺的濕打打貼住後背。

她呆一呆,似乎所有的傷痛一下襲了上來,尖尖的疼。她終於忍不住,坐在馬路牙子上嗚嗚大哭起來。心底所有的委屈就在那一刻化作眼淚,咕咕不斷流出,混在冰涼的雨水裏劃過臉頰。

公車上,何諾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沖刷著玻璃,外面的景致變成一縷一縷模糊的幻象。

突然他皺一皺眉,叫著“師傅,請幫我開一下門。”

司機懶洋洋的樣子,聞聲半天,才不情不願的停下車來。何諾華慌忙從車上跳下去,手上的雨傘也沒有打開,大步向前走去。

滿心的怒氣,正要快步過去發作,卻見她姿勢奇怪的蹲坐在那裏頭低低埋在手心裏大聲哭泣。他皺著眉,靜靜看著她,鵝黃的裙子浸在雨水裏,濃厚的頭發亦濕打打流著水貼在薄薄的肩頭,原本瘦小的人,在這樣淅瀝的大雨下顯得更加細瘦的可憐。

他輕輕走過去,“嘩”的一聲打開傘,居高臨下的樣子俯視著她。

“餵——”他伸手想推她一把,可是手落在她的肩頭時,卻停住了,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劇烈的哭泣。“你,沒事吧,大半夜在這裏哭,怎麽了?誰欺負你了?”他像哄小孩子一樣的伸手扶起她的臉來。

她皺著鼻子,小小的臉頰上眼淚混著雨水,濕漉漉的一片。

“你,你怎麽在這裏。”安可望見眼前的人,有些驚訝,聲音裏依舊帶著微微的哽咽。

“你先說說你,這是唱的哪一出?”他濃烈的眉頭鎖起來,望著依舊半蹲半坐在地上的安可,一把將她扯起來。

“啊——”安可疼的一聲叫,一雙手緊緊的抓住他粗壯的胳膊。何諾華見她咬著嘴唇皺眉。

何諾華手上的力度輕一點,慌忙用一個胳膊夾住她。

“剛從學生家裏出來,被摩托車撞倒了……”安可沒有好意思說,撞傷了尾巴骨,疼的揪心。只是側了身體,借著他的力道勉強站起來。

“……”何諾華扶住她,將雨傘轉正了,遮住兩個人。

“真不知道你平日的強悍勁兒都去了那裏。”他嘀咕著,四處張望著,想要擋住一輛的士。

雨夜,似乎車滿為患。末班車亦錯過了時間。

“是啊,平日的勁兒都去了那裏?”安可似無限疲憊的呢喃。雙手捉住他有力的小臂“小時候去撿飲料瓶,被野小子拽住編織袋,搶走幾個瓶兒我都不服氣,和人家打架,打的鼻子流血,伸手抹一把也就完了,瓶兒是一定要搶回來的。那時候怎麽就不覺得疼,不覺得幸苦。”她聲音緩緩的,頭微微埋了下去。

何諾華夾住她身體的胳膊微微一緊,低頭看她。這樣細瘦柔軟的身體,這樣一張惹人憐惜的臉,骨子裏卻蘊藏著異樣的倔強和堅持。

“可是那時候你卻像個倔驢一樣拒絕我的幫助。”何諾華亦十分感慨,要扶著她走,剛邁開腳步,就見她手指微微發抖,遲遲邁不開腳。

“你,傷到了那裏?”他望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因為剛剛哭過,帶著淡淡憂傷的霧氣,神色恍然無助,他心口微微一震,突然覺得口幹舌燥,慌忙避開眼睛,回過神來說“今天阿姨非要辦出院手續,醫院沒有辦法,又醫院聯系不到你,給我打了電話。”

何諾華說著,轉臉看了看她尷尬的姿勢,心底似乎明白了一點,俯下身說“上來,我背你。”

“醫院怎麽會給你電話?”安可望著他,“那麽上次付了醫藥費的人是你?”她怔怔的指著他的鼻子。

何諾華瞪她一眼,沒好氣的打落她的手指,“走不走?不走拉倒。”他說著作勢要走,安可才急急嘀咕著,緩緩爬上他的背。

雨停了,她濕漉漉的身體伏在他的背上,長長的頭發耷拉下來,滴著水,掃在他的脖頸上,癢癢的。身體在他的背上暖了過來,帶著淡淡的溫香,在清涼的夜風下伴著絲絲濕濡的涼意傾入他的感官。

“你有沒有害怕過?”安可雙手從他的脖頸上垂落過來,喃喃說,如蘭的氣息輕輕撲在他的耳畔,“你有沒有害怕過,突然同這個世界失去聯系?”她問。

“不,不對,你根本就不會想這樣的問題。因為你有至親。”她自言自語的說著,似乎困倦了將小小面孔靠在他的肩頭。

“為什麽突然這樣問?”何諾華出聲才發覺自己聲音柔軟的要命。

“早晨她說,我不是你媽,你別叫我媽……”她頓一頓“聽到這話突然心都空了,似乎突然失去了重心,失去了同這個世界的聯系,一時不知自己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和姿態面對她,面對自己面對這個世界。”

“阿姨她並不是真的恨你。她為什麽要恨你呢?她只是沒有辦法面對那些過去,那個逝去的人……”何諾華輕輕的安慰她。

她在他的背上輕輕的蠕動一下說“從知道身世之後我老是做同一個夢……”她聲音漸漸細小,柔軟的身體小小的伏在他的背上,靜靜的失去了聲音。

這個強悍的小女人……

何諾華發覺自己心底對她柔軟的憐惜,如同湖面的漣漪層層疊疊,一圈一圈蕩漾開來。

【十三章】危機四伏

安可靜靜的伏在他的背上,身體隨著他的腳步輕輕的晃。朦朧的意識裏,看見自己在廣袤的荒野裏奔跑,天空很低,烏雲如同墨色的鍋蓋倒扣下來,空氣裏潮濕的似能擰出水來。眼界能及找不到一個目光可以落下的東西,寂靜,沒有任何聲音。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那樣陰郁的天空下急急起伏。目光急切的搜尋,額頭溢出汗來。嘴巴裏呢喃出聲音,輕聲的叫著“媽媽——”

諾華聞聲,輕輕的撇頭過去想要看她,她小小的臉頰就窩在他的頸窩裏,皺著眉,淚跡未幹。

“就是他?”黑色的車子裏,有人隔著一條街道的距離觀察著他,聲音薄透,似有洞人心思的功力。

“是。”坐在一邊恭敬應聲的人,是那個紫紅色臉膛的豹哥。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多餘情緒,淡淡的帶著鋼鐵一樣的冷意,目光迎上說話的人,鎮定而堅持。

“哦——”那人沈吟著伸手推一推眼鏡,從口袋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帕,細細的一根一根的擦拭著自己的手指。“掉頭回去。”他聲音溫和,只是眼神如同能夠穿透一切的利劍,橫掃一圈,最後直直刺向對面的何諾華。

車子隨即“吱——”的一聲掉頭,在暗夜裏消失。

“你是屬豬的吧?一爬上我的背就開始睡覺。”何諾華瞪著安可說著,揉一揉自己的肩膀。

安可似乎依舊處於迷糊中,她怔怔的望著家門,半天才喃喃說了一句“到了。”

她擡手開門的瞬間,有些猶豫,轉頭望著依舊站在自己身後的何諾華,“她真的說不想在看到我?希望我們分開生活?”

何諾華心裏有點不忍,卻依舊只是點一點頭。

她開門的手頓了頓,垂落下來。定定的站在門口。

“她才從醫院出來,一個人不太好。”她拿著鑰匙的手再次伸出去,鑰匙入孔,卻遲遲沒有轉動。

夜風涼涼的掃過,何諾華擡臂看一看時間,見她遲遲疑疑皺一皺眉,心底有些不耐煩。說“沒地去的話,先去我那裏湊合一晚。明天再幫你找房子。”何諾華雙手環胸點起一支煙來。

安可沈默著,緩緩的,緩緩的將鑰匙拔出來,轉身望著昏暗光暈下的何諾華,輕聲說“你就不能說的好聽點?”她頓一頓說“小時候,隔壁有個阿姨常常送菜給我和媽媽吃,其實說句實話她做的菜真的很難吃,不過她每次送過來時都會說。阿姨新學了廚藝你嘗嘗怎麽樣?”

尾隨在何諾華身後的安可,不住的回頭望著那個窗口。

“在看什麽?”

“每個窗內都有一個故事在上演,只是我的故事是以悲劇開始而已。”她吸一吸鼻子緊走兩步。似乎感冒了。

夜裏,安可一直睡不安寧,朦朦朧朧,老聽見母親哭泣的聲音,哀哀淒淒在叫父親的名字……

半夜口渴,在黑暗裏,赤腳下地找水。聽見客廳裏何諾華壓低嗓子同人講電話的聲音。

“到那裏接貨?”“我怎麽和她取得聯系?”

電話那頭還沒有回答,突然黑暗裏“咚——”的一聲悶響,他驚的迅速掛斷電話站起身的瞬間摁亮了燈。

安可一頭茂盛的頭發下,小小的面孔上一臉睡意,彎腰揉著腿,咧著嘴巴呼疼。

“大半夜的你夢游啊?”他沈悶的聲音有些慌,目光迅速分辨她臉上的表情。

“渴死了,有沒有水喝。”她抱著腿,跳著腳從他身邊走過去,拉開冰箱翻出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飲了下去。也不看他,又蹦回房間去。

“笨的跟豬一樣。”何諾華說著,臉上的表情兀自松弛下去,伸手搓一把自己的頭發。

後來他才明白過來,她就有這樣的本事。不願知道,不願相信的事情,她可以將它封藏的很好。就像在某個時間忘記了帶上耳朵或者眼睛一樣,將自己隔離在自以為安全的世界裏。

在他以為自己的生命將要終結的時候,他切斷一切同外界的聯系,帶著她去巴丹看日出。

在日出冉冉升起的瞬間,他看見她睫毛上頭發上滿是金光。他吻著她的臉問“你都知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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