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兇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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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游時信箋裏給的地點很偏, 樓西州操控飛行法寶，程溪則琢磨他的計劃。
樓西州表示他先去交易地點打探打探，確認靈寵生死後, 再帶程溪前去交涉。
“雖然裴游時這回指名道姓要用我換那只靈寵，但你又如何確定他不會趁你前去交涉時，把你控制, 而後尋到我？”程溪冷靜道。
她心知樓西州絕不可能見到靈寵, 畢竟樓西州心心念念的‘靈寵’，此刻正跟他待在一塊啊！
而裴游時用靈寵把樓西州騙來，這就表明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好好交易。
完全是在利用樓西州而已。
程溪忍不住側目打量俊逸溫雅的少年, 在心裏輕嘆，唉，太可憐了。
“他禁錮不住我。”
樓西州神色稍斂，很有底氣道。
“這可不好說，也不一定非要但你禁錮, 只要拖延你一段時間，而後讓其他人動手……”
程溪把結果想到最壞道。
樓西州俊眉輕皺，偏頭留意到少女淡粉唇色，又不自在地收回目光，輕聲道：“那依你之見？”
“我跟你直接去交易地點。”
程溪直白道：“這樣一來, 要是裴游時想要耍什麽手段，你也還能有個籌碼。”
樓西州聽到這渾然不在意自身安危，將自己當做籌碼的話, 呼吸一窒。
“……為什麽？”樓西州實在想不到少女這麽冒險的原因, 他嗓音幹澀問。
若少女不陪同前往，不論他與裴游時之間發生什麽，交涉成功或失敗, 都於她沒有太大影響。
可她偏偏選擇一同前往，面對有可能爆發的風險，站在少女角度，這顯然格外不智。
尤其是少女與裴游時關系匪淺，更加沒必要幫他這個僅有過短暫接觸的人。
樓西州想不明白，他註視少女，俊逸臉龐浮現些許迷茫。
“我跟裴游時關系是不錯，但你也說了他精神狀態很不好，要是他失控想要殺你，我……”
程溪說到這頓了下，微微仰頭迎著少年幹凈目光，正色道：“玄天島你照顧過我，所以我希望你能活著，平安將靈寵帶回去。”
樓西州喉結微動，密長睫毛顫了顫，低應了聲嗯，“謝謝你。”
“不用客氣！再說你不是還給了報酬嗎，我更加不能讓你受傷啊！”
程溪想到那截小靈脈，振奮道。
提到報酬，樓西州留意到少女微翹的唇角，心境濺起格外細微的波瀾，隨意道：“你喜歡小靈脈？”
“誰不喜歡小靈脈呀！”程溪下意識道，這可是比靈石價值更高的存在。
“可你格外喜歡。”
樓西州盯著少女臉頰，篤定地說，他發現自己此話一出，少女身體格外細微地僵了半瞬。
察覺樓西州目光染上疑色，程溪內心慌得一批，表面還是隨意道：“我喜歡那是因為想要攢靈石，買一艘靈舟。這樣以後外出游歷，可以極大地節省時間。”
“明晴醫館靈舟數百艘，聽聞弟子可以憑貢獻租賃，你根本不必買。”樓西州目光灼灼盯著少女。
“你知道想要攢到租賃靈舟的貢獻點，需要多長時間嗎？等到那時候，花兒都謝了。”
程溪無奈道。
“需要多長時間？”樓西州追問。
程溪：“……”
這個她還真沒有了解過，但她之前在玄天島給樓西州營造的身份，就是明晴醫館內部弟子，因而這方面不太可能不清楚。
“至少要二十年以上吧，我也沒有去詳細了解過。如果能買靈舟，自然還是買一艘最好。”
程溪避重就輕道。
“程姑娘想得很長遠，鮮少有大勢力弟子會在程姑娘這個年紀與修為，考慮單獨買一艘靈舟。”
樓西州心中越發狐疑與覺得違和，可他沒有確切證據去驗證心中所想，只能不斷試探。
程溪自然聽出樓西州的試探之意，她伸手扯下雪緞，一雙微圓的明亮眸子瞪著他，不高興道：“我就是比較有主見，聽你這話，我還不可以攢資源買靈舟嗎？”
對上少女澄澈單純又有幾分可愛的貓眼，樓西州氣勢瞬間落了下乘，微不可察揚了揚唇角，輕聲道：“自是可以。”
程溪鼻翼發出一聲輕哼，將手中深紅雪緞鋪平，準備重新系上。
樓西州見狀，下意識伸手攔了下雪緞，但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的他，手掌像觸到滾燙連忙縮回。
“抱歉。”樓西州卷縮手指認真道歉，垂眸輕聲道：“我只是好奇程姑娘為何要佩戴此物。”
“眼疾，不能見光。”程溪面不改色道，“要是接觸光源太久，就會刺得掉眼淚。”
說著說著，程溪眨了眨眼，眸中已經能看見濕潤水光，看起來格外可憐。
“那你盡快遮住。”
樓西州有些無措，連忙道。
程溪從善如流把雪緞蒙在眼睛上，對自己成功把樓西州思緒打亂而感到滿意。
雖然樓西州當前沒有證據，但若是讓他繼續思考下去，誰知道這位腦袋靈光的天驕會不會發現華點。
程溪視線環顧附近景色，隱約有些眼熟，她望向身旁的樓西州道：“我們是不是快到交易地點了？”
樓西州拿出雷雲渡的精修地圖，對照飛行法寶下方的山脈，半晌才頷首：“大約還有半個多時辰路程。”
程溪點了下頭，忽然湊近樓西州。
撲面而來的藥香令樓西州僵住身體，他本想往後退，但飛行法寶就這麽點地，他手腳並用僵硬挪動兩步，已經抵達邊緣。
“我有個改良版計劃。”程溪壓低聲音道：“我們這樣……”
雷雲渡這段時間，主城外的廝殺越來越兇猛，而城內負傷修士也逐漸變多。
就連低階修士都嗅到了風雨欲來兮的動蕩感，但如今他們無處可去，如今也不敢出去。
他們蝸居在主城建築裏，試圖通過足不出戶的閉關方式，積攢安全感。
對比半年前的繁華，如今的雷雲渡主城格外蕭條，街道上往來修士行色匆匆，不斷有城主府的城衛被派遣出去鎮壓，又帶著傷歸來。
一場元嬰境界的大戰於早上拉響，一直到傍晚才消停，霸占鎮子的元嬰修士重傷脫身，其他爪牙死的死，傷的傷。
收割完此地的資源，一批襲擊修士各自散開，揚長而去。
離這處小鎮約百裏地的山林裏，朦朧月色照耀下，一道人影屹立在還算寬敞的平地上，他懷裏抱著一個嬌小身軀。
結束一天狩獵的青年，在樹木昏暗的陰影下遮掩下，看到這一幕，嘴角咧起一抹猩然笑意。
“人我已經帶來，把雪團交出來。”
樓西州盯著幽深山林，雖沒有看見裴游時的身影，但他身上那濃郁的血腥味。
隔著十幾裏地，他都能聞到。
咻——
一個被鮮血染紅的獸耳，從山林裏丟出落在離樓西州約有十幾米的位置。
“之前我就奇怪，雪團好端端緣何要背叛我，原來是因為你啊……”
裴游時嘶啞聲線格外陰冷暴虐，他冷笑，笑聲逐漸放大，仿佛遇上天大的好笑事情般。
“它另擇良木，只怪我這個主人，沒有你這般背景，給不了它好的修煉環境。”
裴游時笑聲漸歇，玩味道：“我以為左右不過是一個畜生，可你竟舍得用一條人命來換，可見在你眼裏，程小藥比不上一只畜生。”
“你想要它，我可以給你。只要你斬下程小藥一條腿，我就把它還你，若你下不了手，那我就掐死它！”
隨著裴游時話落，山林裏傳出小獸求救般的虛弱嗷嗚聲。聽到這熟悉獸音，樓西州所有鎮定與準備，在這一刻悉數潰敗。
“住手！”
樓西州眉宇緊皺，這嗷嗚聲像無形大手死死捏著他的心臟，讓他喘息都變得格外艱難。
是它，這聲音，是它！
“裴游時！你不想要程小藥的性命是嗎！”樓西州心急如焚，脫口而出威脅道。
“我當然要她活著，但這與斷她一條腿，並不沖突。”裴游時嗓音嘶啞低沈，話中內容讓人不寒而栗。
裴游時瘋了。
樓西州被震得說不出話，他下意識抱緊懷中少女。
昏暗山林裏，裴游時死死盯著被樓西州抱在懷裏的少女，尤其是察覺樓西州抱緊細微舉動，他力道失控，掐死了只剩下一口氣的低階靈獸。
裴游時隨手丟棄靈獸屍體，冷冷道：“十息，不斷她的腿，我就宰了那只畜生，還是說，你想收到第二只耳朵？”
樓西州不敢去賭，他甚至不敢多看兩眼不遠處那熟悉的獸耳。
究竟是照裴游時說的辦，還是繼續僵持等著收小獸屍體？看著神色恬靜的少女，斷她一條腿？
不……他根本辦不到。
樓西州額頭冒出細汗，他身為天驕，從小眾星捧月般長大，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煎熬。
十息，十息……只有十息。
他不願背叛全心全意托付信任於自己的少女，可小獸還在等著他施救。
他還記得當年小獸隨他坐靈舟離開緣仙宗，暢想今後道途，碧色獸瞳燦若星辰。
樓西州鼻子一酸。
他腦海裏忽然回蕩一句話，那是少女告知他改良版計劃後，在他未回過神來時的叮囑：“裴游時若是有什麽喪病行為，你最好比他更喪病……”
喪病，什麽喪病？
當初樓西州沒太在意，也沒怎麽聽懂，如今他懂了，喪病，喪心病狂。
裴游時如今豈止喪心病狂！
不，不對。
樓西州驀然反應過來，他從儲物袋拿出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將少女放下手臂圈著她纖細腰身。
“裴游時，你果真要斷她一條腿？”樓西州努力壓下心中心緒波動，盡量讓語氣平靜下來。
“斷。”裴游時盯著樓西州那條手臂，差點咬碎後槽牙，他語氣冰冷果決。
“你既不想她死，只是出於報覆想借我之手報覆她，斷腿能痊愈，不如挑斷她的雙手手筋。”
樓西州說出這些話時，整個腦子嗡嗡作響，猶如懸崖上走鋼絲，聲音顫抖卻又堅定：“裴游時，她是醫師，沒了手，她不能再行醫治病，她這輩子都毀了。”
“誰準許你善做主張！”
裴游時恨聲道，握拳的手緊得險些掐斷掌心，看著樓西州將匕首湊近少女手腕，他如被人扼住喉嚨，胸膛劇烈起伏。
“把小獸交出來。”
樓西州握著匕首的手掌止不住地顫抖，他只能通過抱緊懷中少女的動作，想要汲取勇氣。
這是場博弈，他一旦輸了，不光護不住小獸，就連懷中少女也會身陷危險。
就在雙方僵持期間，樓西州的匕首已經貼近少女蔥白手腕，並劃出血痕。他雙眸通紅，精神已高度緊繃，瀕臨崩潰地低吼：“把小獸交出來！”
山林裏沒有動靜。
就在樓西州堅持不住，準備丟棄手中匕首時，強制昏迷的程溪忽然被強烈的直觀危險驚醒。
媽的！
裴游時準備動真格了！
“快跑！誒？”
程溪提醒完，手腕一擡，一道約一厘米的劃痕迸出鮮血。
看著自己手腕傷口，程溪懵了。
樓西州也沒料到她會劃傷，他連忙拿出備好的丹藥，握住少女手腕，捏碎以後動作輕柔敷在她傷口上。
就這麽幾息耽擱，裴游時的殺手鐧已經蓄力完成，程溪連忙推著樓西州趕緊跑，並用身體掩護他。
樓西州也知曉其中利害，施展身法快速拉開與裴游時的距離。
“裴游時你冷靜一點！”
程溪邊跑邊朝山林裏大喊。
冷靜？！
裴游時覺得自己如今已經算得上格外冷靜，看到少女維護樓西州的舉動，濃郁的陰暗惡念險些將他理智吞噬。
好氣！
他快要被這女人氣死了！
“程小藥！你給我站住！”裴游時手裏掐著殺手鐧，咬牙切齒道。
“讓我留下也行，你先把殺招收起。”程溪認真道。
裴游時不吱聲，只顧著滿頭猛追。
樓西州與裴游時都是金丹期，兩人的身法速度極快，唯獨程溪慢幾拍。
她若不施展遁地術，被裴游時追上是早晚的事，也難怪裴游時不吭聲，估計他正琢磨把人逮到以後好好教訓。
“燕逍，此人的殺招好生厲害啊，連我都覺得有點危險，不然我帶你跑唄。”龍溪池傳音道。
“我要是想跑，傳送符不是更快。裴游時就是掐著我不想讓樓西州重傷，所以才窮追不舍。”
程溪無奈道，她一旦施展遁地術，裴游時絕對會毫不猶豫對樓西州施展殺招。
雖說不一定能弄死樓西州，但是平白浪費一個樓西州的護身法寶，程溪也挺心疼。
看著頻頻回頭觀望自己的樓西州，程溪心累不已，更加心疼他了。
來一趟雷雲渡，‘靈寵’打水漂，堪稱白給一截小靈脈，自己還弄得這麽狼狽。
太慘了太慘了。
“樓道友，你先避一避風頭，我與裴游時談談。”程溪只能這麽說。
樓西州聽到這話，眼眶霎時紅了，裴游時這麽瘋，他不敢想築基初期的少女落在他手裏的下場。
“我帶你回去！”
樓西州心知這回想要將靈寵要回，希望渺茫，但是他將程姑娘帶到此地，他至少，也當安全將她帶回緣仙城。
程溪：“……”
不不不，真不用！
她浪費將近七天來一趟雷雲渡，怎麽能什麽都不幹就回去呢！
“我跟他相處時間更久，他的脾氣我也知曉一二，等氣消了就沒事了，樓道友你快些離開吧。”
程溪真情實意道：“即使殺招不至於傷你性命，但雷雲渡如今這麽混亂，受了傷可就相當於去了半條命，而且你在，他總有些忌憚。”
程溪說得很委婉，樓西州聽到‘相處時間更久’‘他的脾氣’這些字眼，心裏梗得難受。
可他不能說什麽，少女已經暗示得很明白，他眼下很多餘，還拖累少女為他掩護。
“……我知道了。”樓西州艱澀一笑，輕聲道，他拿出一張傳送符果斷激活。
樓西州一走，程溪松了口氣的同時放緩速度，直到裴游時帶著滿身煞氣與血腥味靠近。
他還未說話，程溪身體一軟，隔著數十米距離，裴游時硬是在短短一瞬沖過來將人接住。
“你也不清理身上的血腥味，太臭了。”本來想當一回戲精的程溪被這血腥味熏得拉開腦袋，恨不得從他懷裏跳出來。
奈何她腰被一只大手摁著，難以動彈，只能別開腦袋放緩呼吸，盡量少聞點血腥味。
看著精致小臉滿是嫌棄的少女，本想板著臉的裴游時當場破功，蒼白俊美的臉龐浮現些許笑意。
他伸手湊近少女臉頰，忽然用手指撥弄雪緞，想要將這蒙著眼的緞帶扯下。
“你做什麽！”
程溪立即擡手制止裴游時的動作。
“我最近得了一樣神藥，不管什麽病癥都能醫治，我一直在好奇，你的眼疾究竟有多難以治療，就連你自己都不能自醫。”
裴游時掃了眼握住自己手腕的蔥白小手，聲線嘶啞，意味深長道。
程溪：“……”
裴游時這話，讓她忍不住多想，但眼下不是從長計議的時候，不把裴游時糊弄過去，恐怕他手中殺招會直接對著自己砸下來。
“我這眼睛早年剛受傷時，很嚴重，那時候都不能視物。而且一觸日光就被刺激得直流眼淚，師父才給了我此物。”
程溪任由裴游時抱著，語氣輕緩，她伸出雙手，主動將雪緞解開，睜著一雙淺色眸子望向他。
程溪有些不適應地眨了眨，不一會眸中就浮現水光，嬌軟嗓音低聲道：“解開這個我不舒服。”
“我看看。”
裴游時嘶啞聲線下意識放輕，他滿是厚繭的手掌托起少女下巴，認真記下她這張臉，包括水光盈盈的眸子。
這雙眸子清澈得不可思議，即便只有彎月帶來的朦朧光線，仍像月光下寧靜幹凈的湖泊，讓人緊繃的精神不自覺想要放松。
察覺裴游時身上煞氣消退不少，程溪又眨了眨眼，生理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惹得他無措又下意識地伸手去擦。
“裴游時我好難受。”程溪趁熱打鐵賣可憐，睫毛沾著晶瑩淚水，委屈地看著他。
裴游時曾聽過許多人說難受，就連他自己也說過難受。
可從未有人像她說的這句這般，輕飄飄幾個字，卻讓他心境掀起狂瀾，恨不得把修仙界掘地三尺，將最好的神藥奉上。
“蒙上。”
裴游時搶過雪緞，主動將程溪雙眼遮住，在她腦後熟練打了個結。
程溪擡手摁了摁雪緞，稍作調整，而後握住裴游時的手腕觀察他體魄傷勢。
嗯，一如既往的千瘡百孔。
這種傷勢放在留觀病區都是可以丟到北區自生自滅的存在，偏偏裴游時還能活蹦亂跳，這就很離譜。
程溪給他輸送小半成治愈能量，從他懷裏脫離，視線環顧周圍，“這地方是我們上回碰面的附近？”
“嗯。”
裴游時應了聲，主動握住少女纖細手腕，領著她朝一個方向走去。
程溪本想抽回手，走就走，有什麽可牽的，簡直浪費時間！
但考慮到裴游時情緒剛穩定，程溪又礙於虞千菱那一份信息差，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先順從，等裴游時情緒更穩定以後再試探試探。
從剛才用神藥做借口強硬要看眼睛，程溪覺得裴游時心裏估計已經有丁點懷疑她是雪團了！
幸好，這回用的是願力制成的化形符，要是金符，程溪就算不會被裴游時弄死，之後計劃也會受到極大影響。
程溪跟著裴游時抵達山壁附近的山洞，她瞧著格外眼熟，這山洞位置……好像是她之前挖的啊。
當時雷雲渡一事結束，程溪回歸緣仙城，裴游時說要繼續歷練，她在這裏幫他解除體內毒素。
“你還記得上回與我說了什麽？”裴游時站在山洞外，掐了個術法將身上鮮血清理，隨意道。
“有緣再見吶，我讓你有空來緣仙城找我，結果你沒來。中途我請人幫你算了一卦，你當時處境還挺艱難。”程溪結合之前用燕逍這個馬甲的說辭，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謅。
裴游時略作沈默，伸手掐了個障眼法，換了身衣物才撤去，那身衣物被他用靈火焚燒。
程溪打量裴游時，他只比樓西州大一兩歲。但他如今氣場鋒芒畢露，稚氣與少年感盡數褪去，已是容貌俊美的青年。
回想一年多前在臨原城遇上的裴游時，分明才過去一年，可他卻像已經度過十幾年。
程溪想到這，神色凝重，她主動走近裴游時拖著他的手臂將人摁在山洞裏，“坐下。”
裴游時乖乖坐在蒲團上，把手掌湊近她，俊美眉眼舒展輕松道：“聞聞，還有血腥味嗎？”
程溪順勢握住他手腕，仔細探查他的傷勢，他使出的殺手鐧會損傷壽命，這已是鐵板釘釘上的事。
“你是不是真打算等苗家人死絕了，你也跟著去死？”程溪摁耐心中煩悶，沈聲問。
“應當也只能活到那個時候。”
裴游時毫不在意地笑了下，布滿厚繭的粗糙手掌忽然多出兩顆青色靈果，他遞給程溪：“我上回去其它地方歷練，順路帶回來的，嘗嘗？”
程溪盯著青色靈果遲遲未接，她曾驚嘆男主角的頑強生命力，可當她意識到裴游時也是人，也有油燈枯竭的那一日。
她居然一點都不開心。
小說裏的裴游時，是個心狠手辣利益至上的男主角，他最後報了血仇，踩著宿敵屍體，成為了名震修仙界的強者。
權勢，地位，資源，他應有盡有。
這本該是他的命運，可現實卻告訴程溪，這位男主角快死了。他歷經磨難，還什麽都沒得到就要與敵人一同死去。
程溪不是石頭，裴游時對其他人而言，心狠手辣喪心病狂，可對她，他始終懷有一腔赤誠。
別人可以咒裴游時死，可以圍攻他，甚至殺他。但程溪不行，至少在裴游時沒有將武器指著她時，唯獨她不可以。
“算了，你要是死了也好，這樣就少一個要打斷我腿的人了。”程溪接過青色果子，強自輕松說罷，咬了一口，發現味道不錯。
她利落吃完一顆，準備把剩下那顆拿過來，誰知裴游時自己張嘴咬了個大缺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道：“誰讓你幫他算計我，你活該！”
“你這是倒打一耙，還有沒有？再給我一顆，好久沒吃到這麽甜的靈果了。”程溪朝他伸手，厚著臉皮討要。
少女的舉動成功取悅到裴游時，他唇角微揚，又拿出一個青色靈果放在她手心裏，同時撩起她衣袖，之前被匕首劃出的傷痕只剩下淡粉色疤痕。
看到這個傷勢，裴游時唇角又拉了下來，眸色深邃，渾身氣壓格外低，“可恨。”
“誰可恨，你可恨還是樓西州？”程溪折起袖子，把這個已經愈合的傷痕在他眼前晃了晃，惱怒道：“下次再拿我當籌碼，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
“……對不起，沒有下次了。”裴游時抿著唇低聲道歉，像個犯了錯的大男孩。
他認真端詳這道疤痕，伸手用指腹輕輕摩挲，動作輕柔地像在撫平自己心臟上的傷。
程溪被他這專註弄得渾身不自在，連忙將手抽回，並從儲物袋裏拿出藥竈與藥罐。
“給你熬點益氣補身的藥湯，你也悠著點吧，苗家樹大根深，可沒那麽容易拔除。”
程溪把幾十樣珍稀藥材煉化融合，倒入靈潭水，點燃藥竈的藥木。趁著藥湯熬制期間，她又往裴游時體內輸入治愈能量清理毒素，愈合傷勢。
治愈能量沒有延年益壽的效果，但如果裴游時不再使用殺手鐧，用治愈能量稀釋的仙露養身體，多活個幾十年不成問題。
“知道我這回為什麽要讓你過來嗎？”裴游時由著程溪折騰，低笑著說。
“直說吧，能幫我就幫。”
程溪坐在蒲團上，嘆了聲說：“若不是實在需要我，你也不至於算計樓西州。”
“你才與他相處多久，便那麽護著他。”裴游時抓錯重點，瞇起眸子，語氣有點危險。
程溪無語凝噎，“…說正事。”
裴游時靜靜註視少女，不吱聲了。
“說呀。”
程溪起身伸手扯他衣袖，催促道。
“程小藥，我對你好，還是他對你好？”裴游時雙手抱臂，不高興地問。
程溪：“？”
你倒是理智點說正事啊！為什麽要探討這種與正事無關的好感度問題？
“你，你對我好。”迫於現狀，程溪嘆了聲道。
如果裴游時能把他那個心魔誓撤銷，不再惦記著清理叛徒，程溪或許會多那麽幾分真誠。
“知道我對你好，你以後就不要向著外人再算計我了。”裴游時擡起手湊近程溪，不輕不重地掐了她的臉頰一下，俊美臉龐認真道：“再有下一回，我怕會控制不住自己。”
對上裴游時略深的眸色，裏面沒有殺意也沒有溫度，一片幽靜令人無端感到害怕。
程溪心頭猛跳，有那麽一瞬，她以為自己這張化形符猶如虛設，仿佛此刻面對裴游時的不是程小藥，而是神獸本體。
他發現了？
程溪不確定，但裴游時既然沒有當場揭穿，或許只是有所懷疑，還沒有確鑿證據。
但對於這種殺伐果斷的人來說，懷疑基本就被判了死刑啊！哪還需要證據。
程溪的沈默長達三息，她索性也不掩飾什麽，收回目光望向山洞附近的藥竈隨意道：“你到底想讓我幫什麽？”
“雷雲渡大戰在即，等陸州鎮壓隊伍前來，沼州將會傾巢出動，那時候是沼州腹地最虛弱的時刻。”
裴游時言簡意賅：“你到時跟我進入沼州，你的醫術對沼州瘴氣屏障有極好效果。”
“好。”
程溪痛快答應，她靈識掃過自己儲物袋所準備的資源，考慮到治愈能量直接使用太過明顯，特意帶了一批百靈膏原材料。
百靈膏的配方是由白晉所創造，制作過程需要很精細的處理，程溪之前特意練習過，以她築基初期的修為，一天能制作幾十塊。
這百靈膏除去可以儲備外，最緊要還是它的效果不會讓人聯想到程溪的心法，旁人只會感嘆此物實乃靈丹妙藥，並想辦法獲取甚至還原配方進行覆刻。
“你帶一批人進去？盟友還是臨時隊友。”程溪公事公辦地問。
“臨時盟友。”裴游時說。
那就是暫時可信的隊友。
程溪在心裏翻譯，她嗅著從藥罐裏飄蕩出來的藥香，揭開蓋子看了眼湯色又合上。
朦朧彎月掛在夜空，程溪起身走進山洞深處，平靜道：“我提前做些準備，你有什麽需要可以直說。”
看著明顯生疏的少女，裴游時眸子微垂，壓下心中不斷滋生的陰郁與暴虐。
他知道這些試探算計一旦執行，勢必會影響兩人關系，他設想過很多種結果，可實際卻是不上不下。
怒意宣洩不出去，又咽不下這口氣。
山洞裏的氛圍越來越僵持，裴游時最終主動打破寂靜，起身道：“我卯時再過來。”
“這個帶過去，我每天能準備三十塊，是最好的療傷膏。”
程溪把剛制作好的百靈膏連同一份清單交給他，她擡眸透過雪鍛望向裴游時，平靜道：“有機會把清單上的材料帶來，不然我沒法繼續制作。”
裴游時沈默收起這些東西，毅然踏出山洞，迎著夜色消失在山林。
程溪靜默看著眼前這一堆材料，怔怔出神，習慣性收斂氣息裝死的龍溪池與她有平等契約，察覺到她興致不高，主動傳音道：“燕逍，你怎麽了？跟他處不開心就走唄，他又攔不住你。”
“事情沒這麽簡單，我如今幫他也算是在幫自己。”程溪平靜道：“我只是在想，那把刀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塵埃落定。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到底在猶豫什麽呢？”
程溪剛才一直在回想樓西州所收到的信箋，以及裴游時這期間的表現，她如今有七成把握裴游時已經知曉她就是雪團。
老實說，眼下兩人這樣子，明明心裏都心知肚明，但卻不擺在明面上說，還真挺折磨人。
因為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真正想法，只能靠對方態度連蒙帶猜，這很損耗心神。
當初程溪主動解除神魂契約，威脅裴游時逼他立下心魔誓，這場背叛已經是橫亙在一人一獸之間，永遠都不可逾越的溝壑。
程溪解除神魂契約時的想法很簡單，她只要努力提升自己，順道搶一搶男主角的奇遇，拉低他的修煉進度。
等到五年後，她不求打贏裴游時，只要能在他手下活命，就算小有所成，之後有多遠跑多遠。
修仙界這麽大，在時間消磨下，她不信裴游時還能為了殺她翻遍整個修仙界。
然現實就是很奇妙，她別說遠離裴游時，本該是生死大仇的一人一獸直接綁到了一條船上。
尤其是程溪如今瀕臨掉馬，不管聊什麽話題都感覺隨時會翻車。她只能公事公辦，當個無情的臨時合作夥伴。
這樣其實也好，輔助不用跑去參團，只要多做點百靈膏就行，程溪在心裏安慰自己。
“程姑娘，程姑娘。”
樓西州嗓音很輕地呼喊。
程溪環顧山洞外，並未發現樓西州的身影，想到他之前在西嶺山脈使用過的無影紗，程溪心下了然。
“樓道友有什麽事，盡管直說。”程溪對著空氣溫聲道。
“我去山林裏查看了，死的靈獸不是我要找的靈寵。裴游時的信箋是沖著程姑娘你來的，若你不願，我可以現在帶你離開此地。”樓西州認真說。
樓西州腦子還挺清醒，程溪之前還擔心他折返找裴游時質問靈寵生死，如今看來他自己已經得出答案。
程溪收起材料，走近山洞口。
她環顧四周昏暗山林，就在樓西州想要現身時，程溪忽然低喝：“別動！”
樓西州僵著身體站在無影紗下，註視山洞口的少女，而程溪的目光則落在正前方的山林裏。
程溪遲遲沒說話，樓西州也很沈得住氣，就這樣僵持近半刻鐘，裴游時手持染血的冷霜劍從黑暗中走來。
“樓道友過來找我了。”
看著氣息不穩，神色莫測的裴游時，程溪直白道：“他讓我問你，那只靈寵在哪？”
程溪這話明面上是在幫樓西州問靈寵，實際上卻是讓裴游時做一個表態。
他想要戳破最後那層薄紙，還是暫且揭過不提。
“它很狡猾地跑了。”
裴游時拿出一張劍布，擦拭掉冷霜劍上的血跡，慢條斯理道：“若是讓我再抓到它，我會殺了它。”
裴游時擡眸註視身形嬌小的少女，眸中情緒覆雜卻終歸有了些溫度，嘶啞聲線含笑道：“程小藥，別背叛我。不然，下一個死的一定是你。”
他沒有原諒雪團，但他不會動程小藥，這就是他的態度。
程溪眼眶一酸，尋思著不枉自己數回救場打配合，可算保住了一個馬甲。
至於本體，嗨，等她突破金丹期就可以嘗試化形，到時候哪還有什麽靈寵，有的只有她程溪，程小藥！
“那你記得保重身體啊，不然等我背叛，你都沒實力追殺我了。”程溪心神放松下，調侃道。
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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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西州表示他先去交易地點打探打探，確認靈寵生死後, 再帶程溪前去交涉。
“雖然裴游時這回指名道姓要用我換那只靈寵，但你又如何確定他不會趁你前去交涉時，把你控制, 而後尋到我？”程溪冷靜道。
她心知樓西州絕不可能見到靈寵, 畢竟樓西州心心念念的‘靈寵’，此刻正跟他待在一塊啊！
而裴游時用靈寵把樓西州騙來，這就表明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好好交易。
完全是在利用樓西州而已。
程溪忍不住側目打量俊逸溫雅的少年, 在心裏輕嘆，唉，太可憐了。
“他禁錮不住我。”
樓西州神色稍斂，很有底氣道。
“這可不好說，也不一定非要但你禁錮, 只要拖延你一段時間，而後讓其他人動手……”
程溪把結果想到最壞道。
樓西州俊眉輕皺，偏頭留意到少女淡粉唇色，又不自在地收回目光，輕聲道：“那依你之見？”
“我跟你直接去交易地點。”
程溪直白道：“這樣一來, 要是裴游時想要耍什麽手段，你也還能有個籌碼。”
樓西州聽到這渾然不在意自身安危，將自己當做籌碼的話, 呼吸一窒。
“……為什麽？”樓西州實在想不到少女這麽冒險的原因, 他嗓音幹澀問。
若少女不陪同前往，不論他與裴游時之間發生什麽，交涉成功或失敗, 都於她沒有太大影響。
可她偏偏選擇一同前往，面對有可能爆發的風險，站在少女角度，這顯然格外不智。
尤其是少女與裴游時關系匪淺，更加沒必要幫他這個僅有過短暫接觸的人。
樓西州想不明白，他註視少女，俊逸臉龐浮現些許迷茫。
“我跟裴游時關系是不錯，但你也說了他精神狀態很不好，要是他失控想要殺你，我……”
程溪說到這頓了下，微微仰頭迎著少年幹凈目光，正色道：“玄天島你照顧過我，所以我希望你能活著，平安將靈寵帶回去。”
樓西州喉結微動，密長睫毛顫了顫，低應了聲嗯，“謝謝你。”
“不用客氣！再說你不是還給了報酬嗎，我更加不能讓你受傷啊！”
程溪想到那截小靈脈，振奮道。
提到報酬，樓西州留意到少女微翹的唇角，心境濺起格外細微的波瀾，隨意道：“你喜歡小靈脈？”
“誰不喜歡小靈脈呀！”程溪下意識道，這可是比靈石價值更高的存在。
“可你格外喜歡。”
樓西州盯著少女臉頰，篤定地說，他發現自己此話一出，少女身體格外細微地僵了半瞬。
察覺樓西州目光染上疑色，程溪內心慌得一批，表面還是隨意道：“我喜歡那是因為想要攢靈石，買一艘靈舟。這樣以後外出游歷，可以極大地節省時間。”
“明晴醫館靈舟數百艘，聽聞弟子可以憑貢獻租賃，你根本不必買。”樓西州目光灼灼盯著少女。
“你知道想要攢到租賃靈舟的貢獻點，需要多長時間嗎？等到那時候，花兒都謝了。”
程溪無奈道。
“需要多長時間？”樓西州追問。
程溪：“……”
這個她還真沒有了解過，但她之前在玄天島給樓西州營造的身份，就是明晴醫館內部弟子，因而這方面不太可能不清楚。
“至少要二十年以上吧，我也沒有去詳細了解過。如果能買靈舟，自然還是買一艘最好。”
程溪避重就輕道。
“程姑娘想得很長遠，鮮少有大勢力弟子會在程姑娘這個年紀與修為，考慮單獨買一艘靈舟。”
樓西州心中越發狐疑與覺得違和，可他沒有確切證據去驗證心中所想，只能不斷試探。
程溪自然聽出樓西州的試探之意，她伸手扯下雪緞，一雙微圓的明亮眸子瞪著他，不高興道：“我就是比較有主見，聽你這話，我還不可以攢資源買靈舟嗎？”
對上少女澄澈單純又有幾分可愛的貓眼，樓西州氣勢瞬間落了下乘，微不可察揚了揚唇角，輕聲道：“自是可以。”
程溪鼻翼發出一聲輕哼，將手中深紅雪緞鋪平，準備重新系上。
樓西州見狀，下意識伸手攔了下雪緞，但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的他，手掌像觸到滾燙連忙縮回。
“抱歉。”樓西州卷縮手指認真道歉，垂眸輕聲道：“我只是好奇程姑娘為何要佩戴此物。”
“眼疾，不能見光。”程溪面不改色道，“要是接觸光源太久，就會刺得掉眼淚。”
說著說著，程溪眨了眨眼，眸中已經能看見濕潤水光，看起來格外可憐。
“那你盡快遮住。”
樓西州有些無措，連忙道。
程溪從善如流把雪緞蒙在眼睛上，對自己成功把樓西州思緒打亂而感到滿意。
雖然樓西州當前沒有證據，但若是讓他繼續思考下去，誰知道這位腦袋靈光的天驕會不會發現華點。
程溪視線環顧附近景色，隱約有些眼熟，她望向身旁的樓西州道：“我們是不是快到交易地點了？”
樓西州拿出雷雲渡的精修地圖，對照飛行法寶下方的山脈，半晌才頷首：“大約還有半個多時辰路程。”
程溪點了下頭，忽然湊近樓西州。
撲面而來的藥香令樓西州僵住身體，他本想往後退，但飛行法寶就這麽點地，他手腳並用僵硬挪動兩步，已經抵達邊緣。
“我有個改良版計劃。”程溪壓低聲音道：“我們這樣……”
雷雲渡這段時間，主城外的廝殺越來越兇猛，而城內負傷修士也逐漸變多。
就連低階修士都嗅到了風雨欲來兮的動蕩感，但如今他們無處可去，如今也不敢出去。
他們蝸居在主城建築裏，試圖通過足不出戶的閉關方式，積攢安全感。
對比半年前的繁華，如今的雷雲渡主城格外蕭條，街道上往來修士行色匆匆，不斷有城主府的城衛被派遣出去鎮壓，又帶著傷歸來。
一場元嬰境界的大戰於早上拉響，一直到傍晚才消停，霸占鎮子的元嬰修士重傷脫身，其他爪牙死的死，傷的傷。
收割完此地的資源，一批襲擊修士各自散開，揚長而去。
離這處小鎮約百裏地的山林裏，朦朧月色照耀下，一道人影屹立在還算寬敞的平地上，他懷裏抱著一個嬌小身軀。
結束一天狩獵的青年，在樹木昏暗的陰影下遮掩下，看到這一幕，嘴角咧起一抹猩然笑意。
“人我已經帶來，把雪團交出來。”
樓西州盯著幽深山林，雖沒有看見裴游時的身影，但他身上那濃郁的血腥味。
隔著十幾裏地，他都能聞到。
咻——
一個被鮮血染紅的獸耳，從山林裏丟出落在離樓西州約有十幾米的位置。
“之前我就奇怪，雪團好端端緣何要背叛我，原來是因為你啊……”
裴游時嘶啞聲線格外陰冷暴虐，他冷笑，笑聲逐漸放大，仿佛遇上天大的好笑事情般。
“它另擇良木，只怪我這個主人，沒有你這般背景，給不了它好的修煉環境。”
裴游時笑聲漸歇，玩味道：“我以為左右不過是一個畜生，可你竟舍得用一條人命來換，可見在你眼裏，程小藥比不上一只畜生。”
“你想要它，我可以給你。只要你斬下程小藥一條腿，我就把它還你，若你下不了手，那我就掐死它！”
隨著裴游時話落，山林裏傳出小獸求救般的虛弱嗷嗚聲。聽到這熟悉獸音，樓西州所有鎮定與準備，在這一刻悉數潰敗。
“住手！”
樓西州眉宇緊皺，這嗷嗚聲像無形大手死死捏著他的心臟，讓他喘息都變得格外艱難。
是它，這聲音，是它！
“裴游時！你不想要程小藥的性命是嗎！”樓西州心急如焚，脫口而出威脅道。
“我當然要她活著，但這與斷她一條腿，並不沖突。”裴游時嗓音嘶啞低沈，話中內容讓人不寒而栗。
裴游時瘋了。
樓西州被震得說不出話，他下意識抱緊懷中少女。
昏暗山林裏，裴游時死死盯著被樓西州抱在懷裏的少女，尤其是察覺樓西州抱緊細微舉動，他力道失控，掐死了只剩下一口氣的低階靈獸。
裴游時隨手丟棄靈獸屍體，冷冷道：“十息，不斷她的腿，我就宰了那只畜生，還是說，你想收到第二只耳朵？”
樓西州不敢去賭，他甚至不敢多看兩眼不遠處那熟悉的獸耳。
究竟是照裴游時說的辦，還是繼續僵持等著收小獸屍體？看著神色恬靜的少女，斷她一條腿？
不……他根本辦不到。
樓西州額頭冒出細汗，他身為天驕，從小眾星捧月般長大，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煎熬。
十息，十息……只有十息。
他不願背叛全心全意托付信任於自己的少女，可小獸還在等著他施救。
他還記得當年小獸隨他坐靈舟離開緣仙宗，暢想今後道途，碧色獸瞳燦若星辰。
樓西州鼻子一酸。
他腦海裏忽然回蕩一句話，那是少女告知他改良版計劃後，在他未回過神來時的叮囑：“裴游時若是有什麽喪病行為，你最好比他更喪病……”
喪病，什麽喪病？
當初樓西州沒太在意，也沒怎麽聽懂，如今他懂了，喪病，喪心病狂。
裴游時如今豈止喪心病狂！
不，不對。
樓西州驀然反應過來，他從儲物袋拿出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將少女放下手臂圈著她纖細腰身。
“裴游時，你果真要斷她一條腿？”樓西州努力壓下心中心緒波動，盡量讓語氣平靜下來。
“斷。”裴游時盯著樓西州那條手臂，差點咬碎後槽牙，他語氣冰冷果決。
“你既不想她死，只是出於報覆想借我之手報覆她，斷腿能痊愈，不如挑斷她的雙手手筋。”
樓西州說出這些話時，整個腦子嗡嗡作響，猶如懸崖上走鋼絲，聲音顫抖卻又堅定：“裴游時，她是醫師，沒了手，她不能再行醫治病，她這輩子都毀了。”
“誰準許你善做主張！”
裴游時恨聲道，握拳的手緊得險些掐斷掌心，看著樓西州將匕首湊近少女手腕，他如被人扼住喉嚨，胸膛劇烈起伏。
“把小獸交出來。”
樓西州握著匕首的手掌止不住地顫抖，他只能通過抱緊懷中少女的動作，想要汲取勇氣。
這是場博弈，他一旦輸了，不光護不住小獸，就連懷中少女也會身陷危險。
就在雙方僵持期間，樓西州的匕首已經貼近少女蔥白手腕，並劃出血痕。他雙眸通紅，精神已高度緊繃，瀕臨崩潰地低吼：“把小獸交出來！”
山林裏沒有動靜。
就在樓西州堅持不住，準備丟棄手中匕首時，強制昏迷的程溪忽然被強烈的直觀危險驚醒。
媽的！
裴游時準備動真格了！
“快跑！誒？”
程溪提醒完，手腕一擡，一道約一厘米的劃痕迸出鮮血。
看著自己手腕傷口，程溪懵了。
樓西州也沒料到她會劃傷，他連忙拿出備好的丹藥，握住少女手腕，捏碎以後動作輕柔敷在她傷口上。
就這麽幾息耽擱，裴游時的殺手鐧已經蓄力完成，程溪連忙推著樓西州趕緊跑，並用身體掩護他。
樓西州也知曉其中利害，施展身法快速拉開與裴游時的距離。
“裴游時你冷靜一點！”
程溪邊跑邊朝山林裏大喊。
冷靜？！
裴游時覺得自己如今已經算得上格外冷靜，看到少女維護樓西州的舉動，濃郁的陰暗惡念險些將他理智吞噬。
好氣！
他快要被這女人氣死了！
“程小藥！你給我站住！”裴游時手裏掐著殺手鐧，咬牙切齒道。
“讓我留下也行，你先把殺招收起。”程溪認真道。
裴游時不吱聲，只顧著滿頭猛追。
樓西州與裴游時都是金丹期，兩人的身法速度極快，唯獨程溪慢幾拍。
她若不施展遁地術，被裴游時追上是早晚的事，也難怪裴游時不吭聲，估計他正琢磨把人逮到以後好好教訓。
“燕逍，此人的殺招好生厲害啊，連我都覺得有點危險，不然我帶你跑唄。”龍溪池傳音道。
“我要是想跑，傳送符不是更快。裴游時就是掐著我不想讓樓西州重傷，所以才窮追不舍。”
程溪無奈道，她一旦施展遁地術，裴游時絕對會毫不猶豫對樓西州施展殺招。
雖說不一定能弄死樓西州，但是平白浪費一個樓西州的護身法寶，程溪也挺心疼。
看著頻頻回頭觀望自己的樓西州，程溪心累不已，更加心疼他了。
來一趟雷雲渡，‘靈寵’打水漂，堪稱白給一截小靈脈，自己還弄得這麽狼狽。
太慘了太慘了。
“樓道友，你先避一避風頭，我與裴游時談談。”程溪只能這麽說。
樓西州聽到這話，眼眶霎時紅了，裴游時這麽瘋，他不敢想築基初期的少女落在他手裏的下場。
“我帶你回去！”
樓西州心知這回想要將靈寵要回，希望渺茫，但是他將程姑娘帶到此地，他至少，也當安全將她帶回緣仙城。
程溪：“……”
不不不，真不用！
她浪費將近七天來一趟雷雲渡，怎麽能什麽都不幹就回去呢！
“我跟他相處時間更久，他的脾氣我也知曉一二，等氣消了就沒事了，樓道友你快些離開吧。”
程溪真情實意道：“即使殺招不至於傷你性命，但雷雲渡如今這麽混亂，受了傷可就相當於去了半條命，而且你在，他總有些忌憚。”
程溪說得很委婉，樓西州聽到‘相處時間更久’‘他的脾氣’這些字眼，心裏梗得難受。
可他不能說什麽，少女已經暗示得很明白，他眼下很多餘，還拖累少女為他掩護。
“……我知道了。”樓西州艱澀一笑，輕聲道，他拿出一張傳送符果斷激活。
樓西州一走，程溪松了口氣的同時放緩速度，直到裴游時帶著滿身煞氣與血腥味靠近。
他還未說話，程溪身體一軟，隔著數十米距離，裴游時硬是在短短一瞬沖過來將人接住。
“你也不清理身上的血腥味，太臭了。”本來想當一回戲精的程溪被這血腥味熏得拉開腦袋，恨不得從他懷裏跳出來。
奈何她腰被一只大手摁著，難以動彈，只能別開腦袋放緩呼吸，盡量少聞點血腥味。
看著精致小臉滿是嫌棄的少女，本想板著臉的裴游時當場破功，蒼白俊美的臉龐浮現些許笑意。
他伸手湊近少女臉頰，忽然用手指撥弄雪緞，想要將這蒙著眼的緞帶扯下。
“你做什麽！”
程溪立即擡手制止裴游時的動作。
“我最近得了一樣神藥，不管什麽病癥都能醫治，我一直在好奇，你的眼疾究竟有多難以治療，就連你自己都不能自醫。”
裴游時掃了眼握住自己手腕的蔥白小手，聲線嘶啞，意味深長道。
程溪：“……”
裴游時這話，讓她忍不住多想，但眼下不是從長計議的時候，不把裴游時糊弄過去，恐怕他手中殺招會直接對著自己砸下來。
“我這眼睛早年剛受傷時，很嚴重，那時候都不能視物。而且一觸日光就被刺激得直流眼淚，師父才給了我此物。”
程溪任由裴游時抱著，語氣輕緩，她伸出雙手，主動將雪緞解開，睜著一雙淺色眸子望向他。
程溪有些不適應地眨了眨，不一會眸中就浮現水光，嬌軟嗓音低聲道：“解開這個我不舒服。”
“我看看。”
裴游時嘶啞聲線下意識放輕，他滿是厚繭的手掌托起少女下巴，認真記下她這張臉，包括水光盈盈的眸子。
這雙眸子清澈得不可思議，即便只有彎月帶來的朦朧光線，仍像月光下寧靜幹凈的湖泊，讓人緊繃的精神不自覺想要放松。
察覺裴游時身上煞氣消退不少，程溪又眨了眨眼，生理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惹得他無措又下意識地伸手去擦。
“裴游時我好難受。”程溪趁熱打鐵賣可憐，睫毛沾著晶瑩淚水，委屈地看著他。
裴游時曾聽過許多人說難受，就連他自己也說過難受。
可從未有人像她說的這句這般，輕飄飄幾個字，卻讓他心境掀起狂瀾，恨不得把修仙界掘地三尺，將最好的神藥奉上。
“蒙上。”
裴游時搶過雪緞，主動將程溪雙眼遮住，在她腦後熟練打了個結。
程溪擡手摁了摁雪緞，稍作調整，而後握住裴游時的手腕觀察他體魄傷勢。
嗯，一如既往的千瘡百孔。
這種傷勢放在留觀病區都是可以丟到北區自生自滅的存在，偏偏裴游時還能活蹦亂跳，這就很離譜。
程溪給他輸送小半成治愈能量，從他懷裏脫離，視線環顧周圍，“這地方是我們上回碰面的附近？”
“嗯。”
裴游時應了聲，主動握住少女纖細手腕，領著她朝一個方向走去。
程溪本想抽回手，走就走，有什麽可牽的，簡直浪費時間！
但考慮到裴游時情緒剛穩定，程溪又礙於虞千菱那一份信息差，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先順從，等裴游時情緒更穩定以後再試探試探。
從剛才用神藥做借口強硬要看眼睛，程溪覺得裴游時心裏估計已經有丁點懷疑她是雪團了！
幸好，這回用的是願力制成的化形符，要是金符，程溪就算不會被裴游時弄死，之後計劃也會受到極大影響。
程溪跟著裴游時抵達山壁附近的山洞，她瞧著格外眼熟，這山洞位置……好像是她之前挖的啊。
當時雷雲渡一事結束，程溪回歸緣仙城，裴游時說要繼續歷練，她在這裏幫他解除體內毒素。
“你還記得上回與我說了什麽？”裴游時站在山洞外，掐了個術法將身上鮮血清理，隨意道。
“有緣再見吶，我讓你有空來緣仙城找我，結果你沒來。中途我請人幫你算了一卦，你當時處境還挺艱難。”程溪結合之前用燕逍這個馬甲的說辭，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謅。
裴游時略作沈默，伸手掐了個障眼法，換了身衣物才撤去，那身衣物被他用靈火焚燒。
程溪打量裴游時，他只比樓西州大一兩歲。但他如今氣場鋒芒畢露，稚氣與少年感盡數褪去，已是容貌俊美的青年。
回想一年多前在臨原城遇上的裴游時，分明才過去一年，可他卻像已經度過十幾年。
程溪想到這，神色凝重，她主動走近裴游時拖著他的手臂將人摁在山洞裏，“坐下。”
裴游時乖乖坐在蒲團上，把手掌湊近她，俊美眉眼舒展輕松道：“聞聞，還有血腥味嗎？”
程溪順勢握住他手腕，仔細探查他的傷勢，他使出的殺手鐧會損傷壽命，這已是鐵板釘釘上的事。
“你是不是真打算等苗家人死絕了，你也跟著去死？”程溪摁耐心中煩悶，沈聲問。
“應當也只能活到那個時候。”
裴游時毫不在意地笑了下，布滿厚繭的粗糙手掌忽然多出兩顆青色靈果，他遞給程溪：“我上回去其它地方歷練，順路帶回來的，嘗嘗？”
程溪盯著青色靈果遲遲未接，她曾驚嘆男主角的頑強生命力，可當她意識到裴游時也是人，也有油燈枯竭的那一日。
她居然一點都不開心。
小說裏的裴游時，是個心狠手辣利益至上的男主角，他最後報了血仇，踩著宿敵屍體，成為了名震修仙界的強者。
權勢，地位，資源，他應有盡有。
這本該是他的命運，可現實卻告訴程溪，這位男主角快死了。他歷經磨難，還什麽都沒得到就要與敵人一同死去。
程溪不是石頭，裴游時對其他人而言，心狠手辣喪心病狂，可對她，他始終懷有一腔赤誠。
別人可以咒裴游時死，可以圍攻他，甚至殺他。但程溪不行，至少在裴游時沒有將武器指著她時，唯獨她不可以。
“算了，你要是死了也好，這樣就少一個要打斷我腿的人了。”程溪接過青色果子，強自輕松說罷，咬了一口，發現味道不錯。
她利落吃完一顆，準備把剩下那顆拿過來，誰知裴游時自己張嘴咬了個大缺口，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道：“誰讓你幫他算計我，你活該！”
“你這是倒打一耙，還有沒有？再給我一顆，好久沒吃到這麽甜的靈果了。”程溪朝他伸手，厚著臉皮討要。
少女的舉動成功取悅到裴游時，他唇角微揚，又拿出一個青色靈果放在她手心裏，同時撩起她衣袖，之前被匕首劃出的傷痕只剩下淡粉色疤痕。
看到這個傷勢，裴游時唇角又拉了下來，眸色深邃，渾身氣壓格外低，“可恨。”
“誰可恨，你可恨還是樓西州？”程溪折起袖子，把這個已經愈合的傷痕在他眼前晃了晃，惱怒道：“下次再拿我當籌碼，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
“……對不起，沒有下次了。”裴游時抿著唇低聲道歉，像個犯了錯的大男孩。
他認真端詳這道疤痕，伸手用指腹輕輕摩挲，動作輕柔地像在撫平自己心臟上的傷。
程溪被他這專註弄得渾身不自在，連忙將手抽回，並從儲物袋裏拿出藥竈與藥罐。
“給你熬點益氣補身的藥湯，你也悠著點吧，苗家樹大根深，可沒那麽容易拔除。”
程溪把幾十樣珍稀藥材煉化融合，倒入靈潭水，點燃藥竈的藥木。趁著藥湯熬制期間，她又往裴游時體內輸入治愈能量清理毒素，愈合傷勢。
治愈能量沒有延年益壽的效果，但如果裴游時不再使用殺手鐧，用治愈能量稀釋的仙露養身體，多活個幾十年不成問題。
“知道我這回為什麽要讓你過來嗎？”裴游時由著程溪折騰，低笑著說。
“直說吧，能幫我就幫。”
程溪坐在蒲團上，嘆了聲說：“若不是實在需要我，你也不至於算計樓西州。”
“你才與他相處多久，便那麽護著他。”裴游時抓錯重點，瞇起眸子，語氣有點危險。
程溪無語凝噎，“…說正事。”
裴游時靜靜註視少女，不吱聲了。
“說呀。”
程溪起身伸手扯他衣袖，催促道。
“程小藥，我對你好，還是他對你好？”裴游時雙手抱臂，不高興地問。
程溪：“？”
你倒是理智點說正事啊！為什麽要探討這種與正事無關的好感度問題？
“你，你對我好。”迫於現狀，程溪嘆了聲道。
如果裴游時能把他那個心魔誓撤銷，不再惦記著清理叛徒，程溪或許會多那麽幾分真誠。
“知道我對你好，你以後就不要向著外人再算計我了。”裴游時擡起手湊近程溪，不輕不重地掐了她的臉頰一下，俊美臉龐認真道：“再有下一回，我怕會控制不住自己。”
對上裴游時略深的眸色，裏面沒有殺意也沒有溫度，一片幽靜令人無端感到害怕。
程溪心頭猛跳，有那麽一瞬，她以為自己這張化形符猶如虛設，仿佛此刻面對裴游時的不是程小藥，而是神獸本體。
他發現了？
程溪不確定，但裴游時既然沒有當場揭穿，或許只是有所懷疑，還沒有確鑿證據。
但對於這種殺伐果斷的人來說，懷疑基本就被判了死刑啊！哪還需要證據。
程溪的沈默長達三息，她索性也不掩飾什麽，收回目光望向山洞附近的藥竈隨意道：“你到底想讓我幫什麽？”
“雷雲渡大戰在即，等陸州鎮壓隊伍前來，沼州將會傾巢出動，那時候是沼州腹地最虛弱的時刻。”
裴游時言簡意賅：“你到時跟我進入沼州，你的醫術對沼州瘴氣屏障有極好效果。”
“好。”
程溪痛快答應，她靈識掃過自己儲物袋所準備的資源，考慮到治愈能量直接使用太過明顯，特意帶了一批百靈膏原材料。
百靈膏的配方是由白晉所創造，制作過程需要很精細的處理，程溪之前特意練習過，以她築基初期的修為，一天能制作幾十塊。
這百靈膏除去可以儲備外，最緊要還是它的效果不會讓人聯想到程溪的心法，旁人只會感嘆此物實乃靈丹妙藥，並想辦法獲取甚至還原配方進行覆刻。
“你帶一批人進去？盟友還是臨時隊友。”程溪公事公辦地問。
“臨時盟友。”裴游時說。
那就是暫時可信的隊友。
程溪在心裏翻譯，她嗅著從藥罐裏飄蕩出來的藥香，揭開蓋子看了眼湯色又合上。
朦朧彎月掛在夜空，程溪起身走進山洞深處，平靜道：“我提前做些準備，你有什麽需要可以直說。”
看著明顯生疏的少女，裴游時眸子微垂，壓下心中不斷滋生的陰郁與暴虐。
他知道這些試探算計一旦執行，勢必會影響兩人關系，他設想過很多種結果，可實際卻是不上不下。
怒意宣洩不出去，又咽不下這口氣。
山洞裏的氛圍越來越僵持，裴游時最終主動打破寂靜，起身道：“我卯時再過來。”
“這個帶過去，我每天能準備三十塊，是最好的療傷膏。”
程溪把剛制作好的百靈膏連同一份清單交給他，她擡眸透過雪鍛望向裴游時，平靜道：“有機會把清單上的材料帶來，不然我沒法繼續制作。”
裴游時沈默收起這些東西，毅然踏出山洞，迎著夜色消失在山林。
程溪靜默看著眼前這一堆材料，怔怔出神，習慣性收斂氣息裝死的龍溪池與她有平等契約，察覺到她興致不高，主動傳音道：“燕逍，你怎麽了？跟他處不開心就走唄，他又攔不住你。”
“事情沒這麽簡單，我如今幫他也算是在幫自己。”程溪平靜道：“我只是在想，那把刀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塵埃落定。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到底在猶豫什麽呢？”
程溪剛才一直在回想樓西州所收到的信箋，以及裴游時這期間的表現，她如今有七成把握裴游時已經知曉她就是雪團。
老實說，眼下兩人這樣子，明明心裏都心知肚明，但卻不擺在明面上說，還真挺折磨人。
因為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真正想法，只能靠對方態度連蒙帶猜，這很損耗心神。
當初程溪主動解除神魂契約，威脅裴游時逼他立下心魔誓，這場背叛已經是橫亙在一人一獸之間，永遠都不可逾越的溝壑。
程溪解除神魂契約時的想法很簡單，她只要努力提升自己，順道搶一搶男主角的奇遇，拉低他的修煉進度。
等到五年後，她不求打贏裴游時，只要能在他手下活命，就算小有所成，之後有多遠跑多遠。
修仙界這麽大，在時間消磨下，她不信裴游時還能為了殺她翻遍整個修仙界。
然現實就是很奇妙，她別說遠離裴游時，本該是生死大仇的一人一獸直接綁到了一條船上。
尤其是程溪如今瀕臨掉馬，不管聊什麽話題都感覺隨時會翻車。她只能公事公辦，當個無情的臨時合作夥伴。
這樣其實也好，輔助不用跑去參團，只要多做點百靈膏就行，程溪在心裏安慰自己。
“程姑娘，程姑娘。”
樓西州嗓音很輕地呼喊。
程溪環顧山洞外，並未發現樓西州的身影，想到他之前在西嶺山脈使用過的無影紗，程溪心下了然。
“樓道友有什麽事，盡管直說。”程溪對著空氣溫聲道。
“我去山林裏查看了，死的靈獸不是我要找的靈寵。裴游時的信箋是沖著程姑娘你來的，若你不願，我可以現在帶你離開此地。”樓西州認真說。
樓西州腦子還挺清醒，程溪之前還擔心他折返找裴游時質問靈寵生死，如今看來他自己已經得出答案。
程溪收起材料，走近山洞口。
她環顧四周昏暗山林，就在樓西州想要現身時，程溪忽然低喝：“別動！”
樓西州僵著身體站在無影紗下，註視山洞口的少女，而程溪的目光則落在正前方的山林裏。
程溪遲遲沒說話，樓西州也很沈得住氣，就這樣僵持近半刻鐘，裴游時手持染血的冷霜劍從黑暗中走來。
“樓道友過來找我了。”
看著氣息不穩，神色莫測的裴游時，程溪直白道：“他讓我問你，那只靈寵在哪？”
程溪這話明面上是在幫樓西州問靈寵，實際上卻是讓裴游時做一個表態。
他想要戳破最後那層薄紙，還是暫且揭過不提。
“它很狡猾地跑了。”
裴游時拿出一張劍布，擦拭掉冷霜劍上的血跡，慢條斯理道：“若是讓我再抓到它，我會殺了它。”
裴游時擡眸註視身形嬌小的少女，眸中情緒覆雜卻終歸有了些溫度，嘶啞聲線含笑道：“程小藥，別背叛我。不然，下一個死的一定是你。”
他沒有原諒雪團，但他不會動程小藥，這就是他的態度。
程溪眼眶一酸，尋思著不枉自己數回救場打配合，可算保住了一個馬甲。
至於本體，嗨，等她突破金丹期就可以嘗試化形，到時候哪還有什麽靈寵，有的只有她程溪，程小藥！
“那你記得保重身體啊，不然等我背叛，你都沒實力追殺我了。”程溪心神放松下，調侃道。
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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