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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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良辰昏昏沈沈間,只覺一陣徹骨的冰冷和一陣熾烈的焚燒不斷反覆著,在她四肢百骸輾壓著,她痛得想開口呼喊,卻半絲力氣也沒有,整個人像是沈溺在最深沈最可怕的噩夢裏,死不去,醒不來……

她不知道,自己自懸崖墜落冰冷的河水裏,肋骨斷了三根,背上箭傷引起的高燒也幾乎要了她的命。

當她終於醒來時,已是十日後了。

傅良辰吃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張英氣中又帶爽朗可愛笑容的圓圓臉蛋,她微微一怔。

「醒啦?」蘇小刀松了一口氣,咧嘴笑道:「哎喲,大妹子,你可險險嚇死我啦,你整整燒了三日,又昏迷了好幾天,我還以為你必死無疑,都差點要去幫你挖坑了……還好,幸好你終於活過來了。」

「姑娘,是你……救了我?」她喉頭乾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對了對了,你一定很渴了吧?來,先喝口水再說。」蘇小刀又風風火火地跑去倒了一大碗的水,跑回她床邊單手扶起了她。「來,喝。」

「……謝謝姑娘。」她看得有些怔忡,不過確實也渴了,顧不得滿腹的疑惑,低頭慢慢喝完了那碗清涼甘甜的水。

「大妹子,你叫什麼名字?怎麼又是中箭又是受傷又是落水的?被仇家追殺呀?」蘇小刀興致勃勃地問。

傅良辰從未遇過這麼豪邁的熱情姑娘,和她一比,看似明朗豪爽的古瑤兒便是多了一份刻意算計的心機,全無眼前這小姑娘的率直坦蕩可愛。

但,古瑤兒是什麼樣的人,又同她有什麼幹系呢?

她在心底澀澀地冷笑。

蕭翊人、古瑤兒……這些人,自她從懸崖上松手的那一刻起,此生就與她再無瓜葛!

「我……」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甩開了那些不值得再記起的人與事,忍著一身的疲倦痛楚感,努力對這位救命恩人擠出了一抹微笑。「我叫蘇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的錦瑟。」

「原來你也姓蘇?真巧,我也姓蘇,我叫蘇小刀,是我爹給起的,很豪快吧?」蘇小刀笑嘻嘻地道。

「小刀姑娘的名字起得真好,」她不禁被這小姑娘逗笑了,真心道:「簡單俐落,筆劃又好寫,令尊一定很疼你。」

她還記得,小時候描紅寫自己的名字,心裏可懊惱了。

「我爹沒念過幾個大字,沒把我起成什麼銅鎚、鐵槍的,我已經很感謝他了。

不過大妹子你這名兒真美呀,錦瑟……嗳,我聽過,呃……一個人念過的。」

蘇小刀搖頭晃腦,煞有介事地吟道:「什麼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接下來是什麼來著?」

傅良辰眼神一黯,低低念道:「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對對對,好像是這樣說的。」蘇小刀再是粗枝大葉,也察覺到好像有些異樣,不禁遲疑地問:「大妹子,你還好嗎?」

「我沒事。」她擡眼強自微笑。「小刀姑娘,謝謝你救了我,救命之恩,良錦瑟銘感五內,日後有機會定當報答。」

「說什麼傻話,那是咱們有緣,才教我救了你的。」蘇小乃哈哈大笑,差點忍不住要用力拍她的肩,後來一看她瘦伶仃的小身板,連忙忍住了。「看你好像比我大些,那以後我便叫你錦瑟姐,你叫我小刀吧!」

「好。」她心一熱,感動地低喚:「好妹妹,謝謝你。」

「姐姐,你還沒有同我說,你是怎麼被仇人追殺的?你的仇人是誰?要不要我幫你報仇?」

蘇小刀興沖沖地挽起袖子,一臉興奮地道:「我功夫還不賴喲!」

「我……」

「你千萬別同我客氣,我爹是定西大將軍阮清風麾下的第一猛將蘇鐵頭,一桿丈八蛇矛橫掃千軍,可厲害了。」

蘇小刀說起打架便是兩眼放光。「就算我爹不行,還有阮清風那個討厭鬼……呃,他性子雖然很討厭,但還算是嫉惡如仇的一條好漢子,尤其上次賭骰子的時候輸我一把,欠了我一次,咱們不如就趁這個機會討回來嘿!」

傅良辰呆住了,「你……你是定西大將軍的人?」

「什麼……什麼啦,我才不是他的人!」蘇小刀沒來由雙頰一紅,尷尬地揮了揮手。「誰要當那討厭鬼的人了,成天哼哼唧唧的,還說是什麼文武雙全的儒將,都念一堆我聽不懂的東西,總之,咳,我爹是他的人,我才不是。」

「我明白了。」她輕輕一嘆,神情有些覆雜,「小刀,那你可以告訴我,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這是西山大營外的軍眷村。」

蘇小刀猶豫了一下。「錦瑟姐,西山大營是軍事重地,我不能帶你進去,你先在這裏安心養病,等我回去跟我爹和阮大將軍說明你的狀況後,我們便來好好研究報仇這件事。」

「小刀,真的不用了,我只是遇上了打劫,沒有什麼仇人的。」傅良辰眼神溫和地看著她,輕描淡寫地道。「我現下傷應該也好得差不多了,這兩天便會離開……好妹妹,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蘇小刀一時傻眼了。「嗄?」

「我已經勞煩得你夠多了,姐姐永遠會記住你這份情義,以後一定會想辦法回報妹妹。」她柔聲道。

「哎哎哎……不是啦,我沒要你回報呀!」蘇小刀撓著頭,有些慌了。

「錦瑟姐,你自己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又沒有人陪著,難道還要孤身闖蕩天涯嗎?萬一又遇到打劫的怎麼辦?」

「我那劫,已經度過了。」

蕭翊人就是她命中的劫數,既死過了一回,她便已經回報得清清楚楚,再不拖不欠。

「耶?」蘇小刀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滿是不解。

她欲言又止,卻不能同小刀解釋,這裏是西山大營附近,離京城不遠,定西大將軍與鎮東、安南和平北三大將軍情同兄弟,她若是多留在這裏一分,便是多一分暴露身分的危險。

京城的人與事,於她已是前生,她不想再跟他們任何一個人有任何的牽扯了。

「小刀,請你理解我。」她真誠地握緊蘇小刀的手,輕聲道:「我,真的不能留下來。」

「可是你身子還這麼虛弱,大夫說要好好調養的。」

「我沒事的,已經好多了。」她努力移動身子,無顧額際背心沁出的冷汗,對著蘇小刀綻出一朵燦爛的笑,道:「你看,動起來都不疼了。」

「姐姐,你先把額頭上的冷汗擦掉,再來哄我吧!」蘇小刀很不給面子。

傅良辰一楞。

「行行行,姐姐,你這麼堅持,我也不好攔你,可是你這些時日就好好在這兒養傷,否則我是不放人的。」

「可是……」

「別可是了。」蘇小刀故意板起臉來,眉毛一挑一挑的。「要不我再打你一拳,這樣你就可以再養久一點的傷了,我也好多個能陪我說話的伴兒,不然成天對著那堆五大三粗的呆瓜,我覺得我也快變笨了。」

傅良辰傻傻地望著她,忽然想笑,卻又強自忍住了。

因為小刀看起來不是在說笑,而是真的一臉苦惱得不得了。

「唉。」她嘴角溫柔地微微上揚,手心輕輕地摸了摸蘇小刀的頭。「好,姐姐依你。」

「真的嗎?太好啦!」蘇小刀眼睛一亮,樂壞了。

看著面前小姑娘熱情單純的笑臉,傅良辰心裏忽然湧現了前所未有的平和恬靜。

有多久了?像這樣不需要刻意用心,不需要百般討好,不需要傾盡一切才能換來的溫暖與關懷,究竟已經多久沒有嚐到過了?

仿佛自五歲起,被他撿到的那一天起,她滿心感激,戰戰兢兢地想付出一切、討好所有的人,好似這樣才可以回報他們待她的好,才可以讓自己因為是一個有用的人,所以不會被所有人厭棄……甚至,拋下。

可人還是爭不過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強留也留不住。

到如今,她已心成死灰、精疲力盡……想起她受傷落崖前,他仍是緊緊抱著明明就在安全之境的古瑤兒不松手,用逐漸無力的手抓住她的領子,縱然滿眼驚急痛喊,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還不是把古瑤兒遠遠置於她之上。

他寧可信她……他信她……

傅良辰閉上了眼,努力藏住眼角那抹灼熱的淚水,卻怎麼也抑不住心口崩解潰堤、鋪天蓋地而來的沈沈悲哀和絕望……

北地戰事起。

這是後來當傅良辰養好傷,別了蘇小刀,出了軍眷村後才知道的消息。

那時,已是一個月後,她在前往南方的路上,碼頭的船只還未來,身畔欲搭船的百姓們議論得熱火朝天,語氣裏卻沒有半點擔憂之情。

因為他們都知道,有用兵如神、驍勇善戰的平北大將軍蕭翊人鎮守邊關,北戎大軍是進犯不了邊疆城池半步的。

「北地,打仗了?」她聞言心下一緊,卻又立時氣苦地暗罵了自己一聲。

北地,蕭翊人,是輸是贏,是生是……總之,她不會再記掛,也同她再沒有任何關系。

她硬下心腸,不再去聽身邊商客們的交談,什麼北地的戰報來了,平北大將軍又打了幾場勝仗,擄了多少俘虜和戰馬。

船來了,河上寒風重,傅良辰攏緊身上的大氅,將蘇小刀給她的幾件衣裳和細軟牢牢綁在胸前,小心謹慎地跟著上了船,繳了兩貫銅錢的船資後,便尋了個角落坐下來。

背上的箭傷已經癒合了,可許是傷了筋骨的緣故,她的動作較之以前顯得有些遲緩僵硬,手也不能擡得很高,可是能撿回一條命,她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決定往南方走,是因為她爹的摯交禦史大人葉慎德,母族便是在南方。自那年的「謀逆案」之後,關蘇白葉四家被滿門抄斬,她是其中虎口下逃生的一個,據爹在將她推出狗洞前所說,那件大事……

四大家拚死都會留下一條血脈,她只要尋線找到另三家的後人,便能將真相大白於世。

思及此,傅良辰蒼白的病容上不禁浮起一絲苦笑,小手隔著衣領,緊緊地攥著系在頸項上的玉葫蘆。

爹說得何其簡單?

四大家後人十多年來各自流離逃難而去,自是像她隱姓埋名地藏於民間,躲避追殺,要找回另外三大家的後人,不啻是在茫茫大海撈針般渺茫。

可她也明白,無論如何,就算拚盡一生的流光,她也會全力去完成爹爹的交代。

「爹,您放心,只要女兒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放棄的。」船起航了,悠悠蕩蕩地在河面上滑開,慢慢順著水流往南方而去……

蕭一領著人馬追到岸邊,見著已然遠去的船只,不禁扼腕地低咒一聲:「可惡,又遲了一步!」

「頭兒?」兩名暗衛低喚。

「我們追!」

「是。」蕭一和暗衛們縱馬疾馳著,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少夫人的下落,這次絕不容再失,否則整個暗衛營乾脆齊齊抹脖子向主子自請罪咎算了!

現下邊關戰事正緊,主子似是發狠地決意一鼓作氣滅了北戎,以報北戎派人伏擊他,致使少夫人遭受牽連,重傷墜崖失蹤的血仇!

主子領軍已然攻下了北戎兩城,前線大軍漸漸推進北戎國土,此刻仍然是三天一封飛隼傳書暗衛營,追問少夫人的安危消息。

蕭一暗暗嘆了一口氣。

主子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不過,若是少夫人知道主子現下心急火撩地想找回她,知道主子滿心滿腦惦念心急的都是她,想必少夫人一定會很高興、很欣慰的吧?

蕭一想到這兒,向來緊抿的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揚,心情松快了許多。

等主子凱旋歸來,少夫人也回到國公府,那麼一切都會撥雲見月,春暖花開了吧?

船只一路南下,最後在距離江南還有三百裏遠的常州靠岸。

因不適應幾天幾夜下來在船上晃晃悠悠的生活,傅良辰吐得七葷八素,實在是撐不住了,所以她踩著虛浮發軟的腳步下了船,決定在常州歇上一兩天後,再走陸路繼續往南。

常州較之京城溫暖了許多,她看著這宛如氣息宜人的水鄉小鎮,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微涼的氣息,眸底浮現一朵笑意。

這兒真美,如果可以由她選擇的話,就在這兒落地身根一輩子也好。

可她註定只能是個過客……她眼底的笑意有一瞬地黯然,隨即又努力打起精神,打算先找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好好盤算接下來要怎麼做。

蘇小刀「借」給她一百兩銀子做盤纏,這些錢雖然足夠支撐她到江南一路上的食宿旅費還綽綽有餘,可她也不願坐吃山空,況且尋人之途長遠無期,她若不能好生籌畫該如何生活,恐怕還未等到找到其他家的後人,她便已先窮困潦倒、無以為繼了。

於是傅良辰便先在這常州烏水鎮上繞了繞,熟悉一下地理環境和庶民百態,她發現烏水鎮是個頗為著名的藥草買賣之地,因為烏水鎮依山傍水,生產許多品質不錯的各類藥草,有當歸、枸杞子、川芎、天麻等等。

難怪,這兒大街上隱約可聞藥香處處,那曾經陪伴過她四年的熟悉藥草香氣,勾起了她心底深處最溫暖最酸楚的記憶。

她爹爹是太醫……當年太醫院最了不起的太醫……

她從小便是在這些藥草中長大的,爹爹身上長年帶著醇厚好聞的藥香味,雖然他很少抱她,總是嚴肅地板著臉,難得出宮回到家的時候,不是埋首在醫書裏,便是在藥閣裏鼓搗弄藥。

可是偶爾,爹爹也會背「靈樞」、「素問」給她聽,雖然年幼的她,總是聽得迷迷糊糊的,可是她喜歡爹爹的聲音,渾厚、正經,如大山般的穩重。

曾以為那些記憶已經自腦中淡去了,她對爹爹留下的殘破印象只有那個可怕的晚上,那個殘忍的、被拋棄的晚上。

可是,原來她還記得,小時候最珍貴美好的記憶,那些關於爹爹、關於家的記意。

她眼眶一熱,淚水再也管不住地失控落了下來,又急急用袖子掩了去。

那,便就在這兒吧!

在這個能夠懷念爹爹的地方,暫時歇腳。

傅良辰在鎮上打聽了一下,得知鎮上最大的藥商正在招聘一批種植藥草的農工,每個月不包食宿,卻有一兩銀子的薪餉,由於鎮上的藥商農戶不少,又逢開春耕作期,人手極為短缺,所以原是定下只募有藥草耕種背景的條件,也只得放寬了一些。

藥商家的老管事對上門來的傅良辰原是想打回票的,因為見她弱不禁風、風吹就倒的秀氣模樣,根本就是個不熟谙農事操持的,可是傅良辰憑著記憶中認得的幾樣藥草特性,隨口一說,就讓管事改變了心意。

「好吧,那就讓你試試。」

老管事見她清瘦嬌小的身段,乂足一臉大病初癒的樣子,遲疑了一下,終是不忍地問道:「小姑娘,你是外地人吧?可找到住的地方了?」

「回管事的話,小女子是隨著今晨的船到烏水鎮的,所以尚未找到落腳之處。」她溫言回道。

兩鬢有些斑白的老管事點點頭,「藥田邊上有間小石屋,原是給看守的藥夫們值夜時休息用的,不過前兩年主家在入口處起了棟新的,藥夫們都改住到那兒去了。現下那小石屋空著,若是小姑娘你自個兒一個人不怕的話,便去住那兒吧。」

「謝管事。」她蒼白的小臉亮了起來,感激地道。

「晌午有騾車要送批農具進去藥田,你便坐那騾車一起去吧。」

「是。」這世上,果然好心人還是多過負情背義的人……

傅良辰趁騾車出發前,先趕著在鎮上添購了些生活所需的物事,自被褥到小火爐、鍋碗瓢盆、米面油鹽和少許耐放的蘿蔔、土豆等蔬食,還買了雙厚底耐磨的青布棉鞋,在藥田裏做事時才抗得住。

趕騾車的是個青壯漢子,看起來甚是憨厚,見到她時還臉紅了好半晌,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姑娘,你、你以後喚我阿榮便是了。」

「阿榮哥,」她語氣溫和地開口,「往後多有麻煩你之處,錦瑟在這裏先謝過你了。」

「咳咳,哪裏哪裏!」阿榮曬黑了的臉都紅透了。「咱們都是同一處做工的,互相照應,也、也是應該的。」

「是。」她笑了笑,隨即將大大的包袱抱來懷裏,低頭假裝檢查東西有沒有帶齊全了。

雖然她已自請下堂,身子也還是清白如雪,可是自從離開蕭家,她已下定決心,這一生再也不會嫁人生子,自誤誤人,所以行事舉止還是要謹慎些,以免引來不必要的紛亂。

許是她想多了,可一個女子只身在外,本就該事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況且,她這輩子再也不會把自己交付給任何一個人。

傅良辰神情平靜,可昔日總帶著如水溫婉的眸光上凝成一片寒霜。

她緊抱著包袱,望著騾車外的屋房瓦舍、小橋流水,小巧四周景致慢慢被山林田野取代……

北戎狼關城銀色盔甲上滿是乾透了的腥黑血漬,蕭翊人臉上有著多日未睡的疲憊痕跡,連著攻打了七天七夜,終於拿下了狼關城,他整個人熬得又乾又瘦,可一雙黑陣依然清亮如常。

無視軍師和幕僚們關懷急切的提醒,他並未在這場大戰勝利後先去歇睡一會兒,反而是急急地坐下來寫信。

是一封已經耽擱了七天的催促信。

他的上一封信是在七天前送出的,因要攻打狼關城的前夕,為提防有奸細洩漏軍情,所以他下令蕭家軍其中一支百人箭隊,盯住天空,有任何飛禽經過,一律狙射格殺!

所以他去信蕭一,接下來暫停以飛隼傳遞消息進北漠,直到他親筆去信通知,才能再恢覆三日一信的報告。

不知道蕭一他們可找到她了?

蕭一說,已查知了傅良辰在落水後於五十裏處,恰巧被西山大營外軍眷村的人救了,救了她的那人,還是阮清風麾下猛將蘇鐵頭的獨生女。

蕭一說那蘇小刀在知道傅良辰便是被他冷落在京城三年的平北將軍夫人後,氣得暴跳如雷,還口口聲聲揚言,早曉得傅良辰的身分,早曉得原來她就是那個傳言中去佛寺為婆母祈福,卻被逼得自請下堂,還流浪落難的可憐姑娘,便就不放她離開了,而是把她藏得密密實實的,叫他一輩子都找不著!

思及此,他不禁露出苦笑。

「原來,我蕭翊人辜負發妻的薄幸惡名已經天下皆知……」

他全然不知,其實蕭一在寫這封密信時,是心虛內疚得大汗涔涔的。

因為是他在蘇小刀面前說溜嘴,才給將軍惹來蘇小刀的一頓罵,可兄弟們雖素來敬主子如天如神,但在此事上,卻都是站在少夫人這邊的。

「原來世人都知她對我情深義重,深情癡守,唯有我,自尊自大,憑著一股天殺的男性尊嚴便將她的好統統踩在腳底,視若塵埃。」蕭翊人的聲音越來越沙啞痛楚。

回想起這十多年來和小良辰之間的點點滴滴,他憐惜過她,疼愛過她,拿她當心愛小妹地照顧,直到三年前被「愚弄強逼」嫁娶時的怒恨娀々怨憎,為此不惜翻臉無情,負心一去便是不聞不問的兩年。

然後,他帶著古瑤兒到她面前,殘忍地說要提為平妻,徹底羞辱了她顏面、踏碎了她的真心,迫得她自請下堂遠走天涯。

可她一知道他有危險,竟不顧己身安危趕著去示警,卻又被他質疑誤解,最後甚至……甚至還連累得她為了救他,中箭落崖。

在她落崖的那一瞬間,他幾乎心神俱碎,只恨不得隨著她一躍而下,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處……如果她不在了,他回頭,就再看不到那個一直守在他身後的溫柔身影,那個會對著他靦覜微笑、喚他「翊人哥哥」的小女人。

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良辰……不能……不準從他生命中消失……他不允許!

可,他還有機會,有資格挽回她嗎?

筆尖驀然一抖,一小團墨瞬間汙了他寫了一半的信箋,他悔愧地閉上雙眼,只覺撕裂般的疼楚自心口擴大蔓延開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重新取過一張新紙,慢慢一個字一個字專註地寫下:務必找到她,暗中護著她,等我回去。

「稟大將軍!」趙副將精神抖擻,難掩喜意地大步進來,單膝跪下抱拳道:

「未將和吳副將、江先鋒奉您命令,一面大張旗鼓捜索全城,一面暗中守在四城和密道口,剛剛成功生擒了北戎的攝政王爺鐵裏木,現已押至營中嚴密看管。」

「好!」蕭翊人鷹眸倏然一亮,臉上的沈郁之氣也消散了大半,起身道:「幹得好,爾等統統記下,大功一件!」

「謝大將軍!」趙副將卻不敢居功,咧嘴笑道:「那是將軍用兵如神,這才能如此快便擒到那鐵裏木。」

他搖了搖頭,「是將士們做得好。」

「大將軍,您現在過去營裏審那鐵裏木嗎?」

「你先去,我隨後就到。」蕭翊人低頭看著手上那張未乾的墨信,聲音低沈而沙啞。「等……我把信送出,我就來。」

趙副將看著他憔悴的神情,低聲道:「是,末將先行退下了。」

走出門外,趙副將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在微暗的屋內,那個高大挺拔偉岸如山的身影,脈脈溫情中,卻是無限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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