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發現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宋晁心境覆雜的沈默了數秒後開口：“你搞慈善的嗎？”

段玨沒說話。

“就你這還老大呢。”宋晁一邊說一邊把腦袋枕在段玨大腿上：“照這個邏輯，如果每個人都在你面前磕個頭破血流，再哭的鼻涕眼淚糊一臉搏你心軟，後街就該倒閉啦！”

“靠。”段玨突然被他這個尾音可愛到了，低頭摸了摸宋晁的下巴：“你哥在你眼裏就這麽蠢？”

宋晁用眨眼代替了點頭。

“好吧，可能確實有點。”段玨想了一下：“不過我放過他，是因為這件事上做出選擇沒有意義，如果我得到的是同等的代價，處不處理他對我來說都是多此一舉。”

“但你給了他額外的錢和保護，這是多餘的仁慈。”宋晁說：“而且，我覺得你對自己的判斷太自信了，你怎麽知道推或不推出他去做擋箭牌，最後得到的損傷是相同的呢？如果最後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代價，你後悔都來不及。”

“你怎麽回事。”段玨又摸摸宋晁的鼻子：“跟我打辯論呢？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我有能力應付它。”

宋晁不讚許的搖頭，但還是沒說什麽。

段玨似乎天生有一種很強的責任感，自己認定的事情不允許別人插手，說的最多的也是“你別管”“交給我”之類的話。

該怎麽扭轉他這種觀念呢？宋晁毫無頭緒。

反正，來日方長吧。

傍晚的光試探性的伸了一些進屋，翻越門檻留下不規則的退潮似的痕跡，高大威嚴佛像下，男人挺拔的背影也顯得格外渺小，他端跪佛前，長發剪短後，低頭時隱約會露出後腦一條約十厘米的疤痕。

那是他十歲時被父親一腳踹開撞在桌角時留下的。

他跪在這裏，心中是覆雜的虔誠。

他對宋晁說，他不信佛，其實半真半假，一方面，人在現實中無法尋求到解決之道時，往往會想要求助一些虛無的力量，另一方面，段玨不覺得這東西真的有用，否則怎麽會那麽好死不死的在這種地方遇到宋晁。

佛不渡他，還賜他世間罕見的孽緣。

哪怕就顯靈這一次呢，段玨想。

就這一次，讓他順利度過眼前的難關。

好歹也幫你打掃了這麽多年的衛生呢。

靜靜跪了一段時間後，段玨擡起頭，佛系依然是那個笨拙的姿勢，滿懷慈悲的俯視著眾生。

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後，段玨垂下眼，雙手合十，在心底默默嘮叨了一番後，揉著跪痛的膝蓋站起來。

太陽將將快要落山，已經入春的季節，院子裏的老樹發了一點點嫩綠的新芽，看著就有些生機了，段玨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手欠的掐了一顆，用指甲碾成一段一段的。

老和尚還在的時候就不準他掐這樹的葉子，說是有靈性，亂掐會遭報應的，段玨從來就沒聽過，越是不讓掐越是逮著機會就掐，以前被偶爾被發現了，會被老和尚拿著掃把追的滿山跑。

不過那老頭走了之後，這棵樹就沒什麽人照料了，生死全憑運氣，段玨來時也只是擦擦佛像，收拾收拾後堂，不會多關照這棵樹，有好幾年，這樹是一點葉子都沒長，樹枝都萎縮了，眼看快死了，今年不知道為什麽又迸出了新芽。

就像老和尚回來了一樣。

想著老和尚，段玨背靠老樹坐了下來。

老和尚是個很標準的和尚，慈悲，善良，包容，總是站在門口，撚著佛珠看著跪在堂前的段玨，說著在段玨看來唯一一句像和尚的話：“我佛慈悲，必會渡你。”

段玨覺得，會渡他的不是佛，應該是老和尚，世界上也只有老和尚願意渡他。

盡管他那會兒脾氣很爆，一言不合就會歇斯底裏的宣洩怒氣，甚至好幾次差點動手打了老和尚，老和尚也沒怪過他，只是一如既往的，慈悲又憐憫的望著他。

原來世上真的有不需要任何先提條件的寬容，這是段玨從老和尚身上學到的。

老四對段玨好，是因為段玨救他，給他新生，趙暉對段玨好，是因為他們志趣相投，互相幫扶多年，只有老和尚對他的好是最純粹的，不問過去，不需要任何理由，段玨一度認為老和尚不是死了，是真的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去當神仙了。

“段玨？段玨這個名字也不錯。”

“段玨，你執念太深。”

“段玨，你不要把自己困住。”

“段玨，你性子太浮躁，要沈得住氣，穩得住心性，我這裏有幾本經，你可以抄抄試試。”

“段玨，我要出去一段時間，你可以幫我照看一下這地方嗎？每天擦擦佛像就可以。”

“段玨，飯還是得按時吃的。”

“段玨，你在因果之中。”

“段玨，人固有一死。”

睜開眼睛，看著院中蕭條落敗的景象，段玨恍惚間又聽見了老和尚的聲音。

其實最常來的時候也就是開頭那幾年，後面他忙著在後街站穩腳跟，漸漸的就來的少了，但老和尚的態度並不會因為他來的頻率發生改變，來了就說“來了”，走了就說“走吧”，沒有絲毫變化。

這也就導致，老和尚是死了好幾天他才發現的。

老和尚走的很體面，穿著從沒變過的那身灰布衣，安安靜靜的端坐在床上，像以往任何一天一樣，如果不是聞到了腐爛的氣味，段玨只會當他依舊在閉目冥想。

當時的段玨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哦，原來在意的人死了是這樣的心情。

老和尚沒有家人，段玨就在後山挖了塊兒地把老和尚埋了，他不知道這些信佛的人對死後有沒有什麽特殊的要求，也好奇過要是把屍體送去燒了會不會真燒出個舍利子來，但最後也只是簡單的埋了，僅此而已。

那之後他來汴和寺就更少了，除了那個固定的日子，只是很偶爾才會過來小住幾天，老和尚的墳頭長滿了草，還有幾朵花，有的時候會有蝴蝶飛過來停留，段玨會站在遠處看，但不會去清理，老和尚何等的菩薩心腸，連一只螞蟻都不舍得踩死，要是知道自己的墳頭草能長這麽高，估計也只會笑著感嘆一句這幅老骨頭還有點用處。

看了看手中被掐成渣的嫩芽，段玨突然有點懷念掃把抽在身上的感覺了，記得有一次他在躲避的過程中不小心被凸起的樹根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二十出頭的人被像個小孩似的提溜回了廂房，老和尚一邊數落他，一邊替他處理傷口。

回憶是個裝滿水的氣球，只要捅破了一點，就會瘋狂的，前仆後繼的奔湧而出，讓人毫無抵抗之力。

只是無論如何，現在該下山了。

段玨洗幹凈了被汁液染綠的指尖，沿著後山的小路晃悠悠下了山，由於三輪上次棚壞了還沒修好，他是騎摩托過來的，一路上風刮的臉皮都要掀掉一層。

時間還是有些晚，趕到學校的時候宋晁已經等了有一陣子，剛聽見摩托車的轟鳴就迫不及待的回過了頭，表情算不上很開朗，但很快就被驚訝取代了。

“你剪頭發了？”

“是啊。”摘下頭盔的段玨甩了甩腦袋：“怎麽樣，還不錯吧。”

“是還不錯……不過怎麽突然想剪頭發啊。”宋晁繞著車轉了一圈，想要三百六十度觀察段玨的新發型。

其實也就是剪短了一些，劉海堪堪觸到眉毛，多了幾分清爽和利落，有這張臉扛著，宋晁覺得哪怕是光頭都會好看的。

“沒什麽突然不突然的，覺得該剪了就剪了唄。”段玨沖他笑笑：“你別太著迷。”

“誰著迷了！”宋晁馬上翻了個白眼，扶著段玨的肩膀跨坐上摩托後座：“快走快走，我等你好久都餓了。”

“你戴好。”

段玨把頭盔遞給宋晁，等到他戴好並且牢牢抱住自己的腰後才甩了甩腦袋，嗖的一聲，摩托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直奔後門去了。

--------------------

第 63 章

還沒完全踏進後街，隔著一段距離段玨就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氛。

他對後街實在是太熟悉了，任何變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心裏咯噔一下。

難道是老金來了？

終於嗎？

要不要先把宋晁放下？

段玨抿了抿唇，還是沒有松開車把手，一路狂飆進了後街。

看見不遠處聚集在一起的人成分極其覆雜，段玨松了一口氣。

不是老金，是老金的話不會選在大馬路上，也不會是這種氣氛，往簡單了想，更不會蠢到直接在後街，他真是緊張過頭了。

但隨著摩托車的緩緩靠近，段玨的眉頭擰了起來，似乎意識到了現在正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