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色澤，喪失了原有的風範。

再兇猛威風的野獸，被拘在小小的格子裏，讓人看了也只覺得憋屈。

室內寒氣重，段玨裹緊了身上的棉服，卻還是感覺有絲絲涼意順著皮膚往骨頭裏鉆，十分後悔沒有穿的再厚一點出來，慢慢的他開始意識昏沈，大概是這段時間一直沒睡好的原因，腦子像被泡進了混沌的海水裏浮沈，腳步也開始打飄。

這種癥狀直到他出了蟒蛇館才逐漸好轉。

朝朝是個小孩兒，察覺不到身後大人微妙的變化，一到了人多的地方就自動站好，等著段玨來抱她。

段玨當然不可能在一個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盡管臉色慘白的像鬼一樣，還是抱起朝朝，讓小姑娘坐在自己的左臂上。

“下一個想去哪兒？”

“看看長頸鹿吧，好像是新來的。”宋晁提議道。

“行啊。”張旸則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雙手插兜，視線集中在宋晁的臉上：“是往這邊走吧。”

“……哪邊？”

宋晁註意到對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的抖了抖肩膀。

“這邊。”

張旸終於挪開眼，指向一個岔路口。

隨著時間的推移動物園的人變得越來越多，畢竟是新開的景點，據說有不少珍貴少見的動物，雖然那些宋晁一個也沒看到。

人真的太多了。

長頸鹿的觀景臺架在外露的樓梯上，小小的平臺剛好夠到長頸鹿腦袋的位置，游客們排著隊依次爬上去合影餵食，每個人都有五分鐘的時間，其實這裏的人相對其他地方已經少了不少，但宋晁依然只是站在遠處觀望沒有上前，原因是——

段玨正站在上面。

懶洋洋的靠在欄桿上，神情懨懨的，那張臉比別人死了三天都白，就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低頭看向腿邊的小女孩時，垂落的烏黑發絲把他襯得更像個鬼。

明明剛剛見他時臉色還沒有這麽蒼白。

“哎。”張旸順著宋晁的目光看去：“那是你朋友吧。”

宋晁阻止不及，張旸已經擡起手臂大聲喊道：“大叔——好巧啊！”

大叔？

宋晁忍不住擡眼去看對方對於這個稱呼會有什麽反應，結果很讓他失望，段玨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這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當然也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謝謝你幫我們取票啊！”張旸繼續喊道。

段玨幹脆直接偏過頭，不看這邊了。

——倒是比單獨面對宋晁時冷淡了不少。

宋晁尷尬的拍了拍張旸的胳膊：“別說了。”

“好吧。”張旸聳肩：“只是他不認識我卻幫了我這個忙，想道謝而已。”

幫忙？對段玨來說，這恐怕根本不算是幫忙，只是被宋晁煩的無可奈何罷了。

不過任憑腦內思緒如何泛濫，宋晁臉上依舊是副別人欠他錢的債主表情，他雙手插兜，等著段玨和長頸鹿的時間結束後才慢吞吞的挪過去排隊。

段玨抱著孩子從他身邊經過時，宋晁聽見了一聲“zhaozhao”。

他猛地扭過頭，卻只看見對方的背影。

聽錯了？

段玨怎麽會知道自己的小名？

一直走到了平臺上，宋晁才反應過來，段玨應該不是在叫自己。

哪有人叫完人名就走的，況且段玨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小名，叫的應該是那個疑似段玨女兒的名字吧。

……還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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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和對方的女兒擁有了同一個發音的小名，宋晁莫名感覺和段玨拉近了些許距離。

名為“父子感”。

怎麽會有這種該死的想法！

宋晁恨不得給自己來一巴掌。

長頸鹿趁著他楞神，伸出舌頭卷走了他手上拿著的一整把樹葉。

粗糙的舌面刮過手背，難以言喻的觸感令宋晁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手臂上的汗毛也刷的全體起立了。

“發什麽呆呢。”張旸笑著問。

“沒有。”宋晁摸出紙巾狠狠蹭了蹭手背：“你拍照嗎？不拍就下去吧。”

他把紙揉成一團塞進兜裏，最後看了一眼目光清澈且無辜的長頸鹿，然後流暢的轉身，擡腳。

踩到一個會咕嚕的東西。

宋晁低頭看去，楞了兩秒後從心底兒竄出一股笑勁兒，打個旋兒最後從鼻腔鉆了出來。

張旸走在前面，聽見了那聲意味不明的哼笑，頓時感覺一陣驚悚，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宋晁，確定對方沒有一腳把自己踹下去的意圖後才放心往下走了。

手串又丟了。

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段玨簡直無語。

他習慣戴左手，但是今天左手抱著朝朝，就暫時取下來揣進了兜裏，就是這麽一揣給揣丟了。

不同於宋晁撿走的那次，這次他連掉哪兒了都不知道，只記得上一次摸到這東西還是在蟒蛇館。

好在這時候已經吃過午飯把動物園逛的差不多了，他打電話叫老四過來把孩子接走。

“不是啊哥，我正忙著呢。”老四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一下子變得更難聽了，逼迫著段玨把手機拿遠：“哥你聽我說……”

“你來不來。”段玨直接打斷了施刑。

二十分鐘後，段玨在動物園門口隔著圍欄把朝朝遞給老四。

“你不出來了？”老四問。

“我……”段玨頓了一下：“喜歡小動物。”

老四的表情活像見鬼，段玨懶得去看，轉身朝著蟒蛇館的方向走去了。

會掉在哪裏？

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段玨並不著急，正好走到了垃圾桶邊上，就從兜裏摸了根煙出來，一邊抽一邊慢慢想。

是不是碰著宋晁就沒好事兒了？

這個聯系挺無憑無據的，但段玨從來都不是會反思自己的人，並且非常自信的認為，他能這麽想，肯定是因為宋晁有問題。

不管是哪兒有問題，反正就是有問題。

寧可汙蔑他人，絕不為難自己。

一根煙燃到盡頭，段玨才再次擡起腿。

沒走出兩步，就聽見一聲響亮的“大叔”。

有那麽老嗎就喊叔？況且我這張臉拿出去誰不說是個年輕帥小夥兒？

老四都沒敢叫叔呢！

段玨理都不理，接著往前走。

但是他又聽見了一聲幹凈的，明朗的，如聽仙樂耳暫明的“哥”。

宋晁就這點兒他喜歡，聲音好聽。

於是段玨大發慈悲的轉了一個恩賜式的身，傲慢的挑眉，從鼻腔裏蹭出一聲“嗯？”。

“你找東西？”宋晁扯著嘴角，回以一個不怎麽懷好意的笑容。

宋晁在段玨面前笑的次數兩只手可以數過來，嘲諷的，嘲諷的，嘲諷的，還有不懷好意的。

唯一一次正常的笑是在說“我挺討人嫌的吧”的時候。

段玨現在很想告訴他，是的，你真的非常討人嫌，尤其是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會有一種讓人忍不住抽你一嘴巴子的沖動。

“你在找東西嗎。”

宋晁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下一下拋著，段玨的眼睛就隨著那東西一上一下的動。

有點好玩。

宋晁在段玨伸手過來的那一瞬間抓住了對方的胳膊。

段玨很明不明顯的嘶了一聲，眉心微微收攏，但最後只是疑惑的看著宋晁：“怎麽了弟弟？”

宋晁盯著他的眼睛，有點好奇那一閃而過的不明情緒，但是沒直說：“我幫你撿到了東西，你不說聲謝謝嗎？”

“我還幫你買票了呢。”段玨不爽的說。

“買票是小事兒。”宋晁說：“這東西對你很重要吧？不然也不至於孩子都不要了跑回來找。”

“不重要。”段玨馬上說。

“那你別要了。”宋晁把手串揣回兜裏，同時松開了抓著段玨右臂的手。

“你他媽的……”段玨剛擡起手，就被一陣撕裂的痛感打斷了，他思考了一下一條胳膊能不能打得過兩個大學生，答案是問題不大，但是不至於。

不至於。

那會讓宋晁真的覺得手串很重要。

好吧確實很重要，但是只要他知道在哪兒，就不愁拿不回來。

實在不行讓老四帶人再去蹲一次。

段玨在短短幾秒鐘就想明白了，然後轉身就走。

他真的很擅長轉身就走，宋晁想。

“這脾氣……”張旸笑了兩聲。

宋晁差點兒也想跟著笑，直到他看見段玨的右邊兒袖管裏淌出兩縷紅色的液體，順著手背手指手指甲蓋滴在地上。

是血。

我操？

一巴掌給他血管抓爆了？

宋晁快步上前，把手搭在段玨的肩膀上。

下一秒，天旋地轉。

伴隨著張旸的失聲驚叫和後背傳來的震痛感，宋晁看見了段玨的腦袋和上半身，和他腦袋後面湛藍的天空。

“我的忍耐，”段玨一字一句的說：“很有限度。”

隨後他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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