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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已是八月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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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八月的天氣, 坤寧宮殿前的桂花開得繁茂,淡黃色的花瓣又細又小,在風中簌簌落了滿地。

坤寧宮內, 宮女們拿著竹盒摘著桂花,一襲繡著金紋的裙擺佛過滿地落花在庭前停下, 一看見來人,宮女們便趕忙放下手中活計紛紛行禮。

姜妙擺了擺手道:“勞煩往裏間通報一聲,本宮來給皇後娘娘請安。”

那宮女聽罷, 面上露出了些難色,終是道:“公主,娘娘鳳體不適,您要不還是改日...”

姜妙一頓, 順手拍了拍披風上的花瓣, 笑了笑道:“既然皇後娘娘玉體有恙,本宮這個做女兒的, 更應該去看望一下才是。”

她領了紅葉往裏走, 那小宮女急得跺了跺腳, 可又不敢出聲阻攔,正想再上前勸勸,岳皇後的聲音便從裏間傳來。

“讓她進來。”

姜妙往裏看了一眼, 只看見屏風後那隱約的人影,她默了一默,隨即解下披風遞給紅葉,只身進了殿中。

岳皇後坐在鋪著紫色軟墊的貴妃椅上, 手邊擺了幾個小竹籃,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撿著桂花。

岳皇後風眼微挑,不由冷笑出聲:“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姜妙似乎沒看見她的冷眼, 她自顧自在小幾另一側坐下,又伸手撈過一個竹籃,也學著皇後的動作挑撿著。

岳皇後啪地一聲將手中的小籃摔在幾面上,向著姜妙怒目而視:

“你這是在做什麽?”

姜妙將手中挑好的桂花放在籃子中,她拍了拍手,看了渾身是刺的岳皇後一眼,隨即淡淡道:“娘娘看不出來嗎?長樂正在討好您啊。”

這下倒叫岳皇後楞了一楞,然而她馬上冷笑一聲:“本宮倒不知,長樂公主還需要來我坤寧宮做小伏低!”

姜妙坐直了身子,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娘娘何必動怒?長樂今天,是來給皇後娘娘道別的。”

沒等岳皇後說話,姜妙又道:“中秋過後,我就會離京去往江南,原因娘娘想必都知道,今日長樂前來,只是想勸您一句,太子之位趁早放手,或許對您和姜朔都好。”

然後姜妙剛說完,岳皇後卻像被刺激了一樣銳聲道:“放手,本宮憑什麽放手?!姜妙,若不是你那個狐媚子的娘,本宮何至於失去我的麟兒!本宮已經沒有了兒子,岳氏一族也沒了盼頭,你如今叫我放手太子之位,是要把本宮逼死嗎...”

“皇後!”

姜妙忽然一聲高喝打斷了她,岳皇後瞧見姜妙陰沈的神色,身子竟然一顫。

姜妙冷笑一聲:“皇後娘娘與母妃同是前朝臣女,您的家族力助父皇登上大寶,我母妃一族因效忠前朝淪為罪臣,女眷被沒入宮庭,但此等因果皆因立場不同,與旁人無關。您可憐她,將她要到坤寧宮做了宮女,母妃感激您,對您從無半句埋怨。可您明明知道母妃是被父皇所逼迫,為妃生子皆非她的所願,可還是將喪子之痛推脫到了她的身上!”

“母妃哪怕被您趕入冷宮,可還是感念著娘娘的收容之恩,我幼時是恨您,恨您讓我三人受盡苦楚,可母妃直到臨終前還囑托過我,說她從來都理解您的怨恨。”

姜妙閉了閉眼,良久道:“您當年是京中第一賢女,原也是個明理之人,自然早知道您的兒子夭折其實與我母妃無關,可您啊,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所以總得找一個人來恨著不是麽?”

“啪嗒!”

茶盞摔落在地上,岳皇後突然站起身來,她臉上有些顯而易見的驚怒,有宮女慌張推門進來,卻被她瘋了一般吼道:“滾出去!”

室內重歸一片寂靜,岳皇後珠釵散亂,半晌她似乎從瘋狂中冷靜下來,摸了摸鬢角,又遲鈍地在椅子上坐下來。

姜妙又道:“走了一個鄧貴妃,又來了一個宛貴妃,皇後娘娘,您怎麽就不明白呢?”

“即便您有意,可父皇,又怎麽會讓一個前朝忠臣女兒的兒子當太子?”

小籃中的桂花被打翻,潑了一地的淡香,岳皇後在滿室清香中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有了頹色,她揮了揮手,道:“你不是恨我麽?如今來見我,總不至於是替你母妃敘舊吧?”

沈默片刻,姜妙終於道:“您是皇後,無論將來的皇子是誰,您都是太後,長樂今日來見您,也只是求您往後庇佑姜朔一二。”

岳皇後冷冷一笑:“憑你今日這番話,就不怕本宮立即將他殺了?”

“不會的。”

姜妙搖搖頭,站起身來,緩緩道:“您百年之後,就讓姜朔為您扶棺哭靈吧。”

岳皇後猛地睜眼,布滿血絲的瞳孔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你說什麽!”

而姜妙已經走到了門前,她伸手打開門,回頭看了岳皇後一眼,最後道:“就是您聽到的那樣。”

之前皇後雖收養了姜朔,可礙於姜朔的母妃還是蘭才人,宗人府除了將名字記在皇後名下,其餘文牒禮制皆未改動,況且岳氏一族雖勢大,可族中子弟大多平庸,在朝中急需一座穩妥的靠山。

雖有父皇的承諾在前,可天家父子又能有多少情義在?岳氏一族根基深厚,扶棺哭靈是親子才有的大禮,姜妙那句話,便是同意皇後徹底將姜朔認作親子,這是姜妙所能想到的保護姜朔最好的辦法了。

皇後不是一個好人,岳家急需一個靠山,姜朔從此與她同氣連枝,她便是再怎樣恨,也會拼了命的保護姜朔。

只是...

姜妙扶住紅葉,目光朝冷宮的方向遠遠望去,不禁鼻子一酸。

對不起,母妃。

“阿姐!”

聽見熟悉的聲音,姜妙趕緊調整了情緒,見姜朔跑到了自己跟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

“阿姐,你怎麽了?”

姜妙笑了笑,她看著這個已經與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面上故作輕松道:“阿姐沒事,今日只是想告訴你,阿姐過些時日會出門一趟,你倒時可不要太想阿姐哦。”

姜朔撓了撓頭,“是跟沈姐夫一起嗎?”

“那好吧,阿姐要記得給我帶好玩的。”

姜妙揉了揉他的臉道:“都快十三歲,也是要封王的人了,怎麽還老記著玩?你看幾個弟弟誰像你一樣...”

姜朔有些不滿,“因為他們沒有像阿姐這樣的姐姐嘛。”

說完,似乎是怕她嘮叨,姜朔嘿嘿一笑,只抱了懷中的紙鳶跑了幾步,在拐角處朝姜妙一揮手:“阿姐再見!”

“弟弟...”

姜妙還想說些什麽,見姜朔笑瞇瞇的模樣,終是將喉中的話封住,也笑了。

“阿朔,再見。”

她不再去看姜朔遠去的背影,只攏了攏披風便轉身離開。

到養心殿前天色已近黃昏,餘福正等得焦急,瞧見她來,松了一口氣一般迎了上來。

“哎喲,六公主,您可算來了。”

“父皇在裏面嗎?”

餘福一邊隨著她一同往前走,一邊道:“陛下剛歇了個午覺,這會兒子正在裏頭看書呢。”

姜妙點了點頭,道:“餘公公,麻煩您去傳報吧。”

餘福竟前所未有的有些遲疑,姜妙看出他的憂慮,難得真誠的笑了一笑:“餘公公,這麽多年,多謝您的照扶了。”

姜妙說的是真心話,她並非一開始就能得聖寵,還是多虧了這位公公在旁提點,才叫她日子漸漸好過起來。

“公主說的哪裏話?”餘福依舊笑著,只是語氣軟了下來:“老奴只盼著公主逢兇化吉,長命百歲呢。”

二人終於來到殿前,餘福進去通報,半晌出來請她進去。

姜妙跨進殿內,朝上首那人行禮叫了聲父皇,晉帝似乎心情不錯,他從書冊中擡起頭來,笑道:“嗯,長樂?”

晉帝指了指前面的座位,道:“坐吧。”

他又指著一盤荔枝道:“吃吧,嶺南那邊送過來的。”

姜妙笑了笑沒動,晉帝見狀也不勉強,吩咐餘福呈上來一個長條盒子,對她道:“打開看看。”

姜妙一楞,依言將盒子打開,見盒子裏裝著一卷明黃色錦緞,不免心神一震。

她看向晉帝,晉帝喝了口茶,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打開。

姜妙楞了片刻,才小心的將那聖旨打開,瞧見上面的字時,她卻沒有想像中的松了口氣,倒是晉帝似乎沒註意到她的低落似的,他放下茶盞道:“拿著朕的聖旨,即便是出京,宗人府那邊也不會有意見。”

姜妙合上聖旨,眼睫微顫,“謝..父皇隆恩。”

雖是達到了她今日來的目的,可她的心,好像並不開心。

還有著一絲,淩遲般的鈍痛。

她起身跪下謝恩,直到出門時,這對天家父女都沒再說一句話。

然而她快要跨出門時,卻又被晉帝叫住。

晉帝臉上帶著慈祥的笑意,打趣般道:“你這一走,朕於沈愛卿,便成了罪人啊。”

姜妙勉強笑笑,還未答話,便聽晉帝又道:“你走後,朕擬指你四姐為沈卿之妻,你意下如何?”

“哢—”

姜妙的指甲扣在門框上斷了一半,她緊緊握著門框,纖細的手指藏著難以察覺的顫抖,晉帝的話仿佛在她心中燒出一個大洞,洞中此刻正淅瀝瀝地流淌著血。

她本以為自己會歇斯底裏,會瘋狂,會不顧形象的拒絕,可她心中竟然空蕩蕩的,仿佛那句話對她而言無關痛癢,只是沈默了一下,才背對著屋內那人說了一句:

“父皇的決策,從來最英明。”

姜妙逃也一般的離開了養心殿,她在宮道上一個踉蹌,隨即沒忍住吐了一口鮮血,紅葉當即嚇了一跳,慌忙扶住了她,而姜妙神色如常,唇角甚至還掛著微笑。

姜妙看了看地上那一攤血跡,笑著說了一聲:“好像...我也沒有那麽喜歡沈之言。”

紅葉知道公主在說假話,好讓她自己的心裏好受一些。是以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紅著眼睛,默默地扶著姜妙遠去。

養心殿內,餘福給晉帝端上一杯茶,終是遲疑地問了一句:“陛下,這樣對六公主,是否太過殘忍?”

“殘忍嗎?”晉帝並未生氣,甚至還笑呵呵地喝了一口茶,道:“朕給她離京的聖旨,是堵住宗人府的嘴,也是為她好。”

餘福嘆了口氣,他何嘗不明白,沈之言與國公府不合,在朝中又是個中立的,用來與季家抗衡最合適不過。

晉帝之意,便是要培養出一個區別於國公府的沈家出來。

長念公主的母妃也身世卑微,用來牽制沈家也是最合適的,既顯示了天家隆恩,也不至於給他太大的助力。

餘福嘆了口氣,終究是什麽也沒說,上前收了茶盞,退了下去。

天色已晚,姜妙出了宮門,晚風拂起她大紅色的披風一角,讓她從失魂落魄中醒過神來。

她從禦街上緩緩走來,遠遠望見一點亮黃的燈光固執的等在黑夜中。姜妙呼吸一滯,她幾步從黑暗中走出來,看見沈之言站在馬車前,手中執了一柄燈籠,聽見響動,便擡眼朝她看來。

這一擡眼間,便讓人看清了他那清冷柔和的的眉目,他眸光深邃,像初秋的晚風一樣緩緩像她湧過來。

姜妙喉中慢慢爬起一股酸澀,她低下頭,再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掛了笑。

“你怎麽來了?”

沈之言站在風中,手中的燈籠微微晃動著,他將燈籠遞給銅錢,低頭看著姜妙。

見她發間落了兩朵細小的桂花,沈之言自然地擡手,將她發間的花瓣拂下,她身上沾染著淡淡的桂花香,眼尾帶著弱水一般嬌軟的粉色,見到他時,眸光又驚又喜,整個人像一顆甜滋滋的桂花酒釀。

銅錢接過燈籠,說道:“公主猜錯了,世子一直等在這兒呢。”

沈之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銅錢趕緊閉了嘴,姜妙身形一滯,逃避一般低下頭去,忍住眼眶的酸澀喃喃道:

“你怎麽不進車中等呢?”

或許是風涼的緣故,沈之言聽見她話中帶了鼻音,他拉過她的手向馬車走去,道:“那樣,便總擔心你看不見。”

姜妙有些恍惚,面前的沈之言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似乎要隨著月色而去。她瞳孔一震,猛地從背後抱住沈之言,察覺到他身形一僵,隨即腳步停了下來。

“你背我。”

姜妙靠在他背上,“你背我上車嘛。”

沈之言轉過頭,見她難得撒起了嬌,偏那語氣中帶著鼻音,像極了一只討食的貓兒。

他眼睫微闔,雖是面色淡淡,可終是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先起來。”

她才放開手,便看見沈之言在她身前蹲下身來,見她楞了良久,還轉過頭來皺眉催她:“快些。”

姜妙趴在他的背上,沈之言兩手固定住她的的小腿起身,姜妙看著他的耳根,突然道:“沈之言,你本來喜歡什麽類型的姑娘?”

沈之言竟認真的想了想:“善良,溫婉。”

姜妙一楞,隨即狠狠捶了捶他的背,聽得他一聲悶哼,又怕自己打壞了他,趕忙揉了揉下手的地方,悶聲道:“這不就是與我相反的嗎?”

那人語氣帶著笑意,“嗯。”

姜妙扯住他耳朵,道:“好哇,你耍我?”

“公主還算聰明。”

姜妙道:“自然,本宮當年在皇學裏可是常受太傅誇獎的。”

他將她背上馬車,放她在軟墊上坐下,自己也在小爐邊坐下,他遞給姜妙一杯茶,擡眼看著她淡淡道:“若是直到此時還看不明白那個問題,那公主也算不得聰明。”

姜妙捧著茶,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沈之言手指緊了緊茶杯,半晌終究是低下眸去,道:“罷了。”

他取出白絨毯子蓋在姜妙膝上,二人沈默了半晌,他才道:“聖上已封臣為中軍左參議,中秋過後,臣便會隨行前往漠州,屆時公主在京中...”

說到此,他曲起食指輕輕扣了扣姜妙的額頭,才將上一句話說完:“要聽話。”

姜妙隨著他的動作閉了閉眼,問:“你要去多久。”

沈之言道:“少則一月,多則一年,公主若是嫌在府中呆著無趣...”

他頓了頓,才似漫不經心道:“也可去臨州住些時日。”

姜妙一楞,兩國議和不是小事,長則一年半載也是有的,她也正好趁此時去往江南,到時局勢焦灼,沈之言就算知道,沒有聖旨也不能離開漠州,更無暇顧及到她了。

她擡起頭來,朱唇動了動,終是道:“不了,北境又冷又遠,我才不去受罪。”

知她向來嬌氣,此番拒絕也在情理之中,沈之言倒也沒有再說些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小爐緩緩冒著熱氣,車中沈默良久,沈之言似乎想再說些什麽,一偏頭,卻看見姜妙頭如小雞啄米一般一點一點往下墜著。

他嘆了口氣,將車簾掀開,在投進來的滿車月色中,他將姜妙的頭往自己肩頭一扶,隨即也緩緩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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