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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細雨最是濕衣,如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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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最是濕衣,如輕紗般飄渺的乳白色霧氣中,面攤小販看見一個藕荷色襖裙的少女腳步飛快,悶頭在前面走著,身後那劍眉星目的郎君執著紙傘,正緊跟在她身後試圖為她遮雨。

一看便是哪家與郎君鬧脾氣的小娘子。

小販笑著搖搖頭,雨漸漸變大,那少女腳步微頓,擡眼四處找著有無躲雨的地界,那郎君趁機趕上前來,將紙傘挪到她頭上,自己肩頭立時浸濕了大半。

沈之言眼眸微瞇,“你在跟我置氣?”

她哪兒敢呀,沈之言這個人,看著一副書生模樣,可教訓人的派頭比她這個公主還大。姜妙揪了揪袖口的繡花,看看街上來去的人群,又看看天邊歸去的飛鳥,就是不看沈之言。“我沒有。”

說完她頓了頓,偷偷打量看了沈之言一眼,瞧見他眉眼目光沈沈的看著自己,又不自在的別過眼去。

其實她早想明白了,自己這個要求確實是有些強人所難,沈之言拒絕她也是預料之中。而且她也並未多麽生氣,只是她向來有求必應,一時放不下自己的面子罷了。

此刻她瞧見沈之言濕潤的肩頭,心中隱隱有了一絲悔意。

平心而論,沈之言為她做得已經夠多了,倒是自己日漸變得恃寵而驕起來。

等等,恃寵而驕?!姜妙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念頭嚇到了,她趕緊搖搖頭,將這四個字從腦中抹去,但她再看向沈之言時,總覺得哪裏出了問題。

為了掩飾自己的異狀,她在沈之言懷疑前先開出了口,“我餓了。”

沈之言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巷口大榕樹底下擺著一個小面攤,此刻正隱隱冒著蒸氣,雖只有兩三張小桌,可卻難得的顯出一絲人間煙火氣。

兩人在小桌上落座,面攤老板看著這對突然和好的璧人,眼角都泛起了笑紋。

“郎君帶夫人來吃面吶?”

“誰是他夫人?”

那少女美女一睨,面攤老板嘴上忙道唐突,心底卻暗想,也不知這郎君怎麽哄的,竟還沒將這小娘子哄好。

沈之言倒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朝他道:

“你誤會了。”

說完又道:“勞煩,兩碗油潑面,一碗少放些辣。”

老板應了一聲,心道這郎君連小娘子的喜好都如此清楚,還說不是對小娘子上了心?他可看的分明,方才從那小娘子坐下,這郎君的眼神便再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唉,別扭的少年人喲。

兩碗冒著熱氣的面端了上來,沈之言用帕子擦了擦筷子之後遞給她,姜妙接了正要吃,動作一頓,方才那“受寵若驚”四個字還在她腦中盤旋,她心裏越想越變扭,若接了這筷子,豈不是更讓這老板誤會?

她想著便放下筷子,另取了雙筷子擦了,將沈之言那雙遞還給他。

姜妙心裏的彎彎繞繞沈之言自然不知道,他只是頓了一瞬,瞧著她得意的神情有些失笑,良久眼睫微闔,便也拿起了筷子。

街角拐角處,錢易遠遠看著兩人的背影,冷哼一聲,便朝家中走去。

想起今日這小娘子巧笑倩兮的容貌,錢易一邊回味,一邊從大門進了府,卻見他父親臨州知州錢有章微弓著身子,正有些諂媚地跟一個人說話。

那人一身黑色錦衣,衣領處繡著金色鑲邊,看起來華貴又深沈。

這人生得一副好眉眼,那眸中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可這笑意不達眼底,便透露出三分陰郁來。

他腰間掛著一個兩指寬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兇獸,錢易才看了一眼,心裏便哐當一聲。

“啪!”

他袖中的錦盒掉了下來,兩人皆被這聲吸引,停了話頭朝他看了過來。

“爹...”

錢易顫著叫了一聲,錢有章眉頭一皺,“為何這般失態?今日又去哪兒鬼混了?”

說完朝那人一拱手,“讓大人見笑了。”

那人似笑非笑,看著地上的盒子道:“無事。”

錢有章上前一步,看了地上盒子一眼,蹙眉問道:“又是去哪兒糟蹋銀子了?”

錢易身後的小廝慌忙道:“回老爺,這是少爺今日買的耳墜。”

錢有章知道自己兒子的秉性,無非是買來送給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女子,便冷哼一聲,也懶得說教,只斂了怒色對錢易道:“還不快來見過錦衣衛千戶司徒大人!”

錢易冷汗直冒,心知這人雖只是個千戶,可以他爹的性子能這般低聲下氣,想必背後也不簡單。

“不必多禮。”

那人依舊沒有溫度的笑著,“我此番本就是隱瞞身份前來。”

說著他目光劃過兩人,淡淡道:“既然此間事了,下官明日便回京交差了。”

他收回目光,從錢易身邊走開,錢有章忙追出去送行,錢易松了口氣,忙撿起地上的盒子溜之大吉。

出了門,便有錦衣衛跟上來稟報,“大人,就這般回京了?”

司徒鶴轉了轉手指上的扳指,他閉了閉眼,腦中浮現那抹紅色的身影,良久睜開眼,道:“回吧。”

下屬不敢怠慢,這位千戶大人一月之內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錦衣衛小吏變成了正五品千戶,將來保不齊還得往上升,正值這升遷的關頭,他卻千裏迢迢請命出京查案,一路卻似乎在尋找什麽。

這邊一行黑衣人打馬自鬧市而過,那邊姜妙似有所感的回了頭,看見街角飛揚的塵土,又疑惑的回過頭來。

“怎麽了?”

沈之言看出她的不對勁,姜妙卻搖搖頭,道了一聲無事,她將碗往桌上一頓,道:“吃飽了。”

沈之言看向她,她黛色的柳葉眉滿足的舒展開來,眼中靈光波動,隱隱帶了一絲嬌憨。

她唇便沾了粒小小的蔥花,看起來傻傻的,等沈之言反應過來時,他的手已經不自覺伸出去。

他指尖擦過她的唇角,姜妙心中一顫,似有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從她心上劃過,癢癢的,帶著下墜般的酸意。她豁然回首看著沈之言,心中似漏了一拍。

察覺到自己在做什麽,沈之言一滯,隨即看似平靜地張開手,“有葉子。”

而無人知道,他睫羽輕顫,只覺得喉間發緊,連碰到她唇角的指尖也熱了起來。

他方才是在做什麽?

姜妙假裝不在意的哦了一聲,隨即站起身來,說要回家。

兩人搭了出城的牛車,到家時已經雲銷雨霽,天色漸晚,兩人間心照不宣的假裝無事發生,姜妙踮著腳尖進了院子,忽而叫了他一聲。

“沈之言!”

沈之言回頭,想看看她要做什麽,卻見姜妙淺笑盈盈地的指著院裏的籬笆角落道:“沈之言,我們在這種棵桃樹吧!”

沈之言駐足看了她一眼,表情雖依舊冷漠,可眼底已帶了點難以察覺的笑意,他知道她肯定又是心血來潮,保不準是今日從哪戶人家過,看見了人家的桃樹便也想要。

“異想天開。”他說。

“算了。”姜妙又嘟囔道,反正來年桃樹開了花她也看不到。

姜妙將這個念頭拋之腦後,轉身進了屋,沈之言眸色深邃,朝那塊空地看了半晌,便也進去了。

沈之言想起她上次因誤會他而逃走時,包裹裏除了兩件衣物,便只有他買給她的那只桃花簪,他覆又低頭看了看袖口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心想,村中周大叔家有幾棵桃樹苗,若她實在堅持,便勉為其難的去要一棵吧。

也省得她老是念叨。

只不過,他腳步一滯,來年桃花初開時,想必她也不在了吧。

他垂下眼睫,轉身進了書房。

臨州城內青絲苑裏絲竹聲不絕於耳,舞姬樂人們腳踝上掛著清脆的鈴鐺,正邁著嬌柔的舞步為客人表演。

錢易有些煩躁,他看著這些胭脂俗粉,腦中盡是今日那小美人的淺笑。

他外袍微敞,身邊的美人依偎著他,良久碰到什麽似的驚訝道:“哎呀,這是什麽?”

她手中拿著一個小盒,錢易眉頭一皺,那舞姬早已經打開,只見一只金色鏤空紅寶石耳墜靜靜的躺在盒子裏。

怎麽把這東西帶出來了?

那舞姬眉目帶羞,心想這耳墜雖只有一只,可顯見得用料不俗,這錢公子可真是有心。

她當即便要拜謝,卻聽錢易呵斥道:“放下!”

她一顫,喏喏地道:“公子爺....”

“本少爺叫你放下!”

“誰這麽大火氣啊?”

有一人聲音帶笑推開門,錢易心中一驚,剛一轉頭,便見一個黑袍男子跨了進來。

正是今日那位錦衣衛千戶大人。

“司徒千戶...”

錢易忙爬起來訕笑,司徒鶴見是他,眉眼微瞇。

他今晚來這暗樁向太子傳消息,可沒想到卻遇見錢有章的兒子。

一看便知是草包一個。

司徒鶴頓覺無趣,他腳下微動,正欲離開,餘光卻突然一瞥。

下一刻他腳步頓住,他瞇著眼回過頭來,瞧見那舞姬手中的耳墜,突然低低笑了。

見這位千戶大人笑了起來,錢易心中已經發毛,正欲請罪,卻聽他又道:

“錢公子這耳墜,好生別致。”

錢易慌忙道:“大人若是喜歡,盡可拿去!”

司徒鶴斜看了他一眼,“哦?這耳墜只有一只,顯見得來歷不明,本千戶可不敢要。”

錢易硬著頭皮道:“這是小的今日在當鋪贖回來的。”

司徒鶴聞言,眸色一暗,“你可知是誰當賣的?”

錢易買下這耳墜是為了羞辱沈之言,自然不可能知道是誰當賣的,可既然這位千戶這麽問了,便也只能道:

“回大人,是白鷺書院的學生,名喚沈之言的。”

“沈之言..”

司徒鶴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接著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拿起那個盒子在手中把玩。

身後的錦衣衛也不知道這位大人在想些什麽,可他這般反應明顯便是發現了些什麽,便只能問道:“大人可是有了什麽發現?需要稟報太子殿下麽?”

手中的盒子轉了個圈,司徒鶴手中一頓,瞇了瞇眼。

“不。”

“不用傳”

他轉過身走出門,沖身邊下屬道:“去安排一下,明日我要去白鷺書院。”

下屬一驚,但也只得壓下心中的詫異,道了聲:“是。”

司徒鶴閉了閉眼,眼前似乎出現了那人的纖瘦的背影,她白皙耳垂上一晃一晃的紅耳墜,與赤色的艷陽一起驚了他的眼。

他收起心思,離開了青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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