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紅極正殿。

燈燭全息，光線黯淡，只是香薰臺已經點起。

沈沈幽香漾開在空氣裏，卻掩不住滿室旖旎的氣息。

黑金斯撇著嘴，擡手掩住眼睛，嚷嚷一句，“若我死前真有回光返照，定揪著你吻一通，然後告訴全天下，我是被你殺的。生生悶死的。”

他語氣似乎別扭，尾音輕輕上揚，帶出一絲我見猶憐的味道。

索希亞皺眉，挪開了他的手，只是他手心下一雙眼睛已經閉上。

黑金斯面容還在障眼法之下，面色神態在霧中重重疊疊，看不出深淺來，唯一能洩漏情緒的一雙眼睛闔上，便阻擋了一切窺探。

索希亞眸光深幽，皺著眉頭狠狠咬住他的唇。

黑金斯這時睜開眼望他，眼裏一片愜意促狹。

唇舌交纏之間激烈侵犯，一吻方休，酣暢淋漓。

索希亞似乎覺得不夠，咬牙翻身將黑金斯壓在身下，一字一頓，道，“回光返照？”

兩人身上還是□□，一夜暖度春宵繾綣，黑金斯明明疲倦無法，卻還是勾起來媚惑笑靨，擡腳纏住索希亞胯骨，促狹而笑，“是啊，然後全天下就會讓你於我陪葬。”

他眼角都是媚氣，語氣之間似乎都是勾引索希亞盛怒懲罰。

索希亞發覺異常，本欲松開他，然而黑金斯雙足纏緊，對著他妖嬈而笑。

這一笑百媚生，又看不真切，簡直驚心動魄。

這次他卻無法生起欲望，心裏莫名堵得可怕，近乎低嘶道，“你到底怎麽了？”

黑金斯頗感無趣，道，“不做就從我身上下來。”

這話幾乎根本不可能從黑金斯嘴裏說出，索希亞回憶起昨夜，後半夜時這人似乎也已經是精疲力竭，居然還不要命地跟他索取，最後生生自己累暈過去，這剛一醒來，沒兩句話又是邀請。

這種近乎癡纏的態度——像是訣別之前爭分奪秒一般。

萬年光陰，他將黑金斯琢磨到骨子裏，只是這一次，他卻不敢去揣測。

“你昨夜是還不夠嗎？安瑕？”

黑金斯居然出乎意料地與他點頭。

索希亞問道，“找死不成？”

黑金斯這一回搖首，就是喃喃道，“我在冥界掌權者之位上，坐了整整萬年。我們倆，在一起亦是接近萬年……索希亞，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可還記得清楚？”

那年冥界剛剛易主，神界聖子就離開高高在上的青天雲端，遠赴冥界。

冥界前位主人荒淫驕奢，皇殿中是黑金斯未來得及遣散的成千女婢，成萬護衛。

聖子擅闖重地，轉眼被大量的冥靈禁衛圍堵。

他就是風輕雲淡，道，“神界，索希亞。”

聖尊之子聲名遠播，眾人驚異，卻拿不準分寸，不敢輕舉妄動了。

“索希亞，你所為何事？”

那就只是響起一道聲音，不見其人，詭譎不已。

禁衛紛紛放下兵刃，齊齊跪了兩排，“見過吾主。”

索希亞終於聽到記憶中的聲音，從容而笑，擡手揚起一個紅色玉扣，輕聲道，“拜訪故人，歸還舊物。”

那玉扣是火紅色，在殘月下閃耀出光。

禁衛們聞言顫栗。

冥王登位之後第一個命令，就是尋找擁有他信物的人。

然而那信物是何物，卻無人所知，沒想到竟會是玉扣這麽親近的東西。

方才，他們竟與這擁有信物的人兵戎相見。

“全都退下。”

遠處殘月之下，一身繁覆帝袍的人步步而來，容顏之絕色舉世無雙。

所有人只覺一眼的耀眼繁華。對索希亞而言，如斯熟悉。

百餘年前一別，他每一日眼裏心裏念著的都是這道妖嬈的火焰。

百年，這個孩子，終於成長了許多。

“索希亞，這裏不是你的神界。”他站定在面前，傲慢驕縱地擡起眼睛，眼底萬千風華依舊。

索希亞凝視著他，莞爾頷首，“我知道。”

“這是冥界——是我的地方。”

“我知道。”

“聖子之位，不允許你涉身地獄。”

“我知道。”

他笑得輕慢，道，“索希亞，來了，你就不能回頭了。”

索希亞也是笑，道，“我知道。”

殘月如血，夕陽昏黃。

在此之前百餘年前的聖尊園，萬花齊放，風景如畫。

畫中百花林側的聖子擁有最爾雅的氣質，面如冠玉。

身前眉眼艷麗絕倫的少年一身紅衣，淋漓光芒的火焰幾乎焚燒一片雅致氣息。

臨別前，他如玉的手指靈活地拈起腰帶邊緣，利落地摘下玉扣。

玉扣通紅，描著烈焰，紋路精致。

“百年以後，若要見我——”

少年對他驕縱地仰起頭，露出下巴精致的美人溝。

聖子含笑收下他的近身物，輕聲道，“我會見你。”

相隔萬年，許多事如同浮光掠影一晃而過，卻不知道為什麽，件件都記得牢的。

黑金斯笑著笑著，又道，“你啊，在神族耳濡目染就被教壞了。”

“都被教壞了什麽？”索希亞調侃意味分明。

他十八歲強大不足時索希亞與他約定百年，百年間一直不聞不問，直到他成年之後成為冥界之王，索西亞就當即來尋他。

黑金斯懊惱，喃喃道，“不說了，也不是一個營帳。”

“瞎嘀咕什麽？”

索希亞拉過他一邊肩膀。

兩人床榻面對，索希亞似乎想說什麽，但是看看黑金斯眼角洩出艷色，又開不了口。

“閻兒像你，是不錯的。”許久之後他挑一個相對輕松的話茬，“當年我讓彌玉照拂閻兒之後，他向我回稟的第一件事，就是閻兒一劍劈了他的殿門石鎮。這種處事風範，與你一模一樣。”

黑金斯笑起來，道，“原來她不止是容貌與我相似，脾性處事都一模一樣。我臨死前，一定讓她離你遠遠的，省得她取代了我。”

索希亞擡手就是軟綿綿一個巴掌，“動輒說死，成心氣我？”

“有本事真打。”黑金斯嚷嚷。

索希亞不說話，凝視著他，一雙黛紫眼瞳幽深沈寂。

黑金斯最後先架不住了。

“神王傷不了我。我已經比起當年，強上數倍，而他——應該再無法進階……”

“我分析不出危機究竟在哪裏……但是神界，我非去不可。神王，我必定挑釁。”

26

神王天宮。盛曄神殿。

這是神界遼闊宮群的正中心，神殿之外的殿閣，儼姬只差了一步，便踏進了神族主殿。

一路自天門而入，她沒有下殺手，但下手依舊狠辣，不知道有多少兵將從此就廢了。

終於成功被數之不盡的天使攔在了主殿之前。

儼姬就在圍堵之中娉婷而立，一人一劍，鮮亮的綠靛色裙袂伴著肅殺之氣飛揚而起。

一個如此年幼的女子生生一己之力從天門闖到了神族大門口，這傳出去如此可笑。

然而看見她的面容時，一切便不荒謬了。

那時天門一亂，使者匯集，許多活過萬年的天使當即倒吸一口氣。

那女子神色冷漠，然而一萬年前將神界攪了一遍的人艷麗眉眼似乎猶在眼前。

“我再說一回。”

她容顏絕色，出奇相似而絲毫不輸，更添一分孤傲清冷。

“我是儼姬，地獄霸主之女，來此只為帶回舍妹，攔著我的下場有目共睹。”

地獄霸主黑金斯。

就是當年沒有人能忘了的那個美麗狂妄的孩子。

此刻劍拔弩張，儼姬一人與神族上千武羽天使對峙，勢成水火，卻沒有人回應，生生成了一片靜緘。

“這裏便沒有一個人能夠主事？”儼姬攥緊了劍，又將挑起之時，終於有人站出來。

“我是尋擎，大天使長座下首席武羽。”那人彎彎身，氣質翩翩，只是手握銳利的□□，反射出寒冷的光。

儼姬神色不變，開口一個奇異的要求：“莫要跟我笑。”

她會想起彌玉。

這裏的人有他爾雅翩翩的氣質，和溫暖如熙的氣息。

這是他生長的地方，而她第一次來，便攪得天翻地覆，一片死傷罵聲。

尋擎一怔，還是保持了風度，“儼姬殿下，神王交待，令妹暫時居於神界，若無通報……”

“那就去通報。”儼姬打斷，冷聲道，“我來不是為拜訪他，只是要帶回冥姬。”

這一句話狂妄。

若是別人說起，所有人都會覺著這女子是瘋了。

一萬年前黑金斯也這般狂妄得令人以為他瘋了，但是他只用了一日便證明了他的天賦與強大。

而這是黑金斯的女兒，他們擁有一般的眉眼與傲氣。

兩人之間這份神似，足以威懾。

尋擎幾乎剛一搖頭，儼姬立刻就冷冷接一句，“志在必得。”

尋擎心裏微沈，有些發悸，還是穩穩道，“那只得單打獨鬥，神王下旨，我斷不能再讓你往前一步。”

儼姬默不作聲，長劍幾乎立即朝他挑起，去勢洶洶毫不留力。

尋擎瞳孔一縮，舉劍相迎。

所有的天使散開後退，騰出足夠空間。

儼姬說打就打，兩人長劍相交，殿前一片凜然的刀光劍影展開。

不遠處樓閣之上，神王獨自站立，俯瞰著儼姬的方向，神色覆雜。

不久之後，身後響起穩重有序的腳步聲。

那是一個女人，綠色綾羅蝴蝶袖，墨藍色百褶披肩，一身華貴優雅。

神後度靳，神族身份最尊貴的女人。

她站在神王身側，沈默地將視線下投。

“那是黑金斯的女兒？”她問道，說話時語速平穩，透出淡淡的肅然，自有一番高傲之氣。

神王很冷靜地回答，“是，她還是索希亞的女兒。”

神後一驚，“索希亞和黑金斯？他們……這……”

神王沒有望她，甚至不好奇她堂堂神後為什麽會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回稟不力。

“是。”

神後嘴唇一顫，“索希亞願意為了黑金斯孕育孩兒？”

“是，但是這個女孩，是黑金斯所生。”

神後似乎更費解了，“索希亞明明就是……那個體質。為何會是黑金斯？他那般高傲驕縱……”

“世上就是有這般巧的事。翻遍天下，億萬生靈之中也不過百位的雌雄同體，那麽巧索希亞便是，那麽巧黑金斯亦是，更巧是他們還相遇相愛。”

神王望著樓下殿閣激烈相交的劍芒，意味深長：“不止黑金斯甘心為索希亞生下女兒，索希亞亦是。你來這裏，不過是為了問我前些日子抓回來那女孩是誰……她是冥姬，地獄幼女，黑金斯與索希亞之女，她與這掀起風波的儼姬，血脈一致，只差了一個一母同胞。”

神後聽得懂了：“這一對……”她眼裏有些顫抖的輕蔑，“卑賤至極，有辱神族，有辱我萬千世界……”

神王這時笑了，挑眉道，“可是這女孩確實不弱。依你看，她與尋擎，孰勝孰敗？”

神後凝視半響，道，“可是尋擎？”

儼姬劍術很強，然而尋擎出劍更快，令人眼花繚亂，而且她的猜測極為單純：儼姬比之萬年前的年不滿雙十的黑金斯，少了那一種靈活中帶著淩厲。

殿閣之中，風聲簌簌。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卻驚訝地發現他們眼裏只有一片投影，連劍的痕跡都尋不到。

最終是一聲脆響，一柄劍從陣跌出，落到地上。

眾人定睛一看，不是他們神族的劍。

於是所有人歡呼起來，甚至預見了這個囂張的女孩無功而返的淒然。

尋擎與儼姬分開，對峙而立。

“你很強。”

儼姬對四周閑言恍若未聞，冷聲道，“但是方才你只差一絲便將死在我劍下。”

“是的。小姑娘，你更強。”尋擎笑起來，道，“多謝你的承讓。想當年冥王也是這麽強大。”

方才——他只餘一瞬便將死在她的劍下。

那劍去勢用力之淩厲，斷不可能收回，或哪怕是緩上一緩。

但是就在他以為壽終已定之時，那女子卻突兀棄了劍。

尋擎心下大驚。

眾所周知那含著氣力的劍若不宣洩，就此被斷了，是要反噬的。

可再望那女子，全無異樣，就是擺手垂立，對他輕描淡寫的一句“差一絲便死在我劍下”。

只當是尋擎逼得儼姬棄劍的眾人聽見他們的交談，一派茫然不解。

尋擎俯下身，為儼姬撿起佩劍，雙手遞上。

系在劍柄上的嫣紅劍穗光鮮奪目。

尋擎忽然怔住了。

神殿不遠處。水閣之上。

神王與神後的聽力兼佳，但不似冥姬天生，是如同黑金斯等後天練成，這不足一裏的聲音，自然是不足掛齒。

“尋擎……敗了？”神後呆若木雞。

“他的劍術非常不錯，然而，快便是他的缺點。他輸給了儼姬一個淩厲和沈穩。”

神後料不到速度居然也會是缺點，訝然不已，居然脫口而出，“兩個不男不女，生下來的孩子，怎麽會……”

她忽然煞住，轉頭望神王，就見他似笑非笑，道，“神後，你失態了。”

神後楞了須臾。

神王不再搭理她，認真打量陸上局勢。

兩人沈默。

女人細心些，神後忽然一個定睛，訥訥道，“那是當年我曾贈與彌玉的纓絡？”

儼姬劍上的一抹嫣紅鮮亮。

神王道，“是。”

“為何……”

“樓下這一位，這將近五百年來，幾乎與彌玉朝夕共處，有一塊他的信物，尋常。”

“這五百年，彌玉都在冥界？”神後瞪大眼睛。

神王與神後結縭數十萬年，兩人之間感情冷淡不提，神後因彌列之死打擊至今，已經許久未再關心世事。

然而她是記得，彌玉留與她的玉箋裏，說的是到人界行走。

神王只是淡淡道，“人界新陳代謝如此之快，一會兒便人是物非，我們誰能待上哪怕百年？”

神後向來聰慧，一清醒，很快將一切聯系起來。

五百年前，彌列逝去，瓔女被貶，索希亞繼承聖子，彌玉便是在這個時間段出走，從此音訊全無。

神後似乎難以置信，道，“他是為索希亞，看顧……那個黑金斯？”

神王頷首，“他與索希亞向來交好。另外，你方才口中的，兩個不男不女生了下來的孩子，將來會是你的三兒媳婦。”

神後震楞，但是看著儼姬那柄劍的紅穗纓絡，似乎一切都有了依據。

她一臉悲哀，“彌玉這個逆子……我現在，居然只剩下了彌撒……”

神王不接話，眼裏有些嘲諷。

彌撒與冥姬的暧昧不清，怕是只有他身側這位對世事均毫無插手的皇後一無所知。

儼姬伸手接過劍，低聲道謝，又道，“尋擎，勝負已曉，可許我帶走冥姬？”

眾天使嘩然。尋擎卻怔怔問道，“儼姬姑娘，你劍上的纓絡，可是我族神子彌玉所贈？”

儼姬不明所以，下意識不願意以自己這般形象與彌玉扯上關聯，但猶豫一會兒，還是頷首承認。

尋擎瞪大眼睛，道，“三殿下失蹤數百年，杳無音訊，敢問姑娘，他……”

“他如今很好。”儼姬道，擡手掩住那一塊纓絡，心下暗暗揣測他的異樣之處。

尋擎卻猶豫一會，道，“這是我族通行令牌，若姑娘可用之見神王。”

儼姬一楞，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紅艷嫣然的潤色，問道，“如何用之？將其交與你們神族？”

尋擎認真頷首。

“我不給。”

儼姬牽起一絲奇怪的笑意，慢慢道，“我殺進去，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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