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只剩三人，蘇珊有許多話想問，但也不急於這一刻，她聰明地留下獨處的空間給陳子喬和路西菲爾。

路西菲爾提議：“回臥室再睡一會兒？”

陳子喬苦笑：“怎麽睡得著？”

路西菲爾將他抱了起來，陳子喬以前抗議過，路西菲爾沒有聽取他的意見，陳子喬也就逐漸適應了。

路西菲爾替他蓋上被子，“我總是記得你那句話，‘你不會總是無能為力’，嗯，我深以為然。”他說著，柔和地笑了起來。

“休息一會兒，很多事都會有轉機的。”

陳子喬拽住他，“你做什麽決定之前先和我招呼一聲。我不希望你陷入危險中，也不希望你對我食言。”

“我記得，二十年。”路西菲爾說著，神情淡了下來。

陳子喬抹了一把臉，做出笑著的表情，路西菲爾改變主意，他原本是想問蘇珊一些問題的。如今他說：“你休息，我在這兒陪著你。”

最終陳子喬還是沒有睡著，他有點貪心地看著路西菲爾看書的模樣，路西菲爾總是很靜得下心，不像已經看遍世間浮華的陳子喬，他無法想象自己捧著一本書，坐在沙發椅上，就可以度過半天。

日光下的路西菲爾幹凈甚至顯得剔透，陳子喬將手放在他的腿上，撥弄著他的襯衫衣擺，路西菲爾低頭笑了笑，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裏，低頭親了一下。

下午，陳子喬將這樣突然的決定先後告訴顧新和陳子君。他知道自己為顧新帶來很大困擾，電話裏努力地道歉，顧新反過來安慰他：“沒關系，公司那邊我為你周旋。”

聯系陳子君的時候，陳子君訥訥道：“哥，那你回家一趟嗎？這幾天爸媽都挺惦記你的。”

陳子喬以為他安慰自己，笑說：“不用了，子君，你長大了，以後就由你照顧爸媽吧。”

陳子君因為他話中透露的離別意味嚇了一跳，緊緊地捏住手機，“哥，你什麽意思？”

陳子喬說：“你還記得你之前說過的話嗎？對艾弗裏的事，我確實沒有盡力，對不起。我以為艾弗裏和文佳會給我們帶來危險，但是世上的事誰能說得準？自然也不能因為個人的身份去判斷他的善惡。”

“哥，我都快聽不懂你的話了，你，我當時是一時糊塗說的氣話，我其實是怪自己，你千萬別和老弟我計較啊！”

“不，我只是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有時候龜縮著會錯過很多事。等我回來後，我會盡全力找他們兩個人下落的。”

蘇珊聽到他的通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你太呵護他了。當你成為血族，你註定已經失去身為人類時的一切。親人、戀人和朋友。”

“所以當你和範成章結束後，你選擇這條路？”

蘇珊緩慢地攪拌著咖啡，將咖啡遞到陳子喬面前，“不，事實遠沒有你說的那麽平靜。沒有戀人，我還有家人。可是現在，我都已經失去了。既然你已經見過萊奧了，我不妨告訴你。有一次你忍受不了壓力輕生，哦，當然，現在我知道了，那是融合反應造成的一定副作用。萊奧救了你，我有和他相處的經歷。他曾經婉轉地提出如果我盡心照顧你，他就會給我回報。其中包括了血族的身份和永生。但是我沒有接受。”

“路西菲爾說的沒有錯，我輕易地向命運屈服了。範成章的背叛帶給我的打擊太大，當我清醒過來時，已經為時已晚。”

陳子喬攪拌著咖啡，看著咖啡杯裏的漩渦，他舉起咖啡杯，“祝賀你的清醒和重生。”

蘇珊因為他這樣的話錯愕了片刻，然後也舉起咖啡，由衷道：“謝謝。”

兩天後，當陳子喬與顧新大致確認工作事宜，他終於答應萊奧出發。

臨行前，陳子喬對馬光齊說：“你留在s市吧。”

馬光齊一臉猶豫，陳子喬繼續說：“你留下來替我照看家人，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去法國了。”

馬光齊征求地看向萊奧，萊奧松口：“那你留下吧。”

馬光齊保證：“喬哥放心，我一定保護好喬哥的家人！”

陳子喬拍了拍他的肩膀，擦身而過的時候，低聲說：“給你個機會，顧哥也交給你了。”

馬光齊眼睛一亮，點頭如搗蒜。

路西菲爾沒有適當的身份，但這對於時常改變角色的血族來說並不是什麽棘手的事，萊奧當天就帶來屬於“希拉裏”的護照。

四個人順利登上飛機，直到進入頭等艙，離開群眾的視線，陳子喬才松懈下來，脫下臉上遮擋容貌的厚重裝備，萊奧一直觀察著陳子喬的舉動，這會兒終於忍不住問：“你喜歡這樣的生活？雖然得到一時的風光，可是在臺下你付出的更多，甚至要這樣藏頭露尾躲避人群。以前……我們的生活雖然很平淡，可是我會盡我所能滿足你偶爾新奇的要求，我以為那樣的生活更能讓你快樂。”

陳子喬轉頭迎上萊奧的視線，他承認馬光齊說的或許是對的，但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他心底對萊奧擺弄他人生的抵觸已經超出他原先對萊奧下意識的好感。

“抱歉，我已經不記得了。”陳子喬坦白說。

萊奧的情緒並不外露，他眼神黯淡下來，扭頭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從s市到法國的飛行需要11個小時左右，陳子喬沒多久就感覺到疲倦，他腦袋枕在路西菲爾肩上，不經意間睡著了。

路西菲爾剛要動作，時刻關註陳子喬的萊奧已經叫來乘務員提供毛毯，輕手輕腳為陳子喬蓋上。

陳子喬睡眠還十分淺，他感受到動靜睜開眼，迷迷糊糊說：“謝謝。”

萊奧幾乎克制不住想撫摸他的頭發、臉頰，就和以前一樣。可是他剛擡起手，就察覺到希拉裏緊跟而來的視線。萊奧繃著臉，用口型說：“他本來就是我的。”

路西菲爾沒有回應他的宣告，只是側了側肩膀，讓陳子喬睡得更加舒適。

密黨的根據地坐落在法國偏遠的一座城堡裏。

飛機在夜裏八點左右抵達法國，陳子喬在飛機上打了個盹兒，人精神了許多，他因為工作整日分身乏術，雖然家底豐厚，卻是第一次踏上異國的土地。

不是因為拍攝，也不是參加活動，而是為了解決自己人身安全的隱患，陳子喬想著也覺得有點好笑，他松開圍巾，深深呼吸了一口寒冷卻新鮮的空氣，在異國土地上，他暫時可以過上普通人的生活，至少從這點來看還是不錯的。

萊奧說：“我預定了酒店，明天會有車接我們去城堡，今晚好好休息。”

陳子喬禮貌道：“好。謝謝。”

萊奧深深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陳子喬提出疑問：“我這麽說不對？他這是生氣了嗎？”

蘇珊客觀地說：“你對他太生疏了。”

陳子喬撇了撇嘴角，手搭在路西菲爾的肩膀上，“我們跟上他吧。”

到酒店放下為數不多的行李，陳子喬又很快拉著路西菲爾上街，深沈的夜幕沒有掩蓋住這個城市的魅力，寬敞整潔的道路、櫛比鱗次的哥特式建築、繁華的燈光、熱鬧的人聲，甚至是街頭新奇的藝術表演，都令這個異國城市充滿活力。

陳子喬走累了，招呼路西菲爾在咖啡館的露天席上坐下，點一杯咖啡，觀賞街上的風光。

回酒店的途中，忽然下雪了，細雪紛紛揚揚，落在陳子喬的手心裏、路西菲爾的頭發上。陳子喬替路西菲爾拂去鼻子上的小雪片，看著美麗的雪景，臉上的笑容綻開。

他在街上挽住路西菲爾的胳膊，沒有人關註他們的行為，所有人都沈浸在今年第一場雪的喜悅裏。

“送你一個禮物？”陳子喬眨眼說。他牽起路西菲爾的手，緩慢且鄭重地在他無名指上套上一枚戒指。

“以前演戲的時候都不以為然，現在卻好像明白了這種心情。”

路西菲爾低頭輕輕摩挲著戒指，他看到陳子喬的眼神，就像初春時融化的那片雪地，浸透了暖意，變得柔軟而濕潤。

回到酒店，時間已經不早，路西菲爾看著陳子喬入睡，輕手輕腳下了床。

他來到套間的客廳裏，蘇珊的身影從黑暗裏走出來。

路西菲爾抱臂問：“打擾他休息的理由是？”

蘇珊在沙發上坐下來，坦白說：“我睡不著。你可能無法想象，見慣了魔黨的殘暴血腥和現代血族的自負無禮，即使密黨向來主張避世，我也沒辦法放下戒備，何況我們明天即將進入的是他們的老巢。”

路西菲爾優雅地落座，“那麽說些實際的打消你的胡思亂想吧。林雅薇是被你們汙染的嗎？”

蘇珊低頭失神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你是這麽稱呼這個過程的嗎？用血族的話來說，這是初擁。上一代血族會尋找合適的人選，將自己的血液註入那個人類的體內，被初擁的人類會產生一段融合的過程，這個過程因人而異，但普遍的癥狀都是情緒敏感激烈，處於極端的狀態裏。林雅薇沒有熬過那個時期，她自殺死了。雖然血族擁有可怕的再生能力，但是每個血族也有一個致命點，通常那個致命點受到破壞，即使再強的恢覆能力也不足以挽救性命。那時候血族們會變成一抔塵土，風一吹，就什麽也不剩了。”

路西菲爾手指抵著下巴思考著，“敏感、極端……”他坐直身體，“那麽，讓我看看你力量的來源吧。”

他根本沒有給蘇珊準備的時間，手指輕輕一收，蘇珊就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張力在她體內轟然炸開，她的骨骼甚至都被震得發出駭人的碾壓聲，在她以為自己會被徹底碾碎的時候，那種可怕的破壞力終於離開她身體，一滴滾圓的血珠飄向路西菲爾。

路西菲爾將血珠空抓在手心裏，仔細地觀察著，“你們所謂的初擁，從上一代接受血液，是因為你們所有的力量都來自於血液，並且血液來源於一處。所以當血族一代代延續，血脈越來越稀薄，你們的能力自然也越來越微弱。”

蘇珊強忍著不適開口：“這是一個很不錯的推測。”

路西菲爾搖頭，“不是推測，是事實。”他手指輕輕一彈，血珠又被打進蘇珊體內，蘇珊渾身一震，整個人都疲軟下來。

路西菲爾道：“你聽說過天上的故事嗎？亞當和夏娃因為食用了被神禁止碰觸的果實，從眾生中區分‘自我’，最終受到神的責罰，被驅逐出伊甸園。”

“我知道。”

“分辨善惡樹，與生命之樹互相交纏，雖然神不希望自己的子民食用它，因為‘自我’是一切罪惡的開端，但分辨善惡樹的果實確實代表神的血液。”

蘇珊張了張嘴，“……你想說什麽？”

“這樣的說法目前只是推測。但至少血液的能力，和分辨善惡樹果實產生‘自我’的效用來看，它確實可能是成就血族這個特殊種族的源頭。”

“照你的話來說，分辨善惡樹果實是天上的禁果，它甚至擁有神血液的力量？這……有點令我不敢置信。”

路西菲爾卻沒有太執著這個問題，“見到初代，他或許能解答這些問題。”

蘇珊神情覆雜，“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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