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前。

車內。

顧新一條胳膊半支撐在窗外，他點了一根煙，煙霧在他指間彌漫。顧新很少吸煙，娛樂圈抽煙的藝人卻不少，有時候用來提神，有時候用來減壓，餓的時候抽一根，甚至可以減少食欲，達到減肥的目的。當然，這麽做很不健康就是了。

顧新希望陳子喬在公眾面前的形象是正面向上的，很多東西都不讓他碰，煙酒只是其中之一，還有飆車等。以現在公眾對陳子喬的評價來看，顧新這一手是十分正確的。

藝人的壓力本來就比別人多，顧新又不許陳子喬這樣那樣，所以很多時候他都會以身作則。實在累了、撐不住了，至少也找一個陳子喬看不見的地方，很偶爾地來一根，醒醒神。

馬光齊從沒有見過顧新這樣擰著眉頭，猛抽的樣子。他忍不住偷偷地觀察他，驚訝地發現，總對他不茍言笑的顧新，在這個時候竟然流露出一股頹廢但……又有那麽點性感的模樣？

馬光齊頓時有點拘謹，甚至不知道手腳該怎麽放。

顧新將煙給掐滅了，沿路的店鋪十分熱鬧，更顯得車裏的氣氛沈悶冷清。

顧新開口說：“說實話，你為什麽救我？”

“……”馬光齊訥訥說：“好歹我們也共事這麽久，嗯，我是說，我救你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喜歡子喬，不是嗎？”

馬光齊脫口就想反駁，他喜歡陳子喬？這怎麽可能？！然而轉念一想，又明白自己想岔了。

顧新說的喜歡，只是粉絲對藝人的那種而已。

“呃……我是喜歡喬哥，可是我剛才當著喬哥的面也解釋過了，我不是不想救他，而是沒能力。”

“真的沒有？”顧新一只手放在方向盤上。

“……沒有。”

“你不是挺厲害的麽？你只有一個，對方有六個，但你和他們也周旋了很長時間。如果你放手一搏，說不定可以救他。”

“……可是那你不是就很危險了？”馬光齊嘀咕說，“他們的目標是喬哥，大費周章地把喬哥抓走，肯定不會立即把他怎麽樣，但是你不同……有些偏激的血族，對於人命的輕視比你想象中嚴重得多。”馬光齊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有些艱難地說：“何況這一點都不難做到，雖然血族的戒律是避世，但他們的能力各式各樣，特別是這種一個尊長將幾個後代團結在一起的家族形態，總有那麽一兩個可以掩蓋你的死亡真相，再讓你的父母，你周圍的人淡忘你的存在。這相當於，你這個人，徹底被他們抹殺了。”

“……”顧新揉了揉太陽穴，嗤笑地問：“所以，你才救我？怪不得其他吸血鬼對你那麽吃驚，說實話我也要驚訝了。馬光齊，你真的是吸血鬼，而不是救世主嗎？”

馬光齊被他刺得快擡不起頭來。

“世上有什麽人和事比自己重要？還有自己喜歡的人、在意的東西。就是因為擔心我有危險，所以即使你討厭我……”

“……我沒有討厭你？”馬光齊十分可笑地用疑問句打斷了顧新的話。

事後兩個人，準確地說一個人類，一個吸血鬼都陷入沈默中。

馬光齊快被自己蠢哭了。

顧新伸手又想摸煙盒，馬光齊低聲說：“那個抽得太猛，對身體不好。”

被一個吸血鬼教導“這麽做對身體不好”的顧新又是一陣沈默，但好歹，他把口袋裏的手收回來了。

“我沒有討厭你，相反，我，我很欽佩你。對於之前的決定，是，我覺得很對不起喬哥，即使後來希拉裏趕來救他了。但那時候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馬光齊覺得顧新聽到“無可奈何”四個字時，神情似乎有些黯淡下來，馬光齊立刻又補充：“當然，即使那時候我有能力，我也會先救你，然後再救喬哥，事情都有個輕重緩急，如果落到那幫吸血的混蛋手裏，當然是你更加危險。”

顧新轉過頭，事實證明馬光齊多慮了，顧新瞇著眼睛，神情看上去和往常無異——是的，顧新之前是有些忌憚馬光齊的非人類身份，然而載著馬光齊一路到這兒，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吸血鬼馬光齊和過去與他共事多時的那個男人沒有區別，顧新心裏那點緊張和戒備，又有點瓦解了。

顧新又恢覆馬光齊那個熟悉的不假辭色的上司作風，幾乎帶著點調侃和嘲諷說：“我對你一直苛刻，你竟然不討厭我？你是吸血鬼不是嗎？如果你現在用手掐著我的脖子，你會發現我比你想象中懦弱得多。我會答應你所有的要求，包括尊重你、奉承你，甚至讓你回到我們組裏……”

馬光齊雙眼一亮，興奮地打斷他，“行嗎？顧哥，你真的答應我回到經紀二組？我保證以後更加用心地工作，絕對唯顧哥馬首是瞻！希拉裏確實強大，但是他哪會逢場作戲的那套？他只能說是不錯的打手，要說使喚得順手，又任勞任怨的，那必須只有我啊！”

“…………”顧新險些把方向盤給掰斷，他低聲喝道：“你難道真的沒有身為吸血鬼的自覺嗎？！”

馬光齊被訓得有點莫名其妙，但心裏竟然又有那麽一點高興？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自虐傾向。只是當他以為自己的身份曝光，將被孤立，他才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這麽在意眼下的生活。

他不知道其他血族是怎麽度過漫長的時光的，當馬光齊走在大街上，街上熙熙攘攘，到處是笑聲，說話聲，那些熱鬧的情景卻與他無關。他就像被排斥在世界之外，這種感受別提多難過了。

顧新忽然笑了一聲，他扶著額頭，感覺自己荒唐得離譜。在知道馬光齊身份的那一刻，他就該遠離這個家夥。馬光齊的身份太危險，殺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螞蟻。是，馬光齊剛剛是救過他，他……心裏也確實很感激。

但是誰能保證馬光齊永遠不會害他？

當能力有限的人類被怒火沖昏頭的時候，尚有極端的一面，何況……是一個具有詭異力量的吸血鬼？

他卻反而將這位非人類叫到車上，甚至反過來教訓他有沒有身為吸血鬼……為所欲為的自覺？

顧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冷靜下來，語氣有些覆雜地問：“你……就那麽想進經紀二組？”

馬光齊用力點頭。

顧新忽然臉色一變，極其嚴厲道：“你這麽想留在我們組裏的原因究竟是什麽？！”

馬光齊沒防備顧新這樣喜怒無常，頓時嚇了一跳，打過許多次腹稿的借口一時也遺忘到爪哇國去，他楞了好一會兒，然後大聲說：“當，當然是因為我是喬哥的忠實粉絲！”

顧新：“……”

馬光齊第二次被自己蠢哭。

顧新卻平平淡淡來了一句，“哦。”

馬光齊因為顧新折騰得心裏七上八下的，就不怎麽說話了。顧新說：“我送你回去。”

兩人幾乎一路無話，顧新將馬光齊送到家門口，馬光齊與他共事這麽久，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待遇，有點受寵若驚又戰戰兢兢地向顧新告別。

顧新沒有立刻離開，他把車停在馬光齊住宅小區不遠的路邊。

他又抽了一根煙，看著煙霧在眼前升騰，顧新的思緒也一下子飄遠。

他知道自己對馬光齊有多少嚴厲，所以當馬光齊不計前嫌選擇救他的時候……他感動嗎？

是的，對於一個這幾年忙於工作，幾乎所有朋友都斷了往來的男人來說，顧新在聽到馬光齊決定的那一刻，幾乎是因為以前自己對馬光齊的刁難而覺得羞愧，又因為他對自己的維護而感動的。

然而當他脫離險境後，他活得好好的，他仍舊是娛樂圈當紅偶像，陳子喬的經紀人，甚至，可以說，他還是個人類。

所以他不得不考慮的更多。

比如，馬光齊這樣強烈地希望留在經紀二組……真的只是因為他喜歡子喬？

喜歡到……不惜將藝人部總監和人事都消除記憶，也要留下來的地步？

顧新越想，心越往下沈。

顧新聯系王鵬，對於馬光齊轉組的事，他確實改變主意了。

畢竟放一顆定時炸彈在外面，不如安置在身邊來的安心，何況子喬身邊有希拉裏，他相信希拉裏能看住馬光齊。

馬光齊百感交集離開直升電梯，這個夜晚發生的意外太多，luke被血族擄走、自己的身份曝光、他發現顧新的重要性、神秘的強大的希拉裏……無論哪件事單獨拎出來，都對馬光齊具有一定沖擊力，然而現在一件事接著一件事，他反而有點茫然，不真實的感覺。何況事情似乎還沒有到最糟糕的境地。

馬光齊住的是普通的甚至有些老舊的高樓公寓——這很符合他身為藝人助理的身份，馬光齊拖拖踏踏踢走鞋子，打開客廳壁燈的開關，脫下外套，這一系列步驟都使他看上去和普通人類沒有分別。

“謔！”馬光齊被客廳裏的身影嚇了一跳，一個跳躍就從客廳後退到墻壁邊，迅速擺出防禦的姿態——他始終不是一個普通人類了。

“……希拉裏！”馬光齊看清闖入者是誰，先是吐出一口氣，緊接著又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希拉裏顯然出現在他的地盤上有一段時間了！他甚至翹著筆直的長腿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在看書！

馬光齊先不論自己為什麽繼顧新之後，又一次沒有察覺希拉裏的存在，單單說希拉裏為什麽不請自來地找他，就讓馬光齊十分戒備，難道之前在喬哥家的解釋還不夠？

……希拉裏還是想要解決他？

路西菲爾闔上書，馬光齊明明聽到“啪”地一聲，厚重的書頁蓋上的聲音，那本厚皮書懸空在希拉裏手心裏，卻忽然憑空消失了。

“你有什麽事？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害喬哥的念頭……啊！你不是說要保護喬哥嗎？你現在離開他，萬一今天晚上那些血族的同夥又去找他怎麽辦？！”馬光齊忽然想到這一出，立刻手忙腳亂起來。

路西菲爾看著馬光齊，在馬光齊急急忙忙就要出門的時候，路西菲爾開口：“我現在出現在你面前，並不表示我沒有辦法保護他。”

“什麽意思？”馬光齊問。

路西菲爾向後倚靠在沙發上，“我的意思是，我的力量，比你想象中強大得多。”

“……”希拉裏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不激烈，然而馬光齊偏偏從這話裏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馬光齊見過十分強大的血族，他不知道那個血族究竟多少代，年長者總不屑於用自己血統給年幼的血族造成威壓，但至少入世以來，馬光齊見過的其他血族遠遠不如那位。

他不知道希拉裏與那位比起來，究竟是誰更強大。他只是覺得希拉裏偶爾表露出來的一些東西，有點讓他無所適從。如果仔細地回想，這種壓力在過去不是無跡可尋的，只是當希拉裏的力量展現出來後，這種被壓制的感覺越發明顯。

“是誰？”

“啊？”馬光齊一時沒有明白過來，傻傻地反問。

“你和他們是同類，你應該知道，帶走子喬的幕後指使者是誰？”

“……”馬光齊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並且以全面的角度去考慮這件事。

是，他隱約猜到這件事大約是誰主導的。但是他要告訴希拉裏嗎？希拉裏確實強大，可是他只有一份力量，這份力量或許暴露得越多，就會引來更大的危險。

“我不知道。”馬光齊如是回答。

“撒謊的理由是？”路西菲爾問。

他的語氣太過肯定，讓馬光齊有一瞬間幾乎要亂了陣腳，“餵，我知道你很重視喬哥，從這一點來說我們是相同的。現代血族雖然已經形成一個比較穩固的社會體系，但是這可不是相親相愛的鄰裏關系，我們彼此之間遠沒有到互相熟悉的地步。”

馬光齊又接著說：“這件事太突然，對於我來說也是措手不及，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調查出前因後果。不只是人類，血族也有排他性。如果你要做什麽報覆的行為，請等到我找出背後真兇，也減少你暴露的可能。要知道，沒有親王會歡迎自己的地盤上忽然多出一個神秘卻強大的存在。”

路西菲爾說：“好。”

馬光齊沒想到他特地找上門來，卻又這麽輕易地放棄，滿腹勸說的話一下都卡在喉嚨裏。

路西菲爾撇了撇嘴角，輕描淡寫說：“你不用感到意外，我願意遵守這裏的規則，但前提是沒有誰挑戰我的底線。”

馬光齊：“……”

“你書架上的《吸血鬼游戲》很有趣，我會還你的。”

“……”怪不得他覺得那本厚皮書有點眼熟！只是希拉裏忽然出現讓他吃了一驚，沒有細想！

路西菲爾轉頭看了看窗外，忽然來了一句，“時間已經不早了。”

馬光齊麻木道：“是的，可惜你和我都不需要睡覺。”

路西菲爾沒有回答，只是他的身體逐漸透明，分解成一個個光點，飄向窗戶，最後消失在夜空裏。

馬光齊無語，這家夥到底是什麽玩意？！

……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一招還挺漂亮的！！

s市的夜景始終繁華，然而只要是黑夜，再熱鬧的城市也難免有燈光照不到的角落。

離s市頗有名氣的酒吧一條街只兩個紅綠燈的距離，那裏集中了因為地段不錯，反而享受不到拆遷福利的老式居民樓。

居民樓裏居住的多半是老人，到了夜裏十點左右就差不多都熄燈了，以至於居民樓周圍的小馬路，只有零星幾個昏暗的路燈照著，更顯得有些淒涼。

這裏和酒吧一條街簡直兩個世界，但是偶爾的，它們也會產生交集。幾個從酒吧裏出來，穿著十分前衛的少年勾肩搭背，誤入這塊區域。

“哎……你們說城西這麽繁華的地段，怎麽還有那麽老式的居民樓？嘖，每次上高架，就看到這塊地方占據在高樓大廈中間，簡直是一塊蛋糕上的一坨屎，太不和諧了。”

“這種樓房據說連馬桶都沒有，都是用痰盂的。他們也不容易，是開發商覺得地價太高，不肯拿下吧？”

“餵，你們看，前面那個女孩子背影真漂亮，我賭她肯定是美女。你們誰上去搭訕，我們再去酒吧喝一輪？這次我請客。”

他的提議得到同伴們的一致認可。少年們嘻嘻哈哈的，原本就沒個正經，這會兒甚至搶著要去搭訕。

“……”

“你們有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麽？”

“沒有吧。”

“……ai……”

“美女，前面的美女——”少年一邊熱情地喊，一邊追了上去。

前方穿著白色連衣裙，身材纖長高挑的女孩子終於停下腳步，她的腿很細，慢慢地轉過身，對於只看到背影的少年們來說，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打開神秘但貴重的禮盒！

女孩子終於轉過頭，剛才的少年沒有聽錯，她確實在自言自語。

“……艾……弗……裏……”

“……啊啊啊啊——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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