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美人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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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可能,不在書房也不在臥室,難不成其實他們帶著了,只不過忘記放哪裏了?!”寧宣癱坐在貴妃榻上,對著仍在翻找的顧瑾抱怨道。

“應該不會,父親斷不會在沒查看清楚的情況下就給咱們寫信!”顧瑾道。

寧相一年前辭官之後便帶著華陽長公主回了晉州老家,過起了閑雲野鶴般的田園生活,兩個月前,寧相給同樣在外雲游的兒子和兒婿寫信,說離京之時因為太過匆忙,有重要之物落在了相府,若兩人回京務必幫忙帶來晉州。

寧相之後就是長公主一封接一封的書信,內容無一例外都是催促寧宣和顧瑾盡快回京給他們把東西帶去,只是到了現在顧瑾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岳父岳母到底著急要的是什麽東西,寧宣只告訴他是兩幅畫,至於畫的內容說看到了自然就明白。

顧瑾一向不喜多問,心想既然兩位長輩在書信中並未言明只說重要,又不讓侍衛來取,想來是不便外人知道的。

“我們也好久沒回京了,不如在京中住兩日好了!”

“也好!”顧瑾點頭。

“我們就住在這裏吧,不回王府了,省的王公大臣們知道了前來相擾!”寧宣過慣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再也不耐煩京城中的應酬,寧相跟華陽長公主亦是如此,自從過上悠閑自得的田園生活便再也不願意踏足京城了。

“也不進宮?”

“不去,咱們現在休息一會,等用了晚膳再繼續找,一找到就立刻走!”寧宣說著打了個哈欠。

“好!”

晚膳之後,寧宣跟顧瑾又把相府的庫房細細翻找了一邊,所有大箱子都打開把東西倒騰了出來仍是沒有找到。

“要不寫信問問父親放在哪裏了?!”顧瑾抹著額頭上的汗說道。

“他們要是知道在哪裏一早就說了!”寧宣把庫房鎖好,相府雖然不小,但能放那兩幅畫的地方算起來也沒多少,怎麽就是找不到呢?

“不如明日再找?!”顧瑾見寧宣有些累了,便說道。

“嗯,我們去花園涼亭坐一會吧!”寧宣自十二歲起便搬離相府,這些年又一直不在京中,此次回來頗有種歸鄉的感覺。

涼亭旁邊是一片竹林,寧相喜歡竹子,相府建成之時便植了這片竹林,後來又多次擴植,可以說是京城宅院中最大的一片竹林,也算是一景。

“我小時候最喜歡在這裏面玩捉迷藏了!”寧宣懷念道,明月之下,被夜風吹動的竹林發出陣陣簌簌的響聲,仿佛舊日裏的音韻。

“這麽多年了,我好像還從未好好看過這片竹林!”顧瑾握住寧宣的手。

“是呢!”寧宣點點頭,之前他們總是忙於各種事情,家國天下,殫精竭慮,這幾年終於有時間可以到處走走,游遍天下卻還從沒好好看看自己家中的景致。

寧宣跟顧瑾沿著鵝卵石砌成的小路慢慢的走近竹林,此時正是夏季,竹子最是茂盛翠綠,散發著淡淡的竹葉清香,寧宣感到從心底深處開始放松,自他搬離相府之後便再沒有來過這片竹林,此時此刻,很多已經淡忘的童年記憶再一次被喚起。

“對了,我記得這林子中有一處竹舍,父親原來時常會在那裏寫字畫畫!”寧宣突然驚喜道,仿佛經過冥思苦想後終於抓到線索的孩子般開心。

“嗯,那我們去看看!”顧瑾說著腳步快了起來。

竹舍應該是翻修過,似乎比原先大了一些,寧宣和顧瑾推門進去,柔和的月光傾瀉而入,月光如練完全可以省去點燈的麻煩,寧宣走進內室,那兩幅畫就掛在畫案後的墻上。

顧瑾站在他身後,終於看到了他們尋找的東西,果然是一看就能明白,那是兩幅人物肖像,畫的都是一位白衣公子,只是兩幅畫中的人物表情不太一樣,一副是高貴威嚴,一副是眉目含情。

“這是.....”畫中人物眉目神情與寧宣很是神似,卻絕不是寧宣,顧瑾心中依然明了。

“是母親!”寧宣說著上前把畫取下,平鋪在畫案上。

“是父親畫的?!”顧瑾問。

“是,這一副是他們見面之初畫的,這一副是後來父親想念母親之時畫的。”寧宣先指了指那幅神情高貴的畫又指了指那幅眉目含情的。

“你還從未跟我說過他們的事!”

“其實他們也從未跟我細說過,當年的事是我後來從先帝和老一輩的長輩那裏聽來的,當年可是轟動大豐,據說這幅畫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父親畫的!”

午後三刻,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又正值盛夏,街上的人很少,就連攤販都陸續收攤回家去了,只是街市的一角,一個穿著粗布麻衫的書生仍舊站在高墻投下的一點陰涼中勉力支撐著自己的小攤子,他從早晨開始在這裏出攤替人寫信,可直到現在也不過才賺了十幾文錢。

賺不到錢倒也不是因為沒有生意,只是來的不是無依無靠的老人,便是日子清苦的農夫,不然在這安京城裏還有誰會找他這種偶爾擺攤的臨時代筆寫信,書生雖窮,但心卻十分善,來的若是生活艱難的人便怎麽也不肯收錢。

“你這書生,呆的要命,在這裏寫了一上午信,不過才賺了這幾文錢,還不夠你的紙墨錢吧,你這生意越做越窮,還不如趕緊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突然有一道清冽中不失恬然的聲音在彌漫著暑氣的昏熱下午炸開。

書生從昨晚喝了一碗清粥之後便再沒有進食,此刻饑腸轆轆再加上天氣炎熱,乍聽見這清脆的嬌呵聲還以為是幻覺。

“餵,跟你說話呢,呆子!”

清脆的聲音在面前乍然響起,同時一只纖長如玉的手啪的一聲拍在他的小攤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啊?!”書生趕忙回身,只見面前不知何時來了一位女扮男裝的姑娘。

姑娘一身白色綢衣,墨玉般的長發用同色的綢帶束著,手中還拿著一把扇子,扇子上繪著一池清荷,那一瞬間,書生只覺得一陣涼意襲來,渾渾噩噩的腦袋登時清明了不少。

“啊什麽啊!我說你一上午就賺了這幾個錢還不夠你的紙墨錢,還代寫什麽信啊,趕快回家去吧!”女扮男裝的姑娘嗤道。

“他們,他們生活困苦,小生實在不忍心收錢。”書生有些蒼白的臉色染上了一絲紅暈,似乎是很不好意思。

“難道你過的比他們就好嗎?你若是過的比他們好又怎會在這裏寫信?!”姑娘反駁道。

“小生確實窮困,但這並不是不救助世人的理由,小生雖然人力微薄,但代寫一封信這樣的小事還是做得到的。”書生答的不卑不亢。

“你為什麽不去畫畫呢,你若是畫些畫賣給字畫店,怎麽也比寫信賺的多啊!”

“小生....沒錢買顏料。”書生聞言,有些窘迫的答道。

“你畫的怎麽樣?”

“略學過幾年。”

“雪雁,去買顏料來!”姑娘轉頭對不遠處另一個扮作男裝的小丫頭說道,小丫頭身邊還有幾個做家仆打扮的壯碩男子。

小丫頭點點頭,卻只是走了兩步,跟幾個家仆打扮的人交代了一下,其中一人便轉身離去了。

“你跟我走!”姑娘說完便轉身離去,走了幾步見書生仍站在原地,不禁有些急了。

“你這書呆子,叫你跟我走!”姑娘又重覆了一遍。

這一次,沒等姑娘再回頭,那幾個家仆模樣的人便上前架住書生,跟在姑娘後面。

“吃吧!”姑娘指著一桌子的菜說道。

“多謝!”書生已是餓極了,但是卻只是夾了一筷子菜,不緊不慢的吃著。

飯後,雪雁早已把染料和紙幣都備好。

“不知道姑娘想要畫什麽?”書生恭敬的問道。

“本公子氣宇軒昂,你哪只眼看見本公子是姑娘!”姑娘聞言頓時瞪圓了美眸。

“是,小生說錯了,不知道公子想要畫什麽?”

“就畫本公子吧!”姑娘想了想便笑道。

俊俏的白衣公子斜倚在欄桿上,嘴角帶著微微笑意,背後是小河垂柳,遠處重樓重重,天邊白雲如絮,這如畫的畫卷就這樣被定格在宣紙上。

“不錯!”姑娘滿意的看著畫,然後說道:“寫上你的名字!”

書生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方小印,在畫的一角端正印下,寧清遠,果真是人如其名,淡漠不失端方。

“雪雁,酬金。”姑娘看了書生片刻之後,道。

水色衣服的小丫頭從錦袋中拿出一錠金子放在寧清遠面前。

“太重了。”寧清遠不接,只是微微搖頭。

“你是覺得你的畫不值這個價錢嗎?”姑娘問道。

“小生並非名家,作畫不過是想掙錢裹腹而已。”寧清遠不卑不亢的答道。

“你確實不是名家,但你畫的既是本公子,那麽不值錢也值錢了,我邀你作畫,至於酬勞我說了算。”姑娘說著從小丫頭手中一把拿起那錠金子。

寧清遠還要推辭,卻被姑娘抓住了手,直接把金子塞進手中,寧清遠只覺得那只手溫滑如玉,也忘了推辭,只是趕緊握著那錠金子慌忙的抽了手。

“你不必妄自菲薄,他日若你高中,這畫便是翻上百倍價錢去也有的是人搶著買!本公子就當是下個註了!”那姑娘說罷莞爾一笑。

本來還要說話的寧清遠登時腦中一片空白,待回過神來時,那女扮男裝的姑娘早就不在了。

三個月後,國試圓滿的落下了帷幕。

“老臣參見公主!”主管閱卷的劉大人一見到華陽公主,就頓時一身冷汗。

“劉大人免禮。”華陽公主急匆匆的進屋,絲毫不顧這是閑人免入的閱卷重地。

“不知,不知公主駕臨....可是有什麽指示,這裏...這裏是今年國試閱卷的地方!”劉大人吞吐道。

“本屆考生中可有一個叫寧清遠的,本公主要看看他的卷子!”華陽長公主直接道。

“這,這...這....”

“這什麽這,沒聽見本公主的話嗎?!”華陽公主聲音一沈。

“是,是!”劉大人趕忙應著讓人去找。

不多時,寧清遠的試卷就到了華陽公主面前,華陽公主一拿過卷子,便笑了,字如其人,公正有風骨,再看其文,慷慨陳詞,心懷天下,文章調理分明,字字璣珠,華陽公主真恨不得即刻欽點了寧清遠做狀元郎,這樣的試卷,便是做不了狀元郎,進三甲也是沒問題的!

然而放榜的時候,狀元竟不是寧清遠,而是工部尚書的兒子,寧清遠非但沒進三甲,便連最後一名都不是。

“去把狀元郎的卷子拿來!”華陽公主面如寒霜的吩咐道。

果然,工部尚書的兒子冒名頂替,用了寧清遠的卷子。

華陽公主怒氣沖沖的拿著寧清遠的卷子去找皇上,一路走來,宮人們嚇得都不敢出聲,華陽公主人還沒到,皇上就已經聽見了風聲。

“華陽,怎麽這般生氣,是誰惹你了,告訴父皇,父皇給你做主!”皇上見華陽公主進來,便趕忙安慰道。

“看看你的好臣子做的好事!”華陽公主把試卷往桌案上一拍。

“這不是狀元郎的卷子嗎?!”皇上是何等人物,此刻心中已然有數。

“寫著他的名字,卻不是他的卷子!”

冒名頂替這種事,年年都有發生,皇上不欲為此大動幹戈。

“他若真如你說的這般有才,父皇就特點他一個官做!”皇上聽完女兒的義憤控訴,提了一個折衷的辦法,華陽一向驕縱卻絕不是不識大體,不知這次是怎麽了。

“不行,明明是他的卷子,憑什麽讓別人頂替了去,父皇你必須給他正名!”華陽公主不依不饒。

“你要我為了一個書生得罪重臣?”皇上有些不悅。

“只會弄虛作假,徇私舞弊的算什麽重臣,不過是蛀蟲!大豐就是有這種人才會越來越衰敗!”

“放肆!”皇上一拍龍案,呵道。

“我不管,你一定要為他正名!”華陽公主不為所動。

“你與他有何瓜葛!”皇上意識到這件事不簡單。

“他是皇兒的意中人,皇兒要嫁他做妻子!”

“你,你,你放著這麽多世家子弟不要,竟然挑中了一個窮書生!什麽時候的事,什麽時候的事!”皇上只覺得急火攻心。

“只會剽竊他人成果的世家子弟要來何用,皇兒就是喜歡他一身風骨,寧折不彎,他滿腹才華,封侯拜相又有何難?!”華陽公主說起寧清遠,竟是一臉驕傲。

“罷了,殿試之後再說吧!”皇上長嘆一聲,是啊,現在是窮書生如何,做了駙馬還愁不能封侯拜相。

“我父親被盜文之事鬧的當時滿朝轟動,皇上在殿試當時便還他公道,欽點他為狀元郎,委任禦書房行走,並選為駙馬,這本是一樁佳話,卻不料父親竟婉拒了皇上的隆恩,說是自己心中已有所屬,皇上龍顏大怒,將他打入天牢,還差點沒了命!”寧宣笑著說道。

“想來父親那時候並不知道意中人就是公主。”顧瑾笑道。

“正是,那會皇上氣急了要砍父親的頭,是母親求情讓他饒過父親,說自己不過是看不慣世家門閥所謂,為了讓皇上清查冒名頂替之事,才那樣說的!皇上如何不知道母親的心思,只是最終還是耐不住她苦苦哀求,父親仍是被放了出來,非但性命無虞,還被安排到了禦史臺任職。”

“那後來呢?!”

轉眼一年過去了,公主仍舊待字閨中,而寧清遠竟也是一直獨身一人。

“你去問問他,他的意中人是哪家閨秀,若是還沒出閣,就讓父皇指婚吧!”華陽公主想,他如今已經是五品官員,若是還沒能求得意中人,想必定是哪個士族高門的小姐。

“皇姊,那個木頭哪裏好?”彼時,靖安帝還未登基,只是太子而已。

“怎麽這麽多廢話,叫你去你就去吧!”華陽公主不耐煩的說道,自從寧清遠拒婚之後,她便性情大變,鮮少出宮,很多時候便連自己的屋子都不出了。

得了皇姐的指示,靖安帝只好在一次下朝之後攔住了寧清遠。

“寧大人,你當日拒婚,口口聲聲說是心有所屬,可是這麽久過去了怎麽也未見你成婚啊!你該不會是故意找借口頹唐吧!”靖安帝心中十分氣惱,口氣自然也好不了。

“下官慚愧,但絕無欺瞞搪塞之意!”寧清遠淡然道。

“那不知寧大人心中之人是哪家小姐,竟是連我皇姊都比不上。”

“並非公主比不上,只是下官心中所屬,不敢欺瞞公主。”

“那你倒是說說是哪家閨秀。”

寧清遠面露難色。

“怎麽,難道果然是你的借口!”

“其實下官也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麽名字,下官只是與她有過一面之緣。”寧清遠說的時候竟有些窘迫,有帶著一絲甜蜜。

“下官高中前曾窮困潦倒,在街市代人寫信,那位姑娘女扮男裝,以作畫為由相助下官,鼓勵下官,只是下官這一年一直在尋訪那位姑娘,卻毫無音信。”寧清遠說到這裏又十分失落。

“居然...是這樣啊!”靖安帝若有所思的笑笑,然後突然十分親近的拍了拍寧清遠的肩膀道:“這個,我可以幫幫你!”

“他說什麽。”華陽公主看著一臉沈重的弟弟,不禁有些煩躁。

“這個啊,說來話長!”靖安帝故意賣關子。

“你廢什麽話,他怎麽說的你說便是!”華陽公主一聲利呵,把毛筆往桌上一拍,甩起的墨汁濺在畫上,好好的一副墨荷就毀了。

“他說他也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麽名字,不過是有一面之緣,他落魄時在南街市代人寫信時所見。”

“你說什麽?”華陽公主立時睜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說那位姑娘是女扮男裝,他還給她畫了一幅畫,他一直在尋訪那位姑娘卻苦於沒有音訊,還有畫為證!”靖安帝說著從背後拿出一幅卷軸。

“快給我看看!”華陽公主頓時神采飛揚。

“哎哎,剛才還一臉生氣的訓斥我!”

“好弟弟,是姐姐不對,快給我看看!”

“那好吧!”靖安帝笑著把畫低落過去。

華陽公主展開畫卷,畫中的自己正是那天的模樣,只是這幅畫於當日他給自己畫的那幅相比,更加生動,足見情誼。

“母親知道之後就直接去了父親的府邸,然後父親就進宮向皇上求親,再後來的你就都知道了!”寧宣笑道。

“我們既然找到了畫就快些給他們帶過去吧,父親母親一定很想這兩幅畫!”顧瑾道。

“是啊,我們也去住一段時間吧!”寧宣說著小心的卷起畫軸。

“嗯!”顧瑾點點頭也卷起另一幅畫軸。

時間總會過去,但珍貴的東西會一直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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