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接到電話的時候有些意外，電話那頭的人是大學臨系高她一級的學長，他的名字叫廖意遠。

當年，他們是在學校活動中認識的，但是關系並不算近，尤其是廖意遠畢業回家鄉工作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通話。廖意遠來安江市考試，恰巧從朋友那裏聽說夏冉在這邊，想著兩人有幾年沒見了，便打了這個電話。

夏冉答應得很痛快，幾乎是立刻就發了位置過去，然後懷著一絲忐忑等著約定時間的到來。

對於廖意遠，夏冉內心藏著一點點小心思，在學校裏時，她便不止一次遠遠得穿過金色的銀杏林，偷偷觀察過那個安靜沈穩的男孩子，最後她甚至把那一幕偷偷留在了自己的畫板上，那是一張至今未曾完成的畫作，因為那幅畫上的人，沒有臉。

他們約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但廖意遠還是將車子開到了她家樓下。

白色的轎車旁邊，他灰色西裝白襯衫，因為沒有外套和領帶的緣故，整個人並不顯嚴肅，一身正裝倒更襯得他身材俊秀清雋，氣質出眾。

打過招呼上車前，夏冉猶豫了一下，盡量表現出大學時期的活潑頑皮感，歪頭笑著問：“那廖先生，我可以坐你的副駕麽？”

廖意遠坐進駕駛座，笑得輕松隨意：“我很榮幸。”

“所以，你的副駕有人了麽？”夏冉一邊鉆進車裏扣著安全帶，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

“還沒有。”廖意遠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卻沒有發動車子。

他探身到後座拿過來一束花送給了夏冉，夏冉楞了一瞬間，當打開盒子發現是一束菊蒿時，才又慢慢放松下來。

不是濃烈的玫瑰，也不是純潔的百合，只是一束祝福友誼的菊蒿，夏冉大大方方收了，心裏有一絲絲失落又摻雜著幾分僥幸，但整個人在清幽淡雅的花香中更放松了些。

他們在咖啡館聊得很開心，從大學回憶一直聊到最近的工作生活，期間廖意遠聊得投入了，甚至解開袖口，把襯衫隨意擼到了肘部。

印象中廖意遠清清冷冷的性子並沒有太大改變，甚至工作的三年，使他褪去了當年的青澀，更添成熟穩重的氣質。輪廓棱角分明，濃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膚白凈，他還是那麽好看，夏冉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人在心裏默默地想。

對於廖意遠關於金融方面的工作以及正在考的證書，夏冉聽不太懂，就像他也不太能理解自己在做的插畫一樣，雖然兩個人都是對方行業的門外漢，但是交流起來也很隨性自然，話題一度都是輕松愉快的。

在臨分別之際，廖意遠表達了對安江市這樣的繁華大城市的喜歡，說自己一畢業就窩在了家鄉的小城裏，很是遺憾，特別想辭掉工作出來走走，對此夏冉高呼：“安江市隨時歡迎你！”

那次見面以後，兩人在社交賬號上的聯系多了些，但也稱不上頻繁。一開始三兩天一條問候，有時候一周一條，最後一個月也沒有消息傳來了。

夏冉看手機倒是很頻繁，恨不得三分鐘看一眼，生怕漏了對方的信息，到後來感覺到對方越來越冷淡的態度，自己一顆心便也跟著漸漸涼了下去。

夏冉對廖意遠近幾年的工作生活並不了解，但她能感覺出來，廖意遠的家庭條件應該不錯，近年來工作穩定又體面，單看他開的車也是低調奢華的象征。反觀夏冉，雖然父母也是即將退休的工人，家庭也算中產小康，但自己畢業後工作了不到三個月就離職，後來便一直處於失業狀態至今已有兩年。

雖然失業並不代表沒有經濟來源，夏冉大學便是美術專業，畢業後一直在做插畫設計方面的工作，自由隨性，甚至憑借自己近兩年的收入付了一套精裝修兩室兩廳房子的首付。即便這樣，老一輩眼裏她也是不學無術、失業啃老的不正幹小青年，跟編制內的姑娘們條件沒法比。

而且廖意遠在晉平縣有自己穩定的工作生活，實在找不到什麽理由為了自己放棄一切。這麽想著，夏冉便漸漸放下了，只把這事當作一次難得的大學朋友再見面。只是偶爾看到角落裏那張已經開始泛黃的沒有臉的畫，還是會想起他金色銀杏葉後面的笑容，像秋天的清風掠過湖面，蕩起絲絲漣漪。

就在夏冉以為兩人的故事就此結束的時候，她卻再次收到了廖意遠的信息，他說自己離職了，最近在到處自駕游，這陣子來安江市，問夏冉有沒有時間一起。

夏冉幾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這次見面，夏冉翻遍了自己整個衣櫥，最後從裏面挑出來一條垂感最好的米黃色連衣裙，出門前足足化了一個小時的妝。當廖意遠的車停在樓下的時候，她瞬間就認出了駕駛座上的人。廖意遠下車，紳士得為她拉開了副駕的車門，今天的他穿著很簡單，白色的圓領POLO衫搭配灰色的休閑褲，雖然依舊沈穩自持，但看上去平添了幾分大學時期的年輕味道。

他們開車去了市裏最著名的旅游景點，兩人一邊逛一邊吃，走累了便一人一杯冰飲坐在湖邊柳蔭下聊天。

八月份的天氣還有些熱，偶有小風送來遠處湖面上漂浮的荷花香，兩人看著眼前的水面微微蕩漾，都出了半天神。

夏冉突然感慨一句：“幾年前我還學過游泳，不過這輩子我怕是學不會了，我好像對水有莫名的恐懼。”

廖意遠看著專心盯著書面出神的夏冉，突然兩手扶上她的肩膀，作勢要把她向水面推去，夏冉一回神，瞬間驚叫出聲，迅速用力後退，這一退，便直接跌進了身後人的懷裏。

雖然只是短暫的停留，但是身後瞬間貼上來的堅實的胸膛，火熱的溫度都讓夏冉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她甚至感受到了對方有力跳動的心臟。

反應過來的一瞬間，為了掩飾泛起紅暈的臉，夏冉拳打腳踢得追著廖意遠打起來，揚言不讓他進去洗個澡誓不罷休，這麽鬧了沒兩下子，廖意遠就投降了，坐在岸邊的長椅上喘著氣：

“我也不會游泳，要是把我推下去了，你連報警電話都不用打了。”

“你放心，我不打，我直接給你打殯儀館電話！”

“你看，那是鵝麽？”

夏冉順著廖意遠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從荷花叢後面優雅得飄出來兩只黑天鵝，長長的脖頸彎下來，互相搭在一起，深情繾綣。

等兩人坐在長椅上休息夠了，已是暮色四合，周圍不知何時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漸漸把湖面也渲染上一層色彩斑斕，仿若洗過油彩的一汪泉。

恰在此時，廖意遠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如果一件事情只有一半的勝率，值得去做麽？”

夏冉楞了一下，轉頭看著廖意遠路燈下朦朧的側臉，一時不知道是不是在問自己。廖意遠看著遠方，好像把自己的思緒也放逐了出去，整個人在那一瞬間飄渺地像個隨時會消失的影子。

夏冉很快找回來自己一貫沒心沒肺的笑：“當然值得，絕對值得做！”

她的話成功地把廖意遠拉了回來，他轉頭露出追問的表情看著夏冉：“是麽？”

夏冉坐到他旁邊，伸著一根指頭仿佛在講學一樣認真：“一件事，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勝算，那就可以去做，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算，那就一定要去做。”

廖意遠若有所思地看著夏冉的臉，那張從大學時起就燦爛得像個小太陽一樣的臉，此時此刻的一句話，就像點燃了他內心一條引線，在無人所見之處迸發著跳躍的星火，最終他鄭重地點頭，好像無比艱難地下定了一個決心：

“你說得對，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算，就該去做。”

夏冉不知道廖意遠具體說的是什麽事情，但直覺告訴她，他解決了一個很大的難題，因為隨後她就看到了廖意遠的笑臉，笑得那麽好看，恍若透過銀杏葉的陽光透過雙眸，閃著星星，映著月。

廖意遠將車緩緩停在夏冉小區樓下後，魔術般的從後備箱抱出了一束花，夏冉不知道他是提前買好，還是半路偷偷買下的，那麽濃烈絢麗的玫瑰，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每一顆都亮得好像他眸底沁出的水珠。

在夏冉震驚的目光中，他手捧玫瑰一步一步走近，溫暖的笑直達夏冉心底，他輕啟薄唇：

“夏冉，做我女朋友好麽？”

那一刻，夏冉的心跳仿佛要掙脫胸腔的束縛，好像下一秒便要掙脫而出，她的世界靜默了，只有眼前抱著花微笑的人，多年前迎著金色的陽光，今天迎著暖橘色的霓虹，重疊在一起，那個藏在心底的男孩子，此刻離得那麽近，近到，可以從他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影子。

夏冉從夢似的震驚中回神，揚起陽光般的笑臉：

“看你表現嘍！”

夏冉抱著花沖進小區，腳步歡快地像只一蹦一跳的兔子。

廖意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會努力的，夏冉，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開個睡前小短篇，結局be，入坑請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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