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回憶①

夜路漫漫。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黑暗，那些個忽遠忽近的風景像一抹抹濃重的墨，匆匆潑過眼前。

林軒萬沒想到帶自己趕夜離開的人會是郭媽媽，他一度以為無法再見到的大忙人，就在他和郭夏商量以哪種方式回學校最為快捷和妥當時，忽然十萬火急的閃現眼前說是藝人在海景拍攝現場出了嚴重狀況，如果回學校的話，可以搭半路順風車。

車裏除了郭媽媽就是之前那個助手在開車，郭夏乘了另外一輛。林軒想郭媽媽這樣安排一定是在為自己創造時機。可看著她倚在靠背上一臉憔悴力竭的容顏，林軒實在沒忍心開口，好在夜很長，他不在乎再多等這一刻。

靠照片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嗎。

面對黑漆漆的夜，林軒透著玻璃窗反射的影像，看到郭媽媽疲憊的側臉，腦子裏只有郭夏的這句話。仿佛許多事都是如此，光鮮明麗的外表下，藏的皆是不為人知的苦楚，無一例外。

人生八大苦註定了人這一輩子的孤楚。

無論是郭夏還是小天還是自己，生在這樣物質橫生的家庭裏，孤獨便是成長的代價，可……

林軒轉身望了望身後同行的車子，又望了望郭母，突然覺得自己該算是幸福的，因為在他的記憶中就算歐陽慕再忙，他每天也會騰出時間陪在自己身邊，親自輔導課業也好，守一旁旁觀也罷，單憑這一點，他應該算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吧。

林軒深深提了口氣，想到歐陽慕要做手術的事，雖然電視和報紙上有報道，但沒見到實景，他還是無法相信，比塔還堅固的男人怎麽會倒下，這種不真實感是他現在唯一能充耳不聞的依靠。他就是不信。

可，萬一，萬一是真的呢。也許自己真該和溫倫回法國一趟，不管這裏面有什麽貓膩，如果不身體力行，麻煩或是煩惱必會與日俱增吧。

而溫倫這個人討厭自己的程度和對歐陽慕的愛戀是一樣強烈的，這點林軒比任何人都清楚，也許正是溫倫知道自己不會輕易答應他回法國，所以才每次問得如此從容無懼吧。

那麽下次幹脆爽快答應好了，跟他一起回去，順便親眼瞧瞧他那一臉驚悚又錯愕的表情……

“小軒……”

沈思中，耳邊突然喚起一聲低沈柔和的嗓音，林軒將視線從窗外拉回，落到郭媽媽身上，發現她正溫柔的看向自己，眸光湧動，透著絲絲暗隱的波瀾。

“你是靖柔的孩子吧，”郭媽媽偏過頭，又重新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見面我就認出來了，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

林軒一臉激動抽回思緒，擺正了身姿，“……不瞞您說，我等您開口已經很久了。”

“阿姨明白，有哪個作子女的不希望更了解父母的呢。”

“所以我媽媽真的曾是您旗下的藝人？”

“這個……”郭媽媽詫異的看著林軒，“……你是怎麽知道的？？”

“是……是我道聽途說。”見郭媽媽怪異的反應，林軒想了想還是把郭夏天摘出了話外，“有問題嗎？”

“小軒，告訴阿姨你到底是聽誰說的？”

“誰說的……有這麽重要麽？”

“是你父親吧，慕哥……”郭媽媽神色明顯黯了下來，像觸到過往的傷疤帶著滿眼憂郁，“慕哥，終於釋懷了呢，也對，已經多少年了……”

“不，不是他。”林軒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也跟著不自然的打顫，“我爸不僅不會提及我媽的事，甚至還會全面封鎖她的消息。”

“這是自然的吧，”郭媽媽苦笑著動了動唇角，“畢竟最無辜的人就是他啊，你爸爸他只是……”

“只是什麽？”林軒心提到嗓子眼。

“愛錯了人而已。”

137.回憶②

郭媽媽輕輕闔上雙眼，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再睜開時眼角微微濕濡，她用力仰著頭，秉著呼吸，可眼淚還是化成形擠了出來。

“夏阿姨，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

“和你無關，是我一想到靖柔……”

“阿姨雖然您可能不願提這些陳年舊渣，”林軒輕斂著眉頭，喉嚨裏也突然不是滋味起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媽媽生前是什麽樣的人，她和我爸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她真的……真的是因為事業才拋棄我還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還有，她是怎麽死的……這些我全都想知道。”

郭媽媽拉過林軒的手，搖了搖頭，“小軒，知道了你想幹什麽呢，知道了一切又會改變什麽呢？”

“我想，我還是有權利知道的吧。畢竟不是別人的事。至於之後怎樣，這個我想自己判斷。”

“在你母親病重前，還能說話的時候曾悄悄找過我，讓我無論如何對你緘口如瓶。盡管這樣對你很不公平，但阿姨還是想保留對故人的承諾，對不起，小軒。”

“一個承諾就可以讓活著的人揪心到這種地步嗎，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再待在這，您讓我下車好了。”林軒知道自己有些無理取鬧，郭媽媽沒有義務必須告訴自己什麽，但幾天荒廢的時間和焦切的心情，已經積壓成山，再加上他隱隱感到郭媽媽心裏裝的事情和自己腦袋裏想的似乎出入很大，他的確需要一個人靜靜，最好吹吹冷風。

“你這孩子真是……耍起性子來都和靖柔一個樣。”郭媽媽無奈笑笑，接著深深嘆了口氣，“我和靖柔如同親人一樣在小鎮的孤兒院裏，彼此照顧生活了十五年。你母親是當時院裏最有人氣的小孩，不僅能歌善舞，人長得又漂亮，又會說話，老院長喜歡的不得了，所有的孩子們都整天圍著她轉，然而正是這種與生俱來的凝聚力和渲染力造就了她驕傲好勝，不肯認輸的性格，所以上學時，只要是考試成績不理想或是但凡有人不喜歡她，她都會亂發通脾氣，然後自己一個人某足了勁的努力。你母親就是這樣的人，她不會對任何一件事低頭，即便最後愛上你父親也是如此。”

“您的意思是就算她再愛我爸也不會委曲求全待在他身邊，所以她真的是拋棄我就為了她的驕傲嗎……”

“傻孩子，當然不是。你媽媽她只是用盡所有的努力博得你爸爸的目光而已啊。”

“努力？就是拿著我爸的錢離開，然後開了公司，捧紅了自己……是這樣嗎？”

林軒沈著臉，默默的低著頭，所有浮動的細胞都如註了鉛般沈入心底，這麽多年來他一再置否的想法就這樣脫口而出，原來也就是這麽回事，不就是被拋棄了麽，被自己惦念多年的人拋棄了而已。

記憶中母親望著自己不斷哭泣的臉龐，現在終於能多少明白些了，是懊悔。

是懊悔吧。

郭媽媽輕輕掀起林軒額前的碎發，見到他紅腫的眼睛，又是深深一聲嘆息，“小軒啊，你媽媽……”

“我已經……不想再去深究她是什麽樣的人了，夏阿姨，您能告訴我我媽真的是病死的嗎？”

“為什麽這麽問？是不是又有人說了什麽？”

“不能……告訴我嗎？”

“靖柔患的是胃癌，但是早期，手術也很成功，不過那段日子她心情極差，尤其術後脾氣很大，有時候經紀人說錯了一句話她都能鬧翻天，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她術後恢覆得相當糟糕，以至後來病變甚至病情加重，結果一發不可收拾……世人對她的死眾說紛紜也是無可厚非，畢竟你媽媽是個傳奇的女人。”

“是麽，”林軒神思恍惚的聽著，“那我爸，阿姨怎麽會認識我爸呢？”

“我和慕哥是高中同學。”

“可是……”

“沒錯。你爸爸當時在巴黎，而我是被一對有錢的老婦人領養去了法國，才輾轉認識了慕哥。”郭媽媽臉上又露出那種傷心的色彩，“但小軒你知不知道，我的養父養母最初想要的孩子是你母親。就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她說，姐，我送你份最好的禮物。那份禮物就是那樣被一個驕傲好勝的人把院裏孩子們一輩子也碰不到巴不來的運氣瀟灑的送給了我。所以不要誤會你母親的努力，她不是為錢而活著的人。”

既然她這麽優秀，那歐陽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他心裏的人是誰，和肖、郭兩家又有怎樣的恩怨……

這些煩人的心思像蒼蠅一樣在林軒耳邊盤旋，他突然倍感無力，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沒有想象中那般單純。這些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他多希望有一天歐陽慕能親口告訴他，那樣，無論是什麽，他都有勇氣接受。

可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我媽媽病重的日子，也就是我陪在她身邊的那段時間，我爸幾乎買斷了所有關於她的事跡和報導……所以許多事……”

“許多事阿姨並不想瞞你，但阿姨有約在先，所以我也只能有選擇的說。有些事和你們這一代無關，你就權當給大人們留點面子，然後快快樂樂過好你們自己的日子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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