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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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明天休息嗷

“太敏感了些?” 走在路上,我一直咂摸著謝冬榮的這句話。

人就是這麽一種奇怪的生物,如果我一直對他冷處理,他一定會失控然後做出一些無論是我或者他都無法控制的,違背常理的事,但如果我縱容他的靠近,他就會一次次試探我的底線,並且在我出聲提出質疑的時候回我一句 “你太敏感了些。”

因為起碼現階段我與他無法割裂,所以一直以來,我都選擇了一種我認為最能夠控制局面的一種方式。

兄弟?其實細究起來,這種好笑的稱謂我也不相信,只能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盡力讓自己跟謝冬榮的相處趨於合理化,並同時看看能不能治好他的病罷了。

這就是某種程度上的自欺欺人,因為我發現我沒有能力改變現如今所面臨的一切,所以只能欺騙自己了。

有時候真希望自己能夠再強大一點,但實際上我不過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而已。

用餘光瞥著現如今走在我身旁的人,我不禁捫心自問,對他,我現在究竟是什麽感情?

要我像忽然忘記這個人一般,欺騙自己說對他已經全然無情?我不是聖人,恕我做不到,我只是不想跟他做愛,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對他,不想跟他在一起罷了。

像是感知到了我的視線,謝冬榮轉頭看過來,目光帶有些許的詢問。

我搖了搖頭,不知所謂地笑笑,加快步子上前。

·

身為謝冬榮的老熟人,這次會跟趙老在此見面,我一點也不奇怪。

“這應當是一臺徹頭徹尾的防禦型的機甲。” 望著不遠處高高聳立的半成品框架,趙老給出了中肯的評價,罷後他轉頭看向謝冬榮,笑道:“原本我以為,給將軍一家訂做的機甲,會是那種攻守兼備的類型。”

趙老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實際上在我面前他也提起了很多次,說,至少得有一點攻擊能力才行,這種全點防禦的機甲,就算成品再怎麽酷炫,上了戰場也就只有當烏龜的份兒。

而我給趙老的答案很明確:“我從來沒有想過它會被投入到戰場上去。”

雖然都城的機甲制造中心生產出來的成品大多都是軍部備用的,但好歹我是南城機甲制造師,由我主導的作品,還不會被戰爭需求所左右。

當然,那樣的話我並不打算放在明面上說,雖然趙老的確值得我敬佩,但原則性的問題,絕不會因為旁人的目光而有所轉變。

對於趙老的寒暄,謝冬榮並不答話,轉過頭,我發現他正出神地望著不遠處的聳立著的框架,半晌才夢囈似地答道:“放到現實中看更明顯了,它就是一顆大樹……”

聞言,趙老哈哈地笑了出來:“的確,這樣的形態是前所未見的,剛開始我們誰也沒想到,只能說在機甲造型方面,小陶的確很有天賦。”

謝冬榮勾起唇角,當他的手掌輕輕放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我聽見謝冬榮說:“沒事的趙老,我願意將這臺機甲全權交給小陶負責,都聽他的,肯定沒有問題。”

想必謝冬榮也看出趙老想借他之口要我臨時將機甲設計改造成那種主要作為進攻方的類型,此刻他的答案令我松了口氣。

看來謝冬榮對這臺機甲的基本形態總體而言是滿意的,後續他也沒再提出更多的意見,原本我以為他會吹毛求疵,然而全程他都非常安靜,大多數時間目光都只是停留在那臺框架都還只能算作是半成品的機甲上,目光中,是不加掩飾的欣賞。

“我想起來了。” 趙老離開後,在回宿舍的路上,謝冬榮忽然跟我說:“是當初我去救你的時候,再次見面,就是在那棵樹下,對吧。”

對此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只笑了笑。

“你沒忘,” 謝冬榮頓了頓,“但你一直不問。”

停頓了片刻,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面對謝冬榮所說的一切——樹?忘記?

我只知道自己的本能反應是否認,但細細一想,我卻又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想要那麽做。

我是一個慣於逃避的人,在既定的悲劇面前,無能為力的我只能將自己的某種思想投射到自己的作品中,而在現實中我選擇不讓自己想起,也不讓自己思考。

因為我不願意在覆盤自己曾經的種種懦弱,以及那些如夢一般,仿佛從來沒有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日子。

在阿穆特星的那些日子。

“有什麽好問的?” 笑了笑,我直白地看著謝冬榮,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提起,“問了,又不能改變什麽,況且我都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的,畢竟,從母艦上落荒而逃的那三年,電視裏不停播報的,就是我國士兵如何肆意侵占阿穆特星的新聞,有時還會聽見身邊人對此的談論,有人還會問起你的看法、經歷,以及那些過往。

難道我要讓謝冬榮一字一句地告訴我,他是怎麽屠殺那些毫無軍械物資的阿穆特人的嗎?

至於磐石的部族,我更是不敢問,不敢聽,也不敢回想。

我只慶幸起碼到現在我都沒有聽見疑似找到他們那個村落的消息。

況且,身為踐行這項殘酷命令的士兵,讓謝冬榮想起這些,對他而言何嘗又不是一種傷害呢?

我見過他因戰爭而慚愧的模樣。

我本想著就這樣心照不宣地繼續生活也好,但是我忍不住,特別是在創作的時候,當我的手觸碰到械甲零件、機甲外殼的時候。

旁人不懂,謝冬榮自然是懂的。

最終他說了出來。

“我們的隊伍之後回到過那片森林。” 謝冬榮聲音不大,“沒有找到他們,後來也沒有逮捕到磐石的記錄。”

我沈默地看著他,我們就那樣站在路邊的長椅前,誰也不坐下,旁人看來可能會有些搞笑吧。

“…… 所以,磐石…… 你留意過。”

謝冬榮目光閃爍片刻,最終垂下了眼眸,“他比較特殊,受到的關註更多一些。”

謝冬榮的回答讓我略微安了心,思慮片刻才下定決心,試探著,我問:“那片森林呢?最終怎麽樣了?”

“最高命令是燒毀。” 謝冬榮擡眸看我一眼,又飛快垂眸,“但最終沒有實施。”

謝冬榮的斷句令我窒息,但我也很慶幸他願意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事實,“沒有實施?為什麽?”

謝冬榮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碧藍的眸子直直看過來,好像穿過我直接凝視著過去:

“有一些阿穆特星部族擔任首領的家族會選擇與我們的軍隊談判。”

“最初到訪的,是一名年輕而健壯的阿穆特男性,他被射殺在了營帳外,屍體被丟在軍營不遠處的灌木中;幾天後,又有一名阿穆特人請求見面,相較於之前那位,他更為年長,他像他的弟弟一樣固執,一直撐著走到我們的營帳前,但最終還是倒了下去。”

“之後是他們的父親,他看起來有些衰弱,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但只因為他看起來尚有刺殺的餘力,我們仍舊沒有留情。”

“最後一名,是一個老者,他的皮膚是皺的,眼睛裏面也沒有光彩,走路的時候都需要人攙扶…… 他聽不懂我們說話,只能拼命比劃,最後他流下淚,我們都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只是希望能以自己一家人的犧牲,換取整個部族的幸存。”

“其實,在阿穆特星呆久了,我們也能感覺到那是一種怎麽樣的生物,他們比人類更具活力,明白自己的渺小,卻又從不屈服,跟他們對比起來,我們則顯得那麽不堪…… 我們的很多士兵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然而當戰爭的號角響起的時候,卻又不得不覺醒自己弒殺的獸性,所以,得知王病重的消息之後…… 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士兵們想回家了,我也是。”

“陶樹,有時候我會想,國王一家,會不會像阿穆特部族的領導人那樣,有站出去的勇氣呢?貴族的意義又是什麽?更高的權勢,卻並沒有更大的責任,這一點我們不如阿穆特人。”

謝冬榮鮮少與我說起這些,我也未曾想過,有一天謝冬榮能夠十分嚴正地跟我談起這個話題。

“沒事,都過去了。” 千言萬語,最終我卻只能說出這一句。

我想,也就是因此,如今的謝冬榮才會如此堅定地站在安博彥身後吧。

我跟他能做的,又有多少呢?

並著肩,就這樣,我們回到了寢室。

謝冬榮向我伸出了手,微微一笑:“這樣,算是稍微理解你的心情了嗎?”

明白了他的意思,唏噓著,我擡手,握住他骨節分明的手。

那麽,一直以來,就阿穆特星的這些事,我跟謝冬榮,也算是和解了吧。

雖然本質上,好像並沒有改變什麽,但那種終於卸下心頭重擔的感覺,還是很不錯的。

·

安博彥生日的前三天,我接到了安鶴軒的來電。

他希望我在晚宴之前,事先與他見一面。

“機甲制造中心,對吧?我會派車來接你的。”

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謝冬榮蹙起了眉,他正坐在我的房間,聽我傳授械甲拼接知識到一半。

安鶴軒言簡意賅,掛斷電話後,感受到謝冬榮的視線,我轉過頭。

“所以你要把我留下,自己先走?” 半開玩笑一般,謝冬榮這樣說。

“你也可以先跟你的伴見面。” 拉開衣櫃拿出我許久未穿的西裝,我開始憂心這套是否合得上安鶴軒的身份。

“我沒有伴……” 凝視著我,謝冬榮道,“這段時間都只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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